分组抽签结束后的十二小时,“星耀vsphoenix”以惊人的速度引爆全球电竞舆论。
推特趋势榜首,#StarLight vs phoenix# 话题阅读量在凌晨三点突破两亿。Reddit论坛的星海杯板块,相关讨论帖以每分钟十几个的速度增加。中文微博热搜前十占了四条:#星耀凤凰同组#、#双子星对决#、#顾夜寒林见星#、#世界赛最有看点的对局#。
媒体铺天盖地的报道中,最广为流传的是那张合影照片——林见星在前排直视镜头,顾夜寒在后排凝视他的背影。专业摄影师抓拍到了那个瞬间:顾夜寒的眼神深沉复杂,林见星的背影挺直却略显单薄。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,却像隔着整个宇宙。
“宿命的对决!”电竞媒体ESpN的标题夸张但精准,“曾经的LpL双子星,如今在世界赛小组赛就要兵戎相见。这不仅是比赛,更是一段破碎情谊的终局之战。”
另一家媒体则挖得更深:“知情人士透露,顾夜寒与林见星的关系破裂不仅因为转会。两人之间似乎有更深层的矛盾,涉及家族、秘密和……一段被掩埋的过往。”
这条报道没有指名道姓,但暗示性极强。评论区瞬间炸开:
“所以不只是转会那么简单?”
“早就觉得不对劲了,林见星当年走得太突然。”
“顾夜寒那段时间状态奇差,输了好多比赛。”
“有人扒一扒吗?到底有什么秘密?”
“别乱猜了,看比赛就好。”
凌晨四点,柏林米特区,顾夜寒租住的公寓。
客厅里没开主灯,只有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顾夜寒脸上。他正浏览着那些报道,一条条评论像针一样扎进眼睛。
手机震动,是苏沐白的加密语音请求。
顾夜寒戴上耳机接听。
“看新闻了吗?”苏沐白的声音透着疲惫,“全世界都在讨论你和林见星。舆论热度比我们预想的还高。”
“看到了。”顾夜寒说,声音沙哑,“李正言那边怎么说?”
“他说这是好事也是坏事。”苏沐白说,“好事是关注度高,一周后的新闻发布会影响力会更大。坏事是……你父亲已经察觉了。他在柏林的人报告说,顾振东昨晚分组抽签结束后,在万豪酒店见了三个律师,谈了两个小时。”
顾夜寒握紧鼠标:“知道谈了什么吗?”
“具体内容不清楚,但其中一个是德国顶尖的刑事辩护律师,专门处理经济犯罪和谋杀案。另外两个是中国律师,擅长舆论公关和名誉侵权。”苏沐白顿了顿,“寒哥,你父亲在准备反击。而且是很专业的反击。”
“意料之中。”顾夜寒说,但心里还是沉了一下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苏沐白声音压低,“王建今天凌晨被柏林警方正式拘留了,涉嫌伪证罪和协助谋杀。但他还没开口,他的律师要求谈判——用他知道的‘所有事情’,换证人保护和他儿子的安全。”
“他儿子在伦敦?”
“对,在摩根士丹利工作。王建很爱这个儿子,为了他什么都会做。”苏沐白说,“李正言已经和王建的律师接触了,如果能拿到王建的完整证词,加上我们手里的证据,定罪率会从60%提高到90%以上。”
90%。
顾夜寒闭上眼睛。这个数字意味着,父亲很可能要在监狱里度过余生。
“林见星知道这些吗?”他问。
“李正言联系他了,但他还没回复。”苏沐白犹豫了一下,“寒哥,你要不要……主动联系他一下?现在舆论这么热,你们又分到同一组,总得有点交流。哪怕是做给媒体看。”
顾夜寒看向窗外。柏林的天还没亮,远处天际线泛着深蓝色,像黎明前的深海。
“我会考虑的。”他说,“先这样,保持联系。”
挂断语音,顾夜寒打开加密聊天软件。林见星的头像灰着,最后在线时间是两小时前。他点开对话框,输入又删除,反复三次,最终只发了一句:“舆论看到了吗?需要我做些什么?”
