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脉深处,没有光。
只有无尽的、粘稠的黑暗,和黑暗中无数细碎的、充满恶意的低语。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,像潮湿洞穴里蝙蝠的振翅,像腐肉上蛆虫的蠕动,像垂死者喉咙里最后的痰音。
“饿……”
“好饿……”
“亮晶晶的……小福星……”
“吃掉……全部吃掉……”
安安紧闭着眼睛,身体悬浮在一条宽阔的、完全由黑色怨煞凝聚而成的“河流”中央。他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、银白色的星光护罩——那是文昌留下的星标,也是他福星血脉自然散发的纯净气息。正是这气息,如同黑夜中最明亮的灯塔,吸引着四面八方涌来的怨煞。
它们撞击着护罩,每一次撞击都让护罩泛起涟漪,也让他脸色苍白一分。但他咬紧牙关,按照文昌教他的方法,将全部心神沉入对怨煞流动轨迹的感知。
不是用眼睛看,而是用血脉去“听”。
那些怨煞并非无序涌动。它们像被无形的手牵引着,沿着地脉中既定的“河道”,从全国各地汇聚而来,最终流向某个共同的终点。那个终点散发着比周围浓烈百倍的恶意和……一丝熟悉得让他心悸的气息。
是贪狼。
虽然微弱,虽然分散,但那确实是贪狼残留恶念特有的“味道”——贪婪,暴虐,对福星血脉病态的觊觎。
“找到了……”安安在心中默念,同时将感知到的方位和能量特征,通过血脉联系,传递给地表的文昌。
几乎在他传递信息的瞬间,护罩外怨煞的冲击骤然加剧!仿佛察觉到了他的“窥探”,隐藏在黑暗深处的操控者被激怒了!
“抓住他!”
“别让他跑了!”
“美味……我的美味!”
怨煞河流沸腾起来,无数黑色的触手从河水中伸出,疯狂撕扯着星光护罩!护罩剧烈闪烁,发出不堪重负的“咔咔”声!
地面上,青山县后山。
文昌站在研究院楼顶的观测台上,双手结印,周身星光流转。他闭着眼睛,通过留在安安身上的星标,清晰地“看”到了地脉深处的一切。
“方位锁定。”他睁开眼,眼中星芒如电,“西南,五百七十公里,横断山脉深处。贪狼恶念的残留节点,就在那里。”
他身侧,星宝、周明远、玄真道长、清羽等人肃立。所有人都换上了特制的作战服——面料里编织了星尘铁,关键部位镶嵌着玉符。
“横断山脉……那里地壳活动剧烈,地脉复杂如迷宫,确实是藏污纳垢的好地方。”玄真道长面色凝重。
“能直接摧毁节点吗?”周明远问。
文昌摇头:“节点本身脆弱,但周围聚集的怨煞量太大。强行摧毁会引起地脉爆炸,波及范围至少三个省份。必须先把怨煞引开,或者……净化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星宝身上。
星宝明白他的意思。她虽然失去了福星本源,但毕生研究能量医学,对“净化”的理解,可能比任何人都深刻。
“需要多长时间准备?”她问。
“最多半小时。”文昌估算着安安护罩的承受极限,“半小时内,必须把安安带回来。然后,我们需要兵分三路——一路去横断山脉清除节点;一路在全国各大城市建立净化屏障,防止怨煞继续扩散;还有一路……”他看向周明远,“研究出普通人也能用的、抵抗怨煞侵蚀的方法。”
任务清晰,时间紧迫。
“我去接安安回来。”文昌说罢,身影化作星光,没入地下。
星宝转身面向众人,语速飞快:“玄真道长,麻烦您联系各大玄门,立刻在全国一百零八处主要城市启动‘净天地神咒’大阵,以道门香火正气对冲怨煞。材料和人手,星远集团全力支持。”
“好!”玄真道长毫不迟疑,立刻带人离去。
“明远,”星宝看向丈夫,“医院那边交给你。集中所有力量,研究怨煞的生物学影响和药物干预方案。必要的时候……可以用我和安安的血样做参考。”
周明远用力点头,握住她的手:“你放心。医学上的事,我解决。”
最后,星宝看向清羽:“启动研究院所有能量设备,以九宫镇脉大阵为核心,扩大净化范围。同时……联系李薇,让她动用集团一切资源,支援各地。”
“是!”
