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四人就出发了。
独眼老赵背着一个大包袱,里面装着干粮、水、绳索,还有他用了半辈子的猎弓和砍刀。他走在最前面,脚步沉稳,一看就是在雪地里走惯了的人。
陈无争三人跟在后面,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雪。
离开驿站不到五里,景色就开始变了。
原本枯黄的草地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坚硬的冻土。树木也越来越少,最后干脆一棵都没有了,只剩下一望无际的雪原。
风小了,但更冷了。
那是一种透骨的寒冷,穿再厚的皮袄都没用,寒气像针一样往骨头里钻。
阿垣冻得嘴唇发紫,牙齿直打颤。陈无争握着他的手,渡过去一丝太阳真火,这才好受了些。
“节省内力。”独眼老赵回头看了一眼,“这才刚进外围,寒气会越来越重。你现在就用内力,待会儿撑不住。”
陈无争点头,但还是没松手。
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。
前方出现了一片废墟?
说是废墟,其实不太准确。
那是一片被冰雪覆盖的建筑残骸。有倒塌的石柱,有断裂的墙壁,有只剩半截的雕像。所有的东西都被厚厚的冰层包裹着,在灰暗的天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。
“这就是冰封王庭的外围。”独眼老赵停下脚步,“当年金帐王庭的集市和民居。一夜之间,全部冻成了这样。”
陈无争走近一根石柱,伸手摸了摸。
刺骨的寒意瞬间从指尖传遍全身!
他赶紧缩回手,指尖已经冻得发白。
“别乱碰。”独眼老赵警告,“这里的冰不是普通的冰,是‘万年玄冰’,温度比普通的冰低几十倍。碰一下,手指头就废了。”
霍天云咽了口唾沫:“那咱们怎么过去?”
“绕路。”独眼老赵指着废墟左侧,“那边有条路,虽然难走,但至少没有这些要命的冰。”
四人绕开废墟,继续向北。
越往深处走,寒气越重。
陈无争的眉毛和睫毛都结了一层白霜,呼吸喷出的热气瞬间变成冰晶。
阿垣已经快走不动了,全靠陈无争半拖半拽。
霍天云也好不到哪去,脸色青白,走路都打晃。
只有独眼老赵,虽然也冷,但还能坚持。毕竟是老猎人,耐寒能力比他们强。
“老人家,还有多远?”陈无争问。
“照这个速度,天黑前能到王庭入口。”独眼老赵说,“但咱们得找个地方歇歇,生堆火,不然撑不到天黑。”
正说着,前方出现了一座小山包。
山包下有个山洞,洞口不大,但足够几人藏身。
“就这儿了。”独眼老赵说,“进去生火,暖和暖和。”
四人钻进山洞。
洞里比外面暖和些,至少没有风。
独眼老赵从包袱里掏出火折子,又拿出几块黑色的石头,那是火石,打火用的。
他找了点干苔藓做引火物,用火石“咔咔”敲打。
火星溅到苔藓上,冒起一缕青烟。
但就在火苗要燃起的瞬间——
“噗。”
灭了。
不是被风吹灭的。
是自己灭的。
就像有什么东西,把火苗“吃”掉了。
独眼老赵脸色一变,又试了一次。
同样的情况。
火星溅起,引燃苔藓,火苗刚冒头,瞬间熄灭。
“这……”霍天云看傻了。
陈无争皱眉,他感觉到,刚才火苗熄灭的瞬间,周围的寒气明显加重了一瞬。
“让我试试。”
他接过火石,没用苔藓,而是直接运起一丝太阳真火在指尖。
“嗤。”
一缕金色的火苗在指尖燃起。
但下一秒——
“噗!”
同样熄灭了。
而且这次,陈无争清楚地看到,火苗熄灭的瞬间,空气中闪过一道微弱的蓝光。
那是寒气实体化?
“这里的寒气太重,压制了火。”陈无争得出结论,“普通的火生不起来,连我的太阳真火都被压制了。”
独眼老赵叹了口气:“我上次来就这样。但那时候好歹还能生起火,虽然火苗是蓝色的,没温度。现在连火都生不起来了,说明寒气比三十年前更重了。”
没有火,就意味着没法取暖,没法加热食物和水。
这对在极寒环境中跋涉的人来说,是致命的。
“那怎么办?”霍天云急了,“总不能冻死在这儿吧?”
