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林杰冲出甬道，重返七杀山腹地时，眼前——或者说，混沌重瞳印感知到的——景象，让他浑身的血液几乎瞬间冻结。
七座浮空山组成的“七杀戮魔阵”仍在运转，但最外围两座山峰已经彻底暗淡，峰顶的白虎雕像破碎不堪，口中衔着的明珠熄灭坠落。剩余五座山峰的光芒也在剧烈闪烁，明灭不定，显然已经到了极限。
而天穹之上，那头庞大到遮蔽了半个天空的渊鲸，正悬浮在魔气翻滚的云层之中。它三根骨角顶端的魔焰熊熊燃烧，每一次呼吸，都喷吐出紫黑色的毒雾，毒雾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，腐蚀着七杀山的护山大阵。更可怕的是，它那张布满触手的巨口，正对着主峰的方向，不断发出低沉到让灵魂震颤的鲸鸣——那是魔渊的“噬魂魔音”，每一次鸣响，都有修为较弱的白虎族战士七窍流血、神魂溃散而亡。
地面战场更加惨烈。
以主峰为中心，残存的白虎族战士与墨渊长老布下的防御法阵，正被潮水般的魔物疯狂冲击。那些魔物形态各异——有身披骨甲、手持巨斧的魔化虎人，有浑身流淌着岩浆的熔岩巨怪，有在空中盘旋、不断喷吐毒液的双头魔蝠……而在魔潮最深处，林杰“看”到了十几道气息格外强大的身影——那些是魔渊的“魔将”，每一个都相当于金丹期修士！
更让他心寒的是，在白虎族战士的防线内部，竟然也有厮杀！
是白无痕率领的叛徒！
那些身穿白色虎纹长袍的叛徒，正从背后袭击自己的同胞，里应外合，疯狂破坏防御法阵的关键节点。白无痕本人则悬浮在半空，手中那柄象牙折扇完全展开，扇面上浮现出一头狰狞的黑色虎影，正不断喷吐出紫黑色的魔火，焚烧着主峰大殿的防护结界。
而大殿前——
柳轻风半跪在地，以剑拄身，大口喘息。她的白发已经完全失去了光泽，如同枯草般披散，脸上皱纹深得几乎看不到原本的容貌。在她周围，倒着七八具魔化虎人的尸体，但她自己的左肩也被一柄骨矛贯穿，鲜血顺着矛杆滴落，在脚下汇成一滩。
苏晴站在她身前，独臂挥剑。月华剑的光芒已经黯淡到几乎看不见，剑身上布满了裂纹，仿佛随时会彻底破碎。她的右腿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，每动一下都拖出一道血痕，但她依然死死挡在柳轻风前面，挡在身后那扇紧闭的、保护着昏迷族人的大殿门前。
大殿顶部，墨渊长老盘膝而坐。
这位须发皆白的老者，此刻浑身浴血，胸前的麻衣被撕裂，露出下面一道从左肩斜劈到右腹的、深可见骨的恐怖伤口。伤口边缘泛着紫黑色的魔气，显然是被魔将的武器所伤。但他的双手依旧稳稳结印，身前悬浮着一面巨大的、由无数战纹凝聚而成的金色光盾，光盾死死顶住渊鲸不断喷吐的毒雾与魔音，为主峰争取最后的时间。
但林杰能“看”到——墨渊长老的生命之火，已经如同风中残烛，随时可能熄灭。
而这一切，都发生在瞬息之间。
林杰冲出甬道的刹那，混沌重瞳印便将整个战场的一切细节，尽收“眼”底。
时间，仿佛在这一刻凝固。
然后，轰然炸开。
“林……师兄……”
柳轻风最先感应到了他的气息，艰难地转过头，那双几乎被皱纹淹没的眼睛里，闪过一丝微弱的、却无比清晰的喜悦。
苏晴也回头，看到了那个浑身浴血、却挺直如枪的身影。
她的嘴唇动了动，想说什么，却只咳出一口血沫。
而半空中的白无痕，也看到了林杰。
更看到了林杰怀中，那三块散发着青、红、白三色光芒的玉碑。
