樊楼厨子王胖子这辈子最得意的手艺,是做“东坡肉”。肥而不腻,入口即化,据说连蔡京都夸过。但现在,王胖子正盯着锅里咕嘟咕嘟的红烧肉发愁——不是愁手艺,是愁这锅肉该送给谁吃。
“掌柜的,”他擦擦汗,“楼下那几桌大人……还等吗?”
樊楼掌柜刘大嘴凑到窗边,偷眼往下瞄。一楼大堂里,七八个官员围着张桌子,桌上摆着酒菜,但没人动筷子。一个个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——鼓声,越来越近的鼓声。
“等个屁,”刘大嘴压低声音,“这帮孙子,嘴上说来喝酒,实际上是来探风声的。你看张邦昌那老狐狸,眼珠子转得跟算盘珠子似的,准没憋好屁。”
正说着,楼下传来张邦昌的声音:“刘掌柜!再来壶酒!”
刘大嘴应了一声,提着酒壶下楼,脸上堆满笑:“张相爷,您慢用。”
张邦昌接过酒壶,却没倒酒,只是盯着刘大嘴:“刘掌柜,你说……齐王进城后,会封樊楼做御用酒楼吗?”
刘大嘴一愣,随即反应过来——这是探口风呢。他赶紧哈腰:“张相爷说笑了,小店哪配啊……”
“配,怎么不配?”旁边一个侍郎接口,“樊楼的东坡肉,天下闻名。齐王也是人,总要吃饭吧?”
“就是就是,”其他人附和,“刘掌柜,到时候可得替咱们美言几句啊!”
刘大嘴心里骂娘,脸上还得笑:“一定,一定。”
正说着,外面突然传来喧哗声。一个家丁模样的人冲进来,对着张邦昌耳语几句。张邦昌脸色一变,酒杯“啪”地掉在地上。
“当真?”他声音发颤。
“千真万确!杨……杨将军亲自押送,已经到城东十里了!”
满座皆惊。
杨将军?杨志?他不是在河北吗?怎么突然出现在汴梁东边?
“完了,”一个年轻官员喃喃道,“东边……是漕运码头。他要断咱们后路……”
张邦昌站起身,腿有点软,扶着桌子才站稳。他深吸一口气,对刘大嘴说:“结账。”
“张相爷,这酒还没喝完……”
“不喝了,”张邦昌摆摆手,“回去……收拾收拾。”
他走得匆忙,差点被门槛绊倒。其他官员也一哄而散,桌上的菜一口没动,酒一滴没喝。
刘大嘴看着满桌狼藉,啐了一口:“呸,一群软骨头。”
他转身对王胖子喊:“老王!这锅肉,咱们自己吃!吃饱了,明天看热闹!”
“看啥热闹?”
“看齐王进城啊,”刘大嘴咧嘴笑,“听说那位爷,当年在汴梁当过教头,还来咱们樊楼喝过酒呢。要是他真当了皇帝,咱们樊楼……嘿嘿。”
王胖子挠挠头:“掌柜的,您说……齐王会是个好皇帝吗?”
“总比现在这位强,”刘大嘴压低声音,“至少,不会让高俅那种杂碎骑在咱们头上拉屎。”
窗外,鼓声更近了。
咚!咚!咚!
像在催命,也像在迎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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皇宫偏殿,赵佶现在最头疼的不是亡国,是不知道该穿什么衣服去见林冲。
穿龙袍?不行,太招摇,像是挑衅。
穿布衣?也不行,太寒酸,丢了体面。
“李彦,”他对着衣柜发愁,“你说……朕穿哪件好?”
李彦看着满柜绫罗绸缎,小心翼翼说:“官家,要不……穿那件月白色的长衫?看着素雅,也不失身份。”
赵佶抽出那件长衫,摸了摸料子——苏州进贡的上等丝绸,软得像水。他苦笑:“这料子……够普通百姓一家吃三年。”
他最终还是穿上了。对镜自照,镜中人眉目清秀,气质儒雅,不像皇帝,倒像书生。
“就这样吧,”他转身,“李彦,陪朕去城楼看看。”
“官家,外面危险……”
“危险什么?”赵佶笑了,“齐军要杀朕,在哪儿不能杀?走吧。”
两人登上宣德门城楼。夜风很大,吹得赵佶衣袂飘飘。他扶着垛口,看向城外——那里,火把连天,像一条火龙盘踞在黑暗中。
“真壮观啊,”他喃喃道,“当年太祖皇帝陈桥兵变,进城时……也是这样吧?”
李彦不敢接话。
城楼上还有几个守军,看见赵佶,愣了一下,不知道该不该跪。
“不必多礼,”赵佶摆摆手,“该干什么干什么。”
守军们面面相觑,继续站岗——虽然也不知道在站什么岗,反正站着就是了。
赵佶走到西边垛口,那里正对着齐军大营。鼓声就是从那儿传来的,咚咚咚,每一声都敲在心上。
他忽然想起二十一年前,他刚登基时,也站在这里,接受万民朝拜。那时候的汴梁,繁华似锦,百姓欢呼,那是真心的。
现在……现在还有多少人记得他这个皇帝?
“李彦,”他忽然问,“你说……百姓恨朕吗?”