陈无争想了想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。
那是静仪师太给的“九花玉露丸”。
他倒出一颗,捏碎,撒在地上。
然后运起一丝太阳真火。
药粉受热,散发出淡淡的药香,同时释放出一股温和的热量。
虽然不多,但足够让山洞里的温度上升几度。
“这是……”独眼老赵惊讶。
“丹药里蕴含草木精华,用内力激发,能释放热量。”陈无争说,“虽然浪费,但能救命。”
他又倒出几颗,捏碎,分给每人一些。
“含在嘴里,别咽,用内力慢慢激发。能撑一阵。”
四人依言照做。
果然,药力释放的热量虽然微弱,但至少驱散了那种透骨的寒意。
休整了半个时辰,继续上路。
出了山洞,景色又变了。
前方是一片开阔地,但地面上立着东西。
很多很多的东西。
走近了才看清,那是冰雕。
人形的冰雕。
成百上千,密密麻麻地立在雪地里。
他们保持着各种各样的姿势:有的在奔跑,有的在回头张望,有的跪在地上祈祷,有的抱在一起……
所有的冰雕,表情都栩栩如生,脸上写满了惊恐和绝望。
“这就是当年王庭的人?”霍天云声音发抖。
独眼老赵点头:“一夜之间,全部冻成了冰雕。连表情都保留下来了。”
阿垣吓得抓紧了陈无争的衣角。
陈无争走近一尊冰雕。
这是一个年轻女子,怀里抱着一个婴儿。她低头看着孩子,脸上是母性的温柔,但眼神深处,是深深的恐惧。
陈无争伸手,想摸摸冰雕。
“别碰!”独眼老赵喝道。
但晚了。
陈无争的手指,已经碰到了冰雕的表面。
就在接触的瞬间——
“咔嚓。”
冰雕裂开了一条缝。
陈无争赶紧缩手。
但那条缝迅速蔓延,眨眼间布满了整个冰雕。
然后——
“哗啦!”
冰雕碎了。
碎成了一地冰渣。
而在冰渣中央,那个年轻女子的“身体”,露了出来。
那不是冰。
是真人。
皮肤还有弹性,面容栩栩如生,甚至连睫毛都清晰可见。但她的身体是僵硬的,没有任何生命迹象,就像一具被完美保存的尸体。
最诡异的是,她的眼睛,是睁着的。
瞳孔里,倒映着三十年前那场灾难的画面,蓝色的火焰,漫天的冰晶,还有一个模糊的身影?
陈无争盯着那双眼晴,试图看清那个身影。
但就在他快要看清的瞬间——
女子的眼睛,动了。
瞳孔缓缓转向陈无争,死死地盯着他。
“啊——!”阿垣吓得尖叫。
陈无争连退三步,拔剑在手。
独眼老赵脸色惨白:“快走!离开这儿!”
但已经晚了。
周围的冰雕,一尊接一尊地裂开。
“咔嚓、咔嚓、咔嚓……”
碎裂声此起彼伏。
每一尊冰雕破碎后,里面都露出一具完好的“尸体”。
而这些尸体的眼睛,全都睁开了。
全都盯着陈无争四人。
“跑!”陈无争大喝,拉着阿垣就往回跑。
但没跑几步,他就停下了。
因为那些“尸体”,动了。
眨眼间,四人就被包围了。
上百具“尸体”,围成一个圈,缓缓逼近。
他们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感,只有死寂和冰冷。
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,让人毛骨悚然。
“这是什么鬼东西?”霍天云声音都变调了。
独眼老赵握紧砍刀,手在发抖: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三十年前我来的时候,这些冰雕还是死的……”
陈无争盯着最近的一具“尸体”。
那是个中年汉子,穿着草原人的皮袄,手里还握着一把弯刀,刀也是完好的,刀刃在雪光下泛着寒光。
陈无争注意到,这汉子的胸口,有一个伤口。
不是刀伤剑伤。
是一个冰锥刺穿的洞。
伤口里没有血,只有蓝色的冰晶。
“他们不是活的。”陈无争忽然说,“是被某种力量控制的傀儡。”
“什么力量?”
“寒气。”陈无争看向王庭深处,“这里的寒气有意识,它在控制这些尸体,阻止任何人靠近王庭核心。”
话音未落,那中年汉子动了。
他举起弯刀,一刀劈向陈无争!
速度极快!刀风凌厉!
陈无争横剑格挡。
“铛!”
火星四溅!
这一刀的力量,竟然不弱于一流高手!
而且刀身上附着一层蓝色的寒气,顺着剑身蔓延,试图冻结陈无争的手臂。
陈无争运起太阳真火,将寒气震散。
但就这么一耽搁,其他“尸体”也动了。
他们同时扑上,各种兵器齐出!
虽然招式简单,但配合默契,而且完全不顾自身防御,打法就是同归于尽!
陈无争三人立刻陷入苦战。
霍天云一刀砍翻一个“尸体”,但立刻有三个扑上来,他左支右绌,险象环生。
独眼老赵用猎弓射倒几个,但箭矢很快用完,只能拔刀近战。他年纪大了,体力不支,没几下就挂了彩。
阿垣躲在陈无争身后,脸色苍白,但手里紧紧握着一把短剑——那是陈无争给他的,防身用。
陈无争是主力。
他一剑一个,每一剑都精准地刺穿“尸体”胸口的冰晶核心。
但“尸体”太多了。
杀了一个,立刻有两个补上。
而且这些“尸体”根本没有痛觉,也不会恐惧,就像真正的傀儡一样,只知道攻击。
这样下去不行。
陈无争一边战斗,一边观察。
他发现,这些“尸体”的行动,似乎受到某个“中枢”的控制。
因为他们的动作太协调了,就像一支军队,有统一的指挥。
如果能找到那个“中枢”……
陈无争开启破障之眼。
视野中,所有“尸体”体内,都有一道蓝色的能量线,从胸口冰晶核心延伸出来,汇聚向……王庭深处?