“三碑……齐聚？！”白无痕眼中爆发出近乎疯狂的贪婪，“天助我也！只要夺下这三碑，献给魔主，我就能——”
他的话没有说完。
因为林杰动了。
不是冲向他，也不是冲向地面的魔潮。
而是……冲天而起！
直扑天穹之上，那头庞大到令人绝望的渊鲸！
“找死！”白无痕先是一愣，随即狞笑，“区区炼气期的废人，也敢挑战元婴期的渊鲸大人？真是——”
他的笑声戛然而止。
因为冲天而起的林杰，眉心的混沌重瞳印，在这一刻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！
那光芒并非单纯的亮，而是一种仿佛能“溶解”法则的混沌之色！光芒所过之处，渊鲸喷吐的毒雾、魔音，竟然如同遇到克星般，迅速消融、退散！
更让所有人骇然的是，林杰怀中的三块玉碑——青龙、朱雀、白虎——同时震颤，爆发出三道颜色各异、却同样浩瀚的光柱！
青碧色的乙木生机，赤红色的丙火之炎，纯白色的庚金杀伐！
三道光柱冲天而起，在林杰头顶交汇，最终，全部注入他眉心的混沌重瞳印中！
印记疯狂旋转，内部的青龙、朱雀、白虎三道虚影仿佛活了过来，仰天长啸！
紧接着——
“四象归源……混沌……开天！”
林杰只说了六个字。
声音不大，却仿佛带着某种天地法则的共鸣，响彻整个战场！
然后，他抬起右手，朝着天穹之上的渊鲸，虚虚一握。
握的，不是渊鲸本身。
而是……渊鲸周围，那片被魔气侵蚀、扭曲的……空间法则！
在混沌重瞳印的“注视”下，世界不再是具体的形态，而是无数法则线条交织的“网”。而现在，林杰要做的，是强行扯动那张网上，属于“空间”的那几根线！
嗡——！！！
整片天空，剧烈扭曲！
渊鲸那庞大无比的身躯，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，发出痛苦的嘶鸣！它疯狂挣扎，三根骨角顶端的魔焰暴涨，试图烧穿这片被扭曲的空间。但三碑之力融合而成的混沌法则，岂是它能轻易挣脱的？
“吼——！！！”
渊鲸彻底暴怒，巨口张开，不再喷吐毒雾，而是凝聚出一颗直径超过百丈的、紫黑色雷电缠绕的……魔渊雷核！
那是它本命魔源的凝聚，一击之下，足以将整座七杀山夷为平地！
“不好！”地面上的墨渊长老脸色剧变，“快退——！”
但林杰没有退。
他甚至没有看那颗恐怖的雷核。
他只是闭上了眼睛。
不是恐惧，而是……将混沌重瞳印的感知，催动到极致。
在他的感知中，那颗雷核不再是毁灭的能量集合，而是无数狂暴的“雷电法则”与“魔渊侵蚀法则”强行糅合的产物。而糅合的点，就在雷核最中央，那一丝微弱却坚韧的……平衡节点。
找到了。
林杰睁开眼——虽然物理双眼依旧失明，但混沌重瞳印的光芒，却在这一刻亮如大日！
他松开了虚握的手。
然后，朝着那颗即将爆发的雷核，弹出了一指。
指尖，一点混沌色的光芒闪烁。
那不是灵力，不是真元，而是……法则的修正。
光芒没入雷核中央的平衡节点。
下一刻——
轰隆隆隆！！！
雷核没有爆炸。
而是……向内坍塌！
所有的雷电，所有的魔气，所有的毁灭性能量，如同被一个无形的黑洞吞噬，疯狂向内收缩、湮灭！最终，化作一个拳头大小的、漆黑如墨的“点”，悬浮在半空，然后……彻底消散。
连一丝波澜都没有掀起。
渊鲸愣住了。
白无痕愣住了。
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，全都愣住了。
以炼气一层的修为，一指……湮灭了元婴期魔物的本命一击？
这怎么可能？！