众人迅速散去,各司其职。
星宝独自站在观测台上,望着西南方向。夜风吹起她的长发,污浊的月光照在她脸上,映出眼底深藏的忧虑。
但她没有时间忧虑。
她走下观测台,来到地下三层的核心实验室。这里存放着研究院最尖端的设备,也是当年“青星素”诞生的地方。
屏幕上,实时显示着全国各地怨煞浓度的热力图。红色区域正在缓慢扩大,像皮肤上蔓延的溃烂。
星宝打开一个加密数据库,调出她这些年的所有研究笔记。关于能量场的本质,关于负面情绪的物理映射,关于“福泽灵气”与“晦星煞气”的相生相克……
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,一个个公式,一组组数据,在屏幕上流淌。她在构建一个模型,一个模拟“大范围能量净化”的数学模型。
这不是玄学,是科学。
是她用一生践行的,连接两个世界的桥梁。
地脉深处。
星光护罩已经薄如蝉翼,表面爬满了蛛网般的裂纹。安安嘴角渗出血丝,但他依然维持着盘坐的姿势,将感知力扩展到极限,像雷达一样扫描着周围怨煞的每一条流动轨迹。
快乐……就快绘制完成了……
就在护罩即将破碎的瞬间,一道璀璨的星光刺破黑暗!
文昌的身影出现在安安身旁,袖袍一挥,更凝实的星光护罩重新撑开,将疯狂的怨煞逼退数丈。
“走!”他拉住安安,就要向上遁走。
但就在这时,怨煞河流深处,传来一声阴冷的、仿佛金属摩擦的轻笑:
“来了,就别走了。”
河流骤然分裂!一道完全由最精纯怨煞凝聚而成的、高达十丈的黑色巨浪,以排山倒海之势,朝着两人当头拍下!浪尖上,隐约浮现出一张模糊的、属于贪狼的脸!
这一击,蕴含了节点汇聚的半数力量!是要将他们彻底留在这里!
文昌瞳孔骤缩。以他尚未完全恢复的星力,硬扛这一击,即便不死也会重伤,更别说护住安安!
千钧一发之际——
“天地有正气,杂然赋流形!”
一声苍老却铿锵的断喝,如同惊雷,炸响在地脉深处!
紧接着,一道温润却磅礴的金色光柱,硬生生穿透了厚重的地层,轰然降临在黑色巨浪之前!
光柱中,隐约可见一位老者持剑而立的身影——是陈枫!
他竟然以凡人之躯,仅凭一身淬炼了数十年的浩然正气,强行冲进了这地脉绝地!
金色正气与黑色怨煞轰然对撞!
没有爆炸,只有无声的消融。正气所过之处,怨煞如冰雪遇阳,迅速蒸发、净化。那道恐怖的黑色巨浪,竟被硬生生从中劈开,向两侧溃散!
“外公!”安安失声惊呼。
陈枫的身影在金色光柱中微微晃动,显然这一击对他消耗极大。但他腰背依旧挺直,手中那柄明代将军剑发出清越的剑鸣。
“带安安走!”他头也不回,对文昌喝道,“这里我挡着!”
“陈叔……”文昌眼眶发热。
“快走!”陈枫厉声道,“我这把老骨头,还能再撑几分钟!别让我白费力气!”
文昌不再犹豫,一把拉住安安,化作星光向上冲去!
身后,传来陈枫持剑独对万千怨煞的怒喝,以及浩然正气燃烧时,那温暖而悲壮的光芒。
地面上。
星光一闪,文昌和安安冲出地面,落在研究院前的广场上。
“外公他……”安安脸色惨白,就要往回冲。
“相信他。”文昌按住少年的肩膀,声音低沉却坚定,“你外公不是普通人。他的正气,是人间最纯粹的光。怨煞……伤不了他太久。”
话虽如此,他自己握紧的拳头却在微微颤抖。
就在这时,研究院大门打开,星宝快步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个银色的金属箱。
“模型完成了。”她的声音有些急促,但眼神明亮,“我设计了一种‘共振净化装置’。原理是利用特定频率的能量波,与怨煞的核心波动产生共振,从内部将其瓦解。装置的原型……需要一颗高度纯净的能量核心来驱动。”
她的目光,落在了安安身上。
“用我的血。”安安毫不犹豫地伸出手腕,“还是……别的什么?”
“用你的福星血脉共鸣,引导瑶光星力。”文昌接口,抬头看向夜空。
天空中,那轮污浊的月亮依然高悬。但此刻,北斗七星的位置,瑶光星忽然极其明亮地闪烁了一下。
仿佛在回应。
“时间不多。”星宝打开金属箱,里面是一个结构精密的半球形装置,中央有一个凹槽,“安安,把手放上去。文昌,引导星力。”
安安将手掌按在凹槽上。文昌双手结印,口中念诵古老的星文。夜空中,瑶光星投下一道纤细却璀璨的星光,穿透污浊的云层,精准地落在装置上。
装置内部的晶体开始发光,越来越亮,发出低沉的嗡鸣声。一股纯净、温和、却蕴含着磅礴净化之力的能量场,以装置为中心扩散开来!
