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,柏林万豪酒店,八楼。
林见星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还未苏醒的城市。柏林的黎明来得很慢,夜色像是不肯退场,一点一点地被天际线那端的微光蚕食。
最后通牒倒计时:十五小时。
他拿出手机,看了一眼时间。四点零七分。距离顾振东规定的最后期限,还有整整十五个小时。
十五个小时后,一切都会不一样。
他转过头,看着床上还在睡着的顾夜寒。睡着的时候,顾夜寒的眉头还是微微皱着,像是做梦也在想事情。他的手搭在林见星刚才躺过的位置,手指微微蜷曲,像是在抓着什么。
林见星走过去,在床边坐下,看着他。
这个人,从十九岁认识他,到现在,快七年了。
七年间,他们一起拿过冠军,一起经历过背叛,一起分开,又一起重逢。现在,他们并肩站在一起,面对最大的敌人。
他伸出手,轻轻抚平顾夜寒眉间的褶子。
顾夜寒动了动,慢慢睁开眼睛。看到林见星,他愣了一下,然后坐起来。
“几点了?”
“四点二十。”林见星说,“还早,再睡会儿?”
顾夜寒摇头,揉了揉眼睛,看着他。
“你一直没睡?”
林见星沉默了一秒,然后点头。
顾夜寒伸出手,握住他的手。
“在想什么?”
林见星想了想,说:“想我爸。”
顾夜寒没说话,只是握紧他的手。
林见星继续说:“你说,他写那些信的时候,在想什么?”
顾夜寒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在想你。”
林见星看着他。
顾夜寒说:“他写那些信的时候,肯定在想,万一我出事了,我儿子以后怎么办。他肯定很怕,怕你一个人,怕你受欺负,怕你……忘记他。”
林见星的眼眶热了。
他低下头,过了一会儿,又抬起头。
“我不会忘记他。”他说,“永远都不会。”
顾夜寒点头。
两个人就这么坐着,在凌晨的房间里,手还握在一起。
过了很久,林见星忽然说:
“顾夜寒,等这件事结束,我们去看看我爸。”
顾夜寒愣了一下。
“去他坟前。告诉他,我们做到了。”
顾夜寒看着他,眼眶也有点红。
“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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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晨五点,柏林夏洛特医院,303病房。
顾母醒着。
她已经醒了很多年了。在那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,她学会了在黑暗中睁着眼睛,数自己的心跳,等天亮。
现在她终于能看到天亮了。
她侧过头,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际线。柏林的早晨很安静,只有偶尔传来几声鸟叫。窗帘半开着,风吹进来,带着一点凉意。
她伸出手,从枕头下面摸出一样东西——一张照片,边缘已经磨损,颜色有些发黄。
照片上是两个孩子。一个八九岁,一个五六岁。大的那个是她儿子,小的那个……
她不知道那个小的叫什么。但她知道那是谁的儿子。
那是林建国的儿子。
二十二年前,林建国把这张照片给她看,说:“这是我儿子,叫见星。以后有机会,让你儿子和他一起玩。”
她当时笑着说好。
后来,林建国死了。她被关进了那个地方。她儿子一个人长大。那个叫见星的孩子,也一个人长大。
二十二年后,他们一起站在她面前。
命运,真的很奇妙。
她把照片贴在胸口,闭上眼睛。
建国,你的儿子,很好。比我想象的还好。他像我儿子一样,是个好孩子。
你放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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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上六点,上海,星耀基地。
陆辰飞站在窗边,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。
他一夜没睡。
从昨天下午到现在,他一直在处理国内的事——张德明的儿子被救出来了,安顿在郊区一个安全的地方;舆论还在发酵,顾振东的水军还在带节奏;警方那边还在查,但进展很慢。
他揉了揉太阳穴,转过身。
客厅里,夏明轩蜷在沙发上睡着了,手里还攥着手机。阿文和小北挤在另一张沙发上,也睡着了。茶几上堆着几个空咖啡杯,还有一盒吃了一半的外卖。
陆辰飞走过去,轻轻把夏明轩手里的手机拿下来,放在茶几上。然后从旁边拿了一条毯子,盖在他身上。
夏明轩动了动,嘟囔了一声,又睡过去了。
陆辰飞看着他,嘴角弯了一下。
这个家伙,平时咋咋呼呼的,但关键时候,靠得住。
他走到窗边,继续看着外面的天。
柏林那边,现在应该是凌晨吧。
林见星和顾夜寒,应该还没睡。
他拿出手机,发了一条消息:
“国内这边,有我。你们放心。”
发完,他把手机收进口袋,继续看着窗外。
天快亮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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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上七点,柏林万豪酒店,七楼,苏沐白的房间。
苏沐白盯着电脑屏幕,眼睛底下两团青黑色。他已经连续工作了二十个小时,中间只眯了两个小时。
但他不困。
因为还有太多事要做。
屏幕上开着十几个窗口——舆论监测、数据追踪、邮件往来、文件整理。他一条一条地看,一条一条地分析。
顾振东的水军还在带节奏,但风向已经开始变了。顾母的日记发布之后,评论区多了很多不同的声音——
“十二年的日记,这要是编的,也太牛了”
“如果她真的疯了,能写这么有条理的日记?”