“你……你到底是什么东西？！”渊鲸第一次发出了带着惊惧的声音。
林杰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缓缓抬起手，指向渊鲸。
然后，说出了第二句话：
“此地……禁止魔渊法则。”
话音落下，混沌重瞳印光芒再盛！
以林杰为中心，一圈混沌色的波纹扩散开来，波纹所过之处，空气中弥漫的紫黑色魔气如同遇到烈阳的冰雪，迅速消融、净化！那些在地面肆虐的魔物，身上沾染的魔气开始剧烈燃烧，发出凄厉的惨叫！
甚至连渊鲸体表那层厚重的魔气护甲，都在波纹的冲击下，开始片片剥落！
“不——！！！”
渊鲸发出惊恐到极致的嘶吼，它终于意识到，眼前这个看似弱小的盲眼青年，掌握着某种能从根本上克制、甚至“抹除”魔渊法则的恐怖力量！
逃！
必须逃！
它庞大的身躯一扭，就要撕裂空间遁走。
但林杰的第三句话，已经落下：
“此地……空间禁锢。”
混沌重瞳印第三次爆发！
这一次，整片战场的空间，如同被浇铸进琥珀的昆虫，彻底凝固！别说撕裂空间逃遁，就连最基本的移动，都变得异常艰难！
渊鲸如同被钉死在半空的标本，连眼珠都无法转动，眼中只剩下无边的恐惧与绝望。
而林杰，缓缓飞到了它面前。
他伸出手，按在了渊鲸额头正中，那根最粗壮的骨角上。
“以青龙之生机，净化魔怨。”
青碧色的光芒顺着他的手掌注入。
渊鲸体表残留的魔气，如同遇到克星，疯狂退散、湮灭。那些被魔气侵蚀、早已腐烂的血肉，在乙木生机的滋养下，竟然开始缓慢再生、愈合。但再生的，不再是魔化的组织，而是……原本属于这头深海巨兽的、纯净的血肉。
“以朱雀之炎，焚尽魔魂。”
赤红色的火焰顺着骨角蔓延，钻入渊鲸体内，疯狂灼烧着它被魔渊侵蚀、早已扭曲的灵魂。痛苦的嘶吼在灵魂层面响起，但那嘶吼中，除了痛苦，竟然还多了一丝……解脱。
“以白虎之金，斩断魔契。”
纯白色的庚金之气化作一柄无形的利刃，狠狠斩入渊鲸灵魂最深处，斩断了它与魔渊之间那道无形的、如同锁链般的契约联系。锁链断裂的瞬间，渊鲸庞大的身躯剧烈震颤，眼中那浓郁的紫黑色魔光，如同潮水般褪去，露出了下方……原本清澈如海的湛蓝。
三碑之力，净化完成。
林杰收回手，后退。
空间禁锢解除。
渊鲸庞大的身躯缓缓沉落，最终，匍匐在主峰前的广场上，如同朝圣。
它抬起头，那双湛蓝色的巨眼中，再无半分暴虐与疯狂，只有无尽的疲惫、悲伤……与感激。
“谢……谢……”
低沉而苍凉的鲸鸣，如同叹息，响彻群山。
然后，它庞大的身躯开始缓缓下沉，融入大地——不是死亡，而是选择了自我封印，以此地纯净的地脉之力，温养被魔气侵蚀万载、早已濒临崩溃的本源。
或许千年之后，它能真正重生。
而此刻，战场上所有的魔物，在失去渊鲸这个“源头”的支撑后，开始迅速衰弱、溃散。
那些魔将试图逃跑，但墨渊长老早已蓄势待发，金色的战纹光盾化作无数锁链，将他们死死捆缚、镇压。
至于白无痕和他率领的叛徒——
柳轻风和苏晴，已经拖着残破的身躯，站在了他们面前。
“叛族者……”柳轻风的声音嘶哑如破风箱，眼中却燃烧着冰冷的杀意，“当诛。”
白无痕脸色惨白，他想要反抗，但林杰只是淡淡“看”了他一眼，混沌重瞳印微微一转，白无痕体内的魔气就被彻底封印，修为瞬间跌落到筑基初期。
“留他们一命。”林杰开口，声音平静，“交给白虎族……自行审判。”
他不再理会这边的战斗，而是转身，飞向大殿顶部。
墨渊长老依旧盘膝坐在那里，胸前的伤口还在渗血，气息微弱到几乎感知不到。但他的脸上，却带着释然的笑意。