所过之处,空气中的腥甜气息迅速消散,被月光勾起的心烦意乱也平息下去。
“成功了……”星宝看着仪器上跳动的数据,长舒一口气,“这个装置的净化半径大约是五公里。如果能在全国主要节点同时启动……”
“我去安排。”文昌接过装置,“星宝,你和明远留在这里,稳住青山县这个大本营。玄真那边需要技术支援,清羽,你带一队人,带着设计图纸和核心部件,分头去各大玄门!”
“是!”
“等等。”周明远从研究院里跑出来,手里拿着几支淡蓝色的注射剂,“这是刚赶制出来的‘清心剂’原型,主要成分是安安血样中提取的活性因子,配合几种宁神草药。虽然不能根治,但能暂时抵御怨煞对心神的侵蚀,给净化争取时间。”
他将注射剂分发下去:“用法和肾上腺素笔一样,对着大腿外侧扎下去就行。我们医院的团队正在全力生产。”
物资、技术、人手、方案……在极短的时间内,被高效地分配、输送。
一场覆盖全国、科学与玄学结合、凡人与星君并肩的净化之战,就此拉开序幕。
三小时后,横断山脉深处。
一座隐藏在山腹中的天然溶洞,此刻已经被改造成诡异的祭坛。祭坛中央,悬浮着一团不断蠕动、仿佛有生命的黑色物质——那就是贪狼恶念残留的节点核心。
节点周围,盘坐着七名身穿黑袍、面容枯槁的晦星使余孽。他们以自身精血为引,操控着从全国各地汇聚而来的怨煞,源源不断地注入节点核心。
“快了……就快了……”为首的黑袍人声音嘶哑,眼中燃烧着疯狂,“等节点吞噬够怨煞,就能重塑贪狼大人一丝分魂!到时候,整个华夏的气运都将成为我们的养料!瑶光的儿子……将是献给大人最好的祭品!”
然而,他的狂笑还未落下——
“轰隆!”
溶洞顶部突然炸开一个大洞!星光、金光、还有纯净的银白色光芒,如同三道利剑,同时刺入!
文昌、玄真道长、以及三名携带“共振净化装置”的隐院精锐,从天而降!
“你们……”黑袍人又惊又怒。
“孽障,到此为止了。”玄真道长须发皆张,手中桃木剑一指,数十道雷符凌空炸响!
三名隐院成员迅速在溶洞三个角落安置好净化装置,启动!嗡鸣声中,纯净的能量场迅速笼罩整个溶洞!
怨煞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冰块,发出“嗤嗤”的惨叫,迅速消融!
“不——!”黑袍人绝望地嘶吼,扑向祭坛中央的节点核心,想要做最后一搏。
但文昌更快。
他一步踏出,身形已至祭坛前,右手并指如剑,指尖凝聚着一点浓缩到极致的星光。
“贪狼,你的罪孽,到此终结。”
剑指轻轻点在那团黑色核心上。
没有巨响,只有一声轻微的、仿佛泡沫破裂的“啵”声。
核心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的金色裂纹,裂纹迅速蔓延,最终,整个核心如同风化的沙雕,无声地崩塌、消散。
连同那七名黑袍人,以及溶洞内所有的怨煞,都在纯净的星光和能量场中,化为乌有。
溶洞恢复了它千万年来的寂静。只有岩壁上渗出的水滴,啪嗒,啪嗒,发出清澈的回响。
文昌站在原地,看着空荡荡的祭坛,缓缓吐出一口浊气。
结束了。
这一次,是真的结束了。
七天后,青山县后山小院。
晨光熹微,鸟鸣清脆。
院里的腊梅经过几天雨水的冲洗,重新变得鲜亮,空气中弥漫着草木和泥土的清新气息。天空湛蓝如洗,阳光温暖地洒下来,仿佛前几天那场席卷全国的阴霾从未发生过。
陈枫坐在藤椅里,身上盖着条薄毯,脸色还有些苍白,但精神很好。苏婉清在一旁给他削苹果,动作轻柔。
“爸,感觉怎么样?”星宝端着药碗走出来。
“好多了。”陈枫接过药,眉头都没皱一下,一口喝完,“就是这浩然正气消耗得有点狠,得养一阵子。不过值了——那几个小兔崽子,还想在地底下欺负我外孙?门都没有!”
