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十点整。
林见星推开那扇门的一瞬间，闪光灯像海啸一样扑过来。
他眯了一下眼睛，但没有躲。脚步稳稳地迈出去，走进那片刺眼的白光里。顾夜寒在他身侧，半步的距离，不远不近。两个人并肩走上演讲台，身后是李正言和苏沐白。
台下黑压压一片，三百多个座位坐满了人。记者们举着录音笔、手机、相机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小小的舞台上。过道里还站着不少人，摄像师扛着机器，灯光师举着补光灯，工作人员在人群缝隙中穿行。
林见星在演讲台后面站定。面前是七八支麦克风，被绑成一个整齐的阵列。他低头看了一眼，各种台标——bbc、cNN、凤凰卫视、腾讯、ESpN……全球的媒体，都来了。
他抬起头，目光扫过台下。
第三排，他看到了陆辰飞和夏明轩。陆辰飞的表情很严肃，冲他点了点头。夏明轩举起手，做了个“加油”的手势，然后被陆辰飞按了下去。
第二排，有几个熟悉的面孔——一些电竞媒体的记者，他接受过他们的采访。此刻那些人看他的眼神，有好奇，有审视，也有同情。
第一排，最中央的位置，坐着一个他认识的人。
顾振东的公关顾问。那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，此刻正面带微笑地看着他，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，像是在等待一场好戏的开场。
林见星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，然后移开。
李正言走到演讲台正中央，调整了一下麦克风。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大厅：
“各位媒体朋友，上午好。感谢大家今天的到来。我是李正言，本次新闻发布会的发起人及法律代表。”
台下安静下来。快门声还在响，但说话声消失了。
李正言继续说：“今天，我们将向大家披露一起发生在二十二年前的命案真相，以及这起命案背后，资本操控电竞行业的黑暗内幕。同时，我们也将公开一系列证据，证明某些人为了掩盖真相，多年来持续进行的打压、威胁和舆论操控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全场。
“在开始之前，我需要说明一点：今天的发布会全程直播，所有证据都将公之于众。我们欢迎任何形式的质疑和核实，但我们不接受任何恶意诽谤和人身攻击。如果有记者试图扰乱会场秩序，警方将依法处理。”
话音刚落，台下有人举手。
李正言看过去：“请说。”
一个金发女记者站起来，用英语问：“李律师，今天凌晨有媒体报道，你们所谓的‘证据’可能是伪造的。对此你有什么回应？”
李正言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：“今天的发布会上，所有证据都会公开。是真还是假，由各位自己判断。”
女记者还想再问，李正言抬手制止她：“请坐。发布会正式开始后，会有专门的提问环节。”
女记者不甘心地坐下。
李正言深吸一口气，正要开口——
“等一下。”
一个声音从台下响起。
所有人都看向声音的来源。过道里，一个人正往演讲台的方向走。
林见星的心脏猛地收紧。
周诚。
李正言的助理律师，那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，此刻正穿过人群，一步步走向演讲台。他的表情很平静，甚至带着一点微笑。但那种微笑让林见星觉得不舒服——像是早就准备好要上台的人，终于等到了自己的时刻。
保安想拦住他，但李正言抬手制止了。
“让他过来。”
周诚走到演讲台前，站定。他看着李正言，又看了看林见星和顾夜寒，然后转向台下的记者们。
“各位媒体朋友，”他的声音很稳，“我叫周诚，是李正言律师团队的成员，参与了本次发布会所有证据的收集和整理工作。”
台下有人开始拍照，快门声响成一片。
周诚继续说：“在发布会正式开始之前，我有几句话想说。”
李正言盯着他，眼神冷得像冰：“周诚，你想干什么？”
周诚转过头，看着他：“李律师，我想说真话。”
台下哗然。
记者们骚动起来，有人站起来往前挤，保安赶紧维持秩序。
林见星的手握紧了演讲台的边缘。他看着周诚，看着这个人——昨天还在一起开会，今天却站在这里，像是要当着全世界的面，把他们全部掀翻。
他想起凌晨苏沐白的话：“如果真的被收买了，可能在发布会上当场反水。”
现在，反水的人来了。
周诚面向记者们，声音提高了：“各位，我参与了这个项目整整两个月。我知道所有证据的细节。但我今天必须说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台下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。
周诚深吸一口气，然后说——
“这些证据，全部是真的。”
空气像是凝固了一秒。
然后更大的骚动爆发了。
“什么？”
“他说什么？”
“到底怎么回事？”
记者们乱成一团，有人喊问题，有人打电话，有人拼命往前挤。闪光灯疯狂地闪烁，把整个大厅照得像白昼。
林见星愣在那里。
他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全部是真的？
周诚不是来反水的？
周诚转过身，看着李正言，表情里有一丝愧疚：“李律师，对不起，我必须用这种方式。因为我知道，今天会有人试图抹黑我们的证据。我要在所有人面前，先一步说出真相。”
李正言盯着他看了好几秒，然后忽然笑了。