“孩子……你做到了……”老者艰难开口，每说一个字，口中就溢出一缕鲜血。
林杰跪坐在他面前，沉默地取出青龙碑，将乙木生机缓缓注入老者体内，试图稳住他即将熄灭的生命之火。
但墨渊长老摇了摇头。
“不用……浪费了……”他握住林杰的手，枯瘦的手指冰凉，“老夫……活了三百七十二年……守了白虎碑……三百年……今日……终于可以……休息了……”
他看向林杰眉心的混沌重瞳印，眼中闪过一丝欣慰：“破而后立……四象归源……你走出了……一条……前所未有的路……”
“最后的……玄武碑……在北境……归墟海眼……”墨渊长老的声音越来越低，“那里……是此界……与魔渊……最薄的……界壁节点……凶险……万分……”
“但……老夫相信……你能……”
话音，戛然而止。
握着林杰的手，无力地垂下。
白虎族最后一任守碑人，墨渊，就此坐化。
但他的身体没有倒下，而是保持着盘膝而坐的姿势，迅速石化，化作一尊栩栩如生的石像，永远镇守在了这座他守护了三百年的主峰之巅。
林杰跪在石像前，久久不语。
直到柳轻风和苏晴处理完叛徒，踉跄着走到他身后。
“林师兄……”柳轻风的声音依旧嘶哑，“我们……接下来……”
林杰缓缓站起。
他转身，看向北方。
混沌重瞳印中，倒映出遥远的北境，那片被永恒寒冰覆盖的归墟海眼，以及海眼深处，那块通体玄黑、散发着浩瀚癸水之力的……玄武碑。
“去北境。”他只说了三个字。
但就在这时——
怀中，混沌镇魔印，突然剧烈震颤起来！
紧接着，一道微弱到几乎消散的、冰蓝色的虚影，从印中飘出。
是秦雪。
或者说，是她最后残存的一丝神魂烙印。
她的身影淡得如同晨雾，仿佛随时会随风而散。胸前的窟窿依旧清晰，但她的脸上，却带着温柔而释然的笑容。
“时间……到了呢……”她轻声说，声音飘渺得如同叹息。
“秦师姐！”苏晴急道，“你再坚持一下！我们马上就去北境！找到玄武碑，一定能救你——”
秦雪摇了摇头。
她看向林杰，冰蓝色的眼眸中，倒映着他眉心的混沌重瞳印，倒映着他怀中三块光芒流转的玉碑，倒映着他虽然失明、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的……眼神。
“不用了……”她轻声说，“我的使命……已经完成了。”
她的身影开始消散，化作无数冰蓝色的光点。
但在彻底消散前，她伸出手，虚虚按在了林杰眉心的混沌重瞳印上。
“最后……送你一份礼物……”
光点涌入印记。
下一刻，林杰的混沌重瞳印中，属于“水”的那一部分法则，骤然变得清晰、完整。
那是秦雪以镇魔冰晶炼化己身、最后又以残魂献祭，为他补全的……癸水本源。
四象之中，青龙乙木，朱雀丙火，白虎庚金，玄武癸水。
如今，林杰已得其三。
只差最后的……玄武碑。
“林杰……”秦雪最后的声音，如同耳语，飘散在风中，“活下去……带着我们的份……一起……”
冰蓝色的光点，彻底消散。
永不复见。
林杰站在原地，一动不动。
只有眉心那枚混沌重瞳印中，多了一缕冰蓝色的、永恒不散的……温柔。
许久，他缓缓转身，看向柳轻风和苏晴。
“休息一夜。”
“明日，出发，北上。”
“取玄武碑。”
声音平静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。
夜色渐深。
七杀山上，战斗的余烬尚未完全熄灭。
但新的征程，已经悄然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