他说得豪气,但谁都听得出语气里的后怕和庆幸。
那天他在地脉深处独自挡了怨煞五分钟,等文昌处理完节点赶回去时,老人家已经力竭昏迷,是文昌拼着最后一点星力才把他带回来。在医院躺了三天才醒,把全家人都吓坏了。
“以后可不能这么逞强了。”苏婉清把苹果递给他,眼圈还红着。
“知道了知道了。”陈枫摆摆手,咬了口苹果,看向院子里。
安安正和文昌在石桌边下棋。少年眉头微皱,盯着棋盘苦思冥想;文昌则气定神闲地喝着茶,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。
经过这次事件,安安似乎又成熟了不少。眼神里的稚气褪去,多了几分属于守护者的沉稳。而文昌,在调动瑶光星力、摧毁节点后,虽然星力再次消耗大半,但眉宇间那股沉郁的枷锁感却彻底消失了——贪狼留在世间的最后一丝恶念已除,他这个监察使,终于可以真正卸下重担。
周明远从屋里走出来,手里拿着份报告。
“全国范围内的怨煞污染已经基本清除。”他把报告递给星宝,“‘清心剂’生产了三百多万支,配合各地玄门的净化大阵,没有造成大规模的人员伤亡。只有少数怨煞侵蚀较深的地区,还有些后遗症,医疗队正在跟进治疗。”
星宝接过报告,仔细看着。数据很详实,结论很乐观。这场危机,因为应对及时、方法得当,被控制在了最小范围。
她抬起头,看向丈夫,又看向父亲,看向儿子,看向文昌,看向苏婉清。
阳光正好,落在每个人身上,暖融融的。
“结束了。”她轻声说。
“嗯,结束了。”周明远握住她的手。
院子里安静下来,只有棋子落在棋盘上的清脆响声,和远处山林里隐约的鸟鸣。
过了很久,文昌放下茶杯,看向星宝。
“瑶光。”他唤道,用的是她前世的名字,但语气里满是今生的温和,“监察使的任期,彻底结束了。天庭那边……我递了辞呈。”
星宝微微一怔:“你要回天庭?”
“不。”文昌微笑,“我申请了‘人间常驻’。理由嘛……就说要监督福星血脉的传承,顺便,研究一下人间这些有趣的科学。”
他看向安安,眼神里是长辈的慈爱和期许:“这小子,路还长。我得看着他,别走歪了。”
安安抬起头,眼睛亮晶晶的:“文昌爷爷,您要一直留在人间?”
“嗯,不走了。”文昌点头,“天上冷清,还是人间热闹。”
陈枫哈哈大笑:“那敢情好!以后下棋可算有个像样的对手了!”
苏婉清也笑:“那我得多准备一副碗筷。”
大家都笑起来。笑声在院子里回荡,惊起了屋檐下几只麻雀,扑棱棱飞向蓝天。
日子恢复了它应有的模样。
星宝和周明远继续他们的研究,一个深耕能量医学,一个探索医学与玄学的结合点。陈枫和苏婉清安心养老,种种花,钓钓鱼,偶尔去研究院“视察”一下,给年轻人讲讲过去的故事。
安安回了北大,但每个月都会回来。他在生命科学之外,又选修了天文学和民俗学。他说,他想找到一种方式,把妈妈的“能量医学”、爸爸的“临床实践”、外公的“浩然正气”、文昌爷爷的“星宿知识”,还有他自己感受到的那些东西,全部融合起来,走出一条全新的路。
“不急。”文昌总是这样对他说,“你还年轻,有足够的时间去尝试,去犯错,去寻找。星星之所以是星星,不是因为它们永远在同一个位置发光,而是因为它们知道自己要去哪里。”
少年认真地听着,记在心里。
又是一个夜晚。
一家人在院子里纳凉。陈枫泡着茶,苏婉清摇着蒲扇,星宝和周明远低声讨论着某个数据,安安指着夜空,向文昌请教某个星宿的传说。
星空浩瀚,银河如练。
北斗七星在北方天空清晰可见,瑶光星温柔地闪烁着,像母亲注视着孩子的眼睛。
更远处,无数星辰明明灭灭,如同时间长河中,一代又一代人点燃又传递的灯火。
星宝靠在周明远肩头,看着这片她守护了半生的人间,看着身边这些她爱了一生的人。
她想,这就是福星真正的意义吧。
不是高高在上地赐予福泽,而是融入这人间烟火,用自己所有的光热,去温暖、去照亮、去守护。
然后,把这份光热,传递给下一代。
让星星的故事,永远有人诉说。
让守护的灯火,永远有人点燃。
夜风吹过,带来远山草木的清香。
茶香袅袅,笑语晏晏。
而星空在上,沉默,温柔,永恒。
仿佛在说:
故事结束了。
但光,永不熄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