“周诚，”他说，“你小子，吓我一跳。”
周诚苦笑了一下：“抱歉，时间太紧，来不及解释。我凌晨发现有人在调查我的背景，想提前把我踢出团队。所以我必须抢在他们行动之前，公开表态。”
林见星终于反应过来。
周诚不是叛徒。
他是来堵枪眼的。
用自己当靶子，把那些想抹黑证据的人，先一步堵死。
他看向台下。第一排那个公关顾问，此刻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，表情变得很难看。
林见星忽然想笑。
顾振东的人，准备了那么多后手，安排了那么多舆论炸弹。但他们没想到，会有人先一步站出来，用最直接的方式，把他们的路堵死。
李正言走到周诚身边，拍了拍他的肩。然后他转向台下，声音洪亮：
“各位都听到了。我们团队的人，用自己的名誉担保证据的真实性。现在，还有人质疑吗？”
台下没人说话。
李正言点点头：“好。那发布会正式开始。”
他示意周诚退到一旁，然后开始播放第一组证据——
屏幕上出现一份扫描件，2003年的工地事故报告。警方结案结论：意外。
然后是第二份文件，同一时间段的银行转账记录，从某个账户转出二十万，收款人是工地负责人王建。
然后是第三份，王建的手写供述，日期是两个月前，上面详细记录了当年的事发经过——
“2003年5月10日，顾振东的人找到我，让我在塔吊上做手脚。我一开始不同意，但他们给的钱太多了。他们说不会出人命，只是让林建国受点伤，没法参加比赛。我没想过会真的死人……”
林见星看着那些文字，手指在微微发抖。
二十二年前的事，就这样一页一页地，摊开在全世界面前。
他抬起头，看向台下。
记者们在疯狂地记录，摄影师在拍摄屏幕上的证据，有人在打电话，有人在交头接耳。整个大厅像一锅煮沸的水，不断翻腾。
他的目光扫过人群，忽然停在某个角落。
一个老人坐在轮椅上，被两个穿便装的人推着，停在过道的最后面。
赵德明。
七十三岁的老人，头发全白，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西装，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泛黄的笔记本。
他在等。
等他上场的时候。
林见星看着他，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。
这个老人，和父亲一样，在那个工地上流过汗、拼过命。他收了封口费，沉默了二十二年。现在，他来了。
带着那个笔记本，带着他的良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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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布会进行到第三十分钟，李正言展示完所有书面证据，转向台下。
“接下来，我们有请证人赵德明先生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转向过道尽头。
赵德明被推上前。轮椅在过道里缓缓移动，经过一排排座位，经过那些记者们好奇的、审视的、同情的目光。老人的手一直握着那个笔记本，指节泛白，但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轮椅停在演讲台侧方。林见星快步走过去，蹲下身，握住老人的手。
“赵爷爷，您还好吗？”
赵德明看着他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点光。
“没事。”老人的声音有点哑，“建国的事，我今天说清楚。”
林见星点点头，站起来，把轮椅推到麦克风前。
台下安静下来。
赵德明看着那些镜头，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，沉默了几秒。然后他开口：
“我叫赵德明，今年七十三。2003年，我和林建国在一个工地上干活。”
老人的声音不高，但整个大厅都能听见。带着口音的普通话，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，像是怕别人听不清。
“建国比我小十几岁，但干活比我猛。他有个儿子，当时才五六岁，他天天念叨，说要攒钱给儿子买电脑，让儿子打游戏。我们那时候不懂什么游戏，就知道他儿子喜欢。”
林见星站在旁边，听着这些话，眼眶慢慢红了。
“那天出事之前，我记得很清楚。有一个穿西装的人来工地，和王建在工棚里说了很久的话。我当时在隔壁休息，听见他们说‘塔吊’、‘手脚’、‘别弄死’。我以为听错了，没当回事。”
老人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“第二天，建国就出事了。”
他顿了顿，低下头，看着手里的笔记本。
“我收了封口费。二十万。够我儿子在城里买房了。我拿了钱，什么都没说。二十二年，我什么都没说。”
台下有人开始拍照。闪光灯一下一下地闪，照在老人花白的头发上。
赵德明抬起头，看着那些镜头，眼眶也红了。
“我没脸见建国的儿子。但我不想带着这个秘密进棺材。所以今天我来了。我说的每一个字，都敢拿命担保。”
他翻开那个笔记本，展示给镜头看。
“这是我当年记的，日期、人名、钱数，都在上面。”
记者们疯狂地拍照。笔记本的每一页被放大到屏幕上，泛黄的纸张，潦草的字迹，记录着二十二年前的那一天。
林见星站在老人身后，看着那些字迹，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下来。
二十二年的等待。
二十二年的沉默。