“一个被关在精神病院十二年的女人,用日记记录每一天,这特么比电影还惨”
“顾振东真的是人吗”
苏沐白看着这些评论,嘴角弯了一下。
舆论战,他们赢了第一局。
但后面还有更多局。
他继续盯着屏幕,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。
突然,他的动作停住了。
屏幕上弹出一条新消息——
来自一个加密邮箱,发件人显示为“未知”。
苏沐白点开看。
内容很短,只有一句话:
“顾振东今天下午会亲自飞柏林。”
苏沐白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他盯着那行字,脑子里飞快地转动。
顾振东亲自来柏林?
来干什么?
来作证?来对质?还是来……
他立刻拿起手机,拨通了林见星的号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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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上七点十分,林见星的手机响了。
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——苏沐白。
“喂?”
苏沐白的声音有点急:“刚收到一条消息。顾振东今天下午会飞柏林。”
林见星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苏沐白重复了一遍:“顾振东亲自来柏林。下午的航班。”
林见星沉默了几秒。
顾夜寒在旁边听到了,脸色也变了。
林见星问:“消息可靠吗?”
苏沐白说:“来源不明。但发件人用的是加密邮箱,不是一般人能用的。”
林见星想了想,说:“知道了。我们这边准备一下。”
挂断电话,他看着顾夜寒。
顾夜寒的表情很复杂。
“他来干什么?”林见星问。
顾夜寒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但肯定不是好事。”
林见星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
“不管他来干什么,我们准备好了。”
顾夜寒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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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上八点,林见星和顾夜寒下楼吃早餐。
餐厅里的人比昨天多,有好几桌客人都在看他们。林见星已经习惯了。从那些照片曝光之后,走到哪里都有人看。
他们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,刚拿起盘子,周诚就快步走进来。
他的表情很严肃,走到他们面前,压低声音说:
“李律师让我告诉你们——王学军那边又有动作了。”
林见星放下咖啡杯。
“什么动作?”
周诚说:“他申请今天下午去见顾夜寒的母亲。”
林见星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见我妈?”顾夜寒的声音冷下来,“凭什么?”
周诚说:“以律师的名义。他说,顾振东作为丈夫,有权了解妻子的情况。德国这边,法律上确实有这条。”
顾夜寒的手握紧了。
林见星问:“能阻止吗?”
周诚摇头:“很难。除非她本人拒绝。”
顾夜寒站起来。
“我现在去医院。”
林见星也站起来。
“我跟你去。”
两个人快步走出餐厅,留下周诚站在原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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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上八点四十分,车子停在夏洛特医院门口。
林见星和顾夜寒快步走进医院,坐电梯上到三楼。走廊里很安静,只有几个护士在来回走动。
他们走到303病房门口,推门进去。
顾母坐在床上,正在吃早餐。看到他们,她愣了一下。
“怎么了?出什么事了?”
顾夜寒走过去,在她床边坐下,握住她的手。
“妈,王学军要来见你。”
顾母的表情变了一下,然后很快恢复了平静。
“那个律师?”
顾夜寒点头。
顾母沉默了几秒,然后问:
“他想干什么?”
林见星说:“可能是想劝你回去。或者……威胁你。”
顾母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孩子,他威胁不了我。”
林见星愣了一下。
顾母继续说:“我在那个地方待了十二年。什么威胁没听过?什么话没听过?他一个律师,能把我怎么样?”
她拍拍顾夜寒的手。
“让他来。我倒要看看,他能说什么。”
顾夜寒看着她,眼眶有点红。
“妈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顾母打断他,“你去忙你的事。这边,我自己应付。”
顾夜寒摇头:“我不走。”
顾母看着他,眼神里有心疼,也有骄傲。
“夜寒,你长大了。妈很高兴。但妈不能一辈子靠你。有些事,妈得自己做。”
她看向林见星。
“孩子,你带他去。你们还有事要做。”
林见星沉默了几秒,然后点点头。
他拉起顾夜寒。
“走吧。”
顾夜寒看着他妈,还想说什么,但顾母冲他摆摆手。
“去吧。妈等你。”
顾夜寒深吸一口气,点点头,跟着林见星走出病房。
门在身后关上。
走廊里很安静。
顾夜寒靠在墙上,闭上眼睛。
林见星站在他身边,什么都没说。
过了很久,顾夜寒睁开眼睛,看着他。
“林见星。”
“嗯?”