不,不对。
不是王庭深处。
是地下?
陈无争低头,看向脚下。
积雪下面,是冻土。
但破障之眼的视线穿透冻土,看到了地下三尺处,有一个巨大的、复杂的能量网络。
网络的核心,就在这片开阔地的正中央!
“跟我来!”
陈无争大喝一声,朝着中央冲去!
所过之处,“尸体”纷纷扑上,但都被他一剑斩开。
霍天云和独眼老赵紧跟其后,阿垣被护在中间。
很快,四人冲到了开阔地中央。
这里没有冰雕,只有一片平坦的雪地。
但陈无争能感觉到,脚下的能量波动,最强。
“就是这儿!”他停下脚步,双手握剑,运起全部内力,一剑刺向地面!
“轰——!!!”
剑气贯入冻土!
地面炸开一个深坑!
坑底,露出一块……蓝色的晶石?
那晶石有磨盘大小,通体晶莹剔透,内部流转着浓郁的蓝色寒气。晶石表面刻满了复杂的符文,正在缓缓旋转。
而在晶石周围,连接着无数道蓝色的能量线,延伸向四面八方——正是控制那些“尸体”的线!
“这是阵眼?”霍天云惊呼。
陈无争没时间细看。
因为那些“尸体”已经围上来了。
而且这次,他们的眼睛,全都变成了蓝色。
身上的寒气,也强了一倍不止。
“毁掉晶石!”陈无争喝道,举剑就要劈。
但就在这时——
晶石内部,忽然浮现出一个人影?
那是一个身穿龙袍、头戴帝冠的中年男子虚影。
他睁开眼睛,看向陈无争。
眼神威严,深邃,带着一种睥睨天下的气势。
陈无争心头一震。
这虚影他见过。
在萧归的资料里,有一幅画像。
大燕太祖!
“闯阵者,报上名来。”虚影开口,声音洪亮,如同雷霆。
陈无争握紧剑,沉声道:“陈无争。”
“陈无争……”太祖虚影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眼神中闪过一丝异样,“你体内……有‘钥匙’的气息。”
“你知道钥匙?”
“当然。”太祖虚影说,“因为朕,就是第一个集齐生匙的人。”
陈无争瞳孔一缩。
“但朕失败了。”太祖虚影叹了口气,“生死之力无法平衡,朕被死匙反噬,晚年险些毁了大燕江山。所以朕在临终前,布下这座‘冰封大阵’,将死匙的一部分力量封印在此,防止后人重蹈覆辙。”
他看向陈无争:“你能走到这里,说明你也有钥匙。但年轻人,听朕一句劝,立刻离开,永远不要再回来。生死平衡,是禁忌。触碰者,必遭天谴。”
陈无争摇头:“抱歉,我必须拿到碎片。”
“为何?”
“三十年后,域外天魔将再次降临。”陈无争直视太祖虚影,“我需要集齐钥匙,打开轮回殿,寻找对抗天魔的方法。”
太祖虚影沉默了。
良久,他才开口:“你知道了?”
“知道一部分。”陈无争说,“但还不够。所以,请让我过去。”
太祖虚影盯着陈无争看了很久。
最后,他叹了口气。
“罢了。或许,你就是那个‘变数’。”
他抬手一挥。
晶石表面的符文,开始逆转。
连接那些“尸体”的能量线,一根根断开。
“尸体”们停下动作,眼中的蓝光渐渐熄灭,然后缓缓倒地,重新变回冰雕。
“朕这道残念,撑不了多久。”太祖虚影说,“晶石下面是通往王庭核心的密道。但你要记住,里面的东西,比你想象的更危险。如果感觉自己控制不住,立刻离开,永远不要回头。”
陈无争抱拳:“多谢前辈。”
太祖虚影笑了笑,身影开始变淡。
“年轻人,祝你好运。希望你能做到朕当年没做到的事……”
话音落下,虚影消散。
晶石“咔嚓”一声,裂成无数碎片。
脚下的地面,开始缓缓下沉。
露出一条向下的阶梯。
阶梯深处,隐约有蓝光闪烁。
独眼老赵看着阶梯,脸色发白:“陈小子,你真要下去?”
“嗯。”陈无争点头,“老人家,你就送到这儿吧。接下来的路,我们自己走。”
独眼老赵沉默片刻,从包袱里掏出一个皮囊:“这里面是烈酒,能御寒。还有这些干粮,你们带着。”
“多谢。”
陈无争接过皮囊和干粮,分给霍天云和阿垣。
然后,他看向那幽深的阶梯。
第三块生匙碎片,就在下面。
但太祖虚影的警告,还在耳边回响。
里面的东西,比他想象的更危险。
陈无争深吸一口气,迈步踏上了阶梯。
霍天云和阿垣紧跟其后。
三人消失在阶梯深处。
独眼老赵站在洞口,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,良久,叹了口气。
“年轻人,但愿你们能活着出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