二十二年的良心债。
今天，终于还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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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布会进行到第四十五分钟，提问环节开始。
记者们的手举得像一片森林。李正言随手点了一个——德国本地媒体的记者，戴眼镜的中年男人。
“请问林见星先生，”记者用英语问，“你为什么要等到今天才公开这些证据？之前是否有其他考虑？”
林见星走到麦克风前。他深吸一口气，开口：
“因为我之前没有证据。”
台下安静下来。
“我父亲去世的时候，我五岁。我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死的。我只知道他死了，然后我奶奶把我养大，然后我开始打游戏，然后我遇到一些人，然后我离开一些人，然后我来到柏林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，但很稳。
“这一路上，我一直在找答案。一年前，我找到了第一个线索。半年前，我找到了证人。两个月前，我拿到了书面证据。今天，我来公开它们。”
他看着台下那些眼睛。
“这就是我等到今天的原因。”
又一个记者站起来：“请问顾夜寒先生，你是顾振东的儿子。你父亲被指控是这起案件的幕后主使，你对此有什么想说的？”
所有人的目光转向顾夜寒。
林见星也看着他。
顾夜寒的表情很平静。他走到麦克风前，沉默了两秒。
然后他说：“他是。”
台下哗然。
记者们疯了，拼命举手想提问。顾夜寒没有停，继续说：
“他是幕后主使。我查到的证据，比今天公开的更多。那些证据，是我亲手交给林见星的。”
一个记者大喊：“你为什么要背叛自己的父亲？”
顾夜寒看着那个记者，眼神很平静。
“因为他是错的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二十二年前，他用钱害死一个人。二十二年后，他用钱继续害人。他是我父亲，但他做的事，我没办法站在他那边。”
台下安静了一瞬，然后更多的提问涌来——
“你知道你会面临什么吗？”
“顾氏集团会怎么处理你？”
“你和你父亲彻底决裂了吗？”
顾夜寒没有回答。他只是往后退了一步，回到林见星身边。
林见星看着他，眼眶还红着，但嘴角弯了一下。
顾夜寒也看着他。
两个人什么都没说，但又什么都说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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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布会进行到第六十分钟，李正言宣布结束。
记者们还不肯走，追着提问。保安开始清场，把人群往外疏导。林见星和顾夜寒在警方的保护下，从侧门离开。
走出大厅的那一刻，林见星深吸一口气。
走廊里很安静，和刚才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。他靠在墙上，闭上眼睛。
结束了。
二十二年的真相，终于说出来了。
他听见顾夜寒的声音在旁边响起：“还好吗？”
他睁开眼，看着顾夜寒。
顾夜寒的眼睛底下有两团青黑，脸色有点白，但眼神很亮。
“还好。”林见星说，“你呢？”
顾夜寒沉默了一下，然后说：“不知道。”
林见星看着他，忽然想起刚才他在台上的那些话。
“他是错的。”
“我没办法站在他那边。”
这些话，当着全世界的面说出来，意味着什么？
意味着他和顾振东，彻底决裂了。
意味着他可能失去一切——家族的支持，顾氏的继承权，甚至以后在电竞圈的资源。
意味着他选择了站在林见星这边，而不是自己的父亲那边。
“顾夜寒。”林见星说。
顾夜寒看着他。
林见星想说什么，但话到嘴边，又咽了回去。
他想说谢谢，想说对不起，想说很多很多。但最后他只是伸出手，握住顾夜寒的手腕。
用力握了一下。
顾夜寒低头看着那只手，然后抬起头，看着林见星。
“我没事。”他说。
林见星点点头。
两个人就这么站着，在空荡荡的走廊里，手还握在一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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手机忽然响了。
是李正言的电话。
“你们在哪？”他的声音很急，“快回后台。出事了。”
林见星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什么事？”
李正言沉默了一秒，然后说：
“顾振东刚刚发了一封公开信。他说顾夜寒是被你胁迫的，所有证据都是你伪造的。他说他会起诉你诽谤，还会……公开一些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？”
李正言的声音很沉：“关于你们的关系。他手里有照片，有聊天记录。他要在舆论上彻底毁掉你们。”
林见星握着手机的手，指节泛白了。
他看着顾夜寒。
顾夜寒显然也听到了电话里的内容，脸色变了。
林见星深吸一口气，说：“我们马上回去。”
挂断电话，他看着顾夜寒的眼睛。
“怕吗？”
顾夜寒摇头。
林见星笑了。
“那走吧。”
两个人转身，往后台的方向走去。
走廊尽头，门开着，里面传来苏沐白和陆辰飞说话的声音。
他们走进那扇门。
走进下一场风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