李彦低下头:“官家……”
“说实话。”
“有……有点,”李彦声音发颤,“但也不全是。这些年,天灾人祸,朝廷……朝廷确实没做好。”
赵佶点点头,没生气。他看着城下的民居,万家灯火,星星点点。
“是啊,没做好,”他轻声道,“朕这辈子,最对不起的……就是他们。”
远处传来更声——三更了。
“回去吧,”赵佶转身,“明天……还要早起呢。”
他走下城楼时,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,很孤单。
像一棵快要枯死的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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汴梁城南,甜水巷。
巷子深处有间小院,院里住着个老妇人,姓张,街坊都叫她张婆婆。张婆婆今年七十了,儿子死在西北,媳妇改嫁了,只剩她一个人。
此刻,张婆婆正坐在院子里,就着月光缝补衣服。针线活儿做得仔细,一针一线,不紧不慢。
隔壁王婶扒着墙头喊:“张婆婆!您还不睡啊?明天齐军进城,乱着呢!”
“乱就乱呗,”张婆婆头也不抬,“我一个老婆子,有啥好怕的?”
“您说……齐王会是个好皇帝吗?”
“不知道,”张婆婆顿了顿,“但总比现在这帮贪官强。听说齐王在山东,给百姓分地,减赋税,还杀贪官……要是真的,那敢情好。”
王婶压低声音:“我还听说,齐王的老婆,是被高俅逼死的。他这次进城,准要找高俅算账!”
“该!”张婆婆啐了一口,“高俅那狗东西,早就该死了!”
正说着,巷口传来马蹄声。几个骑兵举着火把经过,盔甲鲜明,是齐军的探马。
张婆婆停下针线,眯眼看了看,忽然笑了。
“您笑啥?”王婶问。
“你看那马,”张婆婆指着,“膘肥体壮,毛色油亮。当兵的能把马养这么好,说明……粮草足,军纪严。”
王婶似懂非懂。
张婆婆继续缝衣服,嘴里哼起了小调,是首老掉牙的童谣:
“月儿弯弯照九州,几家欢乐几家愁……”
哼着哼着,眼泪就下来了。
她想起儿子,要是儿子还活着,该多好。
远处,鼓声停了。
夜,忽然变得很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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齐军大营,寅时。
林冲没睡。他在看地图——汴梁城防图,是张叔夜献上来的,标着每段城墙的高度、厚度,每个城门的守军数量。
朱武在旁边解说:“陛下,按图上看,汴梁守军应有十万,但实际上……连三万都不到。而且大半是老弱病残,真正能打的,恐怕不足一万。”
“高俅这些年,”林冲淡淡道,“把禁军都掏空了。”
“是,”朱武点头,“不过城里有不少当年禁军旧部,他们……对陛下感情复杂。”
林冲抬起头:“复杂?”
“既怕陛下清算,又盼陛下归来,”朱武斟酌着词句,“毕竟……当年陛下在禁军中人望极高。”
林冲沉默片刻:“传令下去——进城后,不得扰民。原禁军旧部,愿归顺者,待遇从优。顽抗者……杀无赦。”
“是。”
正说着,鲁智深掀开帐帘进来,手里拎着个食盒:“哥哥,吃点东西!孙二娘派人送来的,热乎着呢!”
食盒打开,里面是四菜一汤:红烧肉,清蒸鱼,炒青菜,还有一碗鸡蛋羹。简单,但香味扑鼻。
林冲拿起筷子,夹了块肉,忽然问:“鲁大哥,你说……明天进城,百姓会怎么看咱们?”
“怎么看?”鲁智深咧嘴,“当然是敲锣打鼓欢迎啊!咱们是王师,是来解救他们的!”
“不一定,”林冲摇头,“在百姓眼里,咱们……也是反贼。”
“反贼咋了?”鲁智深瞪眼,“咱们反的是贪官污吏,救的是百姓!这道理,百姓懂!”
林冲笑了,没再争辩。他吃完一碗饭,放下筷子:“传令全军——辰时集合,进城。”
“得令!”
鲁智深和朱武退下后,林冲独自走到帐外。
东方天际已经泛白,启明星很亮,像一粒珍珠缀在深蓝的天幕上。
明天,就是新的一天了。
贞娘,你等着。
明天,我就进城了。
明天,我就给你报仇了。
他握紧拳头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
疼,但清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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汴梁城内,卯时。
天还没亮,但城里已经醒了——或者说,根本没睡。
达官贵人们在打包行李,虽然明知道跑不掉,但还是忍不住想试试。百姓们则聚在街头巷尾,低声议论,眼神里既有恐惧,也有期待。
张邦昌府上最热闹。这位前宰相现在成了“投降总指挥”,正组织百官排练“投降仪式”。
“站好了!都站好了!”他拿着本小册子,指手画脚,“等会儿齐王进城,咱们就跪在这儿,喊‘恭迎陛下’。记住——要整齐,要响亮!”
一个老臣小声问:“张相,咱们……真跪啊?”
“废话!”张邦昌瞪眼,“不跪等着掉脑袋?告诉你,齐王可不是善茬,当年在汴梁受的罪,现在该讨回来了!咱们姿态放低点,说不定还能活命。”
百官面面相觑,最后都低下头。
是啊,活命最重要。
尊严?气节?
那玩意儿能当饭吃吗?
正排练着,外面传来号角声——不是齐军的,是宫里的。低沉,悠长,像哀乐。
“这是……”有人颤声问。
“丧钟,”张邦昌脸色一变,“官家……在给大宋送终。”
众人沉默。
忽然有人哭了,先是小声抽泣,接着是嚎啕大哭。一个,两个,三个……很快,满院子都是哭声。
哭大宋,哭自己,哭这荒唐的世道。
张邦昌没哭。他看着这群痛哭流涕的同僚,忽然觉得很可笑。
早干什么去了?
现在哭,有什么用?
他转身,看向东方。
天边,朝霞如血。
新的一天,真的要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