“我妈……她很厉害。”
林见星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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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午十点,林见星和顾夜寒回到酒店。
刚进大堂,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——王学军,站在前台,正在办理什么手续。看到他们,他转过身,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。
“林先生,顾先生,真巧。”
林见星没理他,继续往电梯走。
王学军跟上来,走在他们旁边。
“听说你们刚从医院回来?顾夫人还好吗?”
顾夜寒脚步顿了一下,但没有停。
王学军继续说:“下午我要去见见她。作为她丈夫的律师,我有责任了解她的状况。”
顾夜寒停下脚步,转身看着他。
“你见她可以。但有一句话,我想告诉你。”
王学军看着他。
顾夜寒一字一句地说:
“她不会跟你回来的。不管你说什么。”
王学军的笑容淡了一点。
“顾先生,你太年轻了。有些事,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。”
顾夜寒盯着他。
“是吗?那你告诉我,有多复杂?”
王学军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
“你妈手里有证据,没错。但那些证据,能把你爸送进去。你爸进去了,顾氏就完了。顾氏完了,多少人会失业?多少家庭会受影响?你考虑过吗?”
顾夜寒冷笑。
“所以呢?为了那些人不失业,就要让我妈再关十二年?让林见星的爸爸白死?”
王学军摇头。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我是说……”
“你不用说了。”顾夜寒打断他,“这些话,我听够了。”
他转身,走进电梯。
林见星跟进去。
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,他看见王学军站在外面,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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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午十二点,林见星和顾夜寒在房间里吃外卖。
是简单的三明治和咖啡,从楼下的咖啡厅买的。两个人坐在窗边,看着外面的城市,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。
“几点了?”顾夜寒问。
林见星看了一眼手机:“十二点十分。”
“还有七个小时。”
林见星点头。
七个小时后,最后通牒就到期了。
七个小时后,顾振东会出什么牌?
他们不知道。
但他们知道,不管出什么牌,他们都准备好了。
手机忽然响了。
是李正言的电话。
“喂?”
李正言的声音有点急:“刚收到消息。顾振东的航班,提前了。”
林见星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提前到什么时候?”
“今天下午三点到柏林。”
林见星看了一眼时间——十二点十五分。还有不到三个小时。
“他来干什么?”
李正言沉默了一秒,然后说:
“他要亲自见你。”
林见星愣住了。
“见我?”
“对。他让人带话过来,说想和你当面谈。”
林见星沉默了几秒。
他看向顾夜寒。
顾夜寒的表情也很复杂。
“李律师,”林见星说,“你觉得我应该见吗?”
李正言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
“这是你的选择。但如果你问我意见——见。看看他想说什么。反正最坏的结果,也不过是现在这样。”
林见星想了想,说:
“好。我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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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两点,林见星和顾夜寒坐在房间里,等着。
还有一小时,顾振东就到柏林了。
林见星看着窗外,脑子里很乱。
顾振东要见他。
顾振东,那个害死他父亲的人,那个把顾夜寒母亲关了十二年的人,那个用最后通牒威胁他们的人。
要见他。
说什么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他必须见。
因为有些话,他也想当面说。
手机响了。
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——
“林见星,我是顾振东。下午四点,柏林四季酒店,大堂咖啡厅。我一个人来,你也可以带人。我们谈谈。”
林见星看着这条消息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回复:
“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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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三点四十分,林见星和顾夜寒站在四季酒店门口。
这是一家老牌的豪华酒店,古典风格的建筑,门口停着几辆豪车。穿着制服的门童站在门口,微笑着迎接每一位客人。
林见星深吸一口气,推开门。
大堂很宽敞,水晶吊灯从高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,照得整个空间金碧辉煌。咖啡厅在大堂的一侧,几张沙发围成一个个私密的区域。
顾振东已经在了。
他坐在最里面的一张沙发上,面前放着一杯咖啡。看到林见星和顾夜寒,他站起来,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——有审视,有警惕,还有一点点……林见星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来了?坐。”
林见星在他对面坐下,顾夜寒坐在他旁边。
三个人面对面,谁都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顾振东开口:
“林见星,你长得真像你爸。”
林见星的手握紧了。
顾振东继续说:“我第一次见到你爸,也是在这个年纪。他那时候,比你还年轻一点。”
林见星看着他,一字一句地说:
“然后你害死了他。”
顾振东的表情顿了一下。
然后他摇摇头。
“不是我害死的他。是他自己……”
“是他自己什么?”林见星打断他,“是他自己想死?是他自己站在塔吊下面等着被砸?”
顾振东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说:
“林见星,有些事,你不知道。”
林见星盯着他。
“那你说。让我知道。”
顾振东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——像是愧疚,又像是无奈,还有一点点……
“你爸死的那天,”他说,“本来该死的人,是我。”
林见星愣住了。
顾振东继续说:“那天,约在那个工地见面的人,是我。有人要杀我,结果认错了人。”
林见星的脑子里嗡了一声。
“你说什么?”
顾振东看着他,眼眶有点红。
“我说,你爸是替我死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