发送。
他以为要等很久,但五分钟后,回复来了。
“不用。专心准备比赛。”
很简短,很林见星式的回答。
顾夜寒盯着那七个字,手指悬在键盘上。他想问“你还好吗”,想问“舆论有没有影响你”,想问“我们能不能见面聊聊”。
但最后他什么也没问。
因为他知道答案:不好,有影响,不能见面。
至少现在不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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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时间,柏林西郊,phoenix战队集训基地。
这是一栋租来的别墅,三层楼,地下一层改造成了训练室。凌晨四点半,训练室还亮着灯。
林见星坐在电脑前,屏幕上不是游戏,是密密麻麻的英文报道和社交媒体截图。他的翻译软件开着,但还是有很多俚语和隐喻看不懂。不过大意他明白了——全世界都在期待他和顾夜寒的对决,都在猜测他们的关系,都在挖掘他们之间的“秘密”。
秘密。
这个词像一根刺,扎在他心里二十二年了。
现在,这根刺要被拔出来了,但拔的过程会流血,会痛,会留下一个永远无法愈合的洞。
“dawn,你该睡了。”韩国打野选手金敏俊走进训练室,手里拿着两罐能量饮料,“明天还有训练赛。”
林见星揉了揉太阳穴:“睡不着。”
金敏俊在他旁边坐下,递过一罐饮料。这个二十岁的韩国少年是队里年纪最小的,但游戏天赋惊人,性格也直率。
“因为StarLight?”金敏俊用不太流利的英语问,“因为要和以前的队伍打?”
“一部分。”林见星说。
“还有一部分呢?”
林见星看了他一眼。金敏俊的眼神很干净,像没被污染过的湖水。在冰岛组队时,这个少年是第一个主动找他用英语交流的,虽然说得磕磕巴巴,但很真诚。
“还有一部分,”林见星慢慢说,“是因为比赛之外的事。一些……很沉重的事。”
金敏俊点点头,没有追问。他喝了口饮料,说:“在韩国,我们有一句话:该来的总会来。如果一定要面对,那就面对。打比赛也一样——如果一定要打,那就好好打。”
该来的总会来。
林见星想起父亲。如果父亲还在,会对他说什么?会像梦里那样,说“不要被仇恨吞噬”吗?还是会说“为我讨回公道”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一周后的新闻发布会,他会站在全世界面前,说出父亲的名字,说出父亲是怎么死的。而顾夜寒会站在他身边,说出自己父亲的名字,说出自己父亲是怎么杀人的。
那之后呢?
他们还能站在同一个舞台上打比赛吗?
还能像现在这样,至少保持表面的平静吗?
手机震动,是亚历克斯的消息:“王建被拘留了。他的律师在和我们谈判。另外,顾振东的人今天一早去了洪堡大学,想见穆勒教授,但教授拒绝了。他让我转告你:证据很安全,让你专心比赛。”
林见星回复:“谢谢教授。也谢谢你。”
“还有,顾夜寒的父亲……”亚历克斯打字很慢,似乎在斟酌措辞,“他在调查你。不是官方调查,是私人调查。找了你母亲在杭州的地址,你小学和中学的老师,甚至你在冰岛时的房东。他想找到你的弱点。”
林见星感到一股寒意爬上脊背。
“他想做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但肯定不是好事。”亚历克斯说,“你要小心,林。顾振东不是普通人,他掌控一个商业帝国三十年,手段很多。你现在动了他的根本,他会不惜一切代价反击。”
“包括伤害我?”
“包括伤害你,包括伤害顾夜寒,包括伤害任何可能威胁到他的人。”亚历克斯说,“这就是为什么李正言律师要求警方提供保护。但警方的资源有限,不可能24小时保护你。你自己要警惕。”
林见星看着这条消息,手指冰凉。
他想起了母亲。六十三岁了,一个人在杭州,身体不好。如果顾振东真的……
他立刻给母亲打了电话。中国时间上午十点多,母亲应该在家。
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通。
“喂?星星啊?”母亲的声音透着惊喜,“怎么这个时间打电话?不是应该在训练吗?”
“妈,你最近还好吗?”林见星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,“有没有什么陌生人找你?或者发生什么奇怪的事?”
母亲愣了一下:“怎么了?出什么事了?”
“没什么,就是问问。最近比赛要开始了,我可能有点紧张。”林见星撒了个谎。
母亲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昨天下午,是有两个人来家里。说是报社的记者,想采访我关于你爸爸的事。我问他们要记者证,他们拿不出来,我就没开门。”
林见星的心脏猛地一沉。
“他们长什么样?”
“两个男的,三十多岁,穿西装,说话挺客气,但眼神不对。”母亲说,“星星,你是不是在查你爸爸的事?我早就跟你说过,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,你好好打比赛就好,别……”
“妈。”林见星打断她,“爸爸的事,我有权利知道。你也有权利知道。”
母亲不说话了。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啜泣声。
“妈?”林见星慌了。
“我就是……就是想起你爸爸。”母亲哭着说,“他走的时候你才三岁,什么都不懂。现在你都二十五了,比他走的时候还大。时间真快啊……”
林见星的鼻子一酸。
“妈,对不起。我不该提这些。”
“不,你该提。”母亲吸了吸鼻子,声音变得坚定,“你爸爸是个好人,正直,善良,做什么事都认真。他不该那么早就走。如果你真查到了什么,该怎么做就怎么做。妈支持你。”
“可是那些人可能会……”
“妈不怕。”母亲说,“我都这个年纪了,还有什么好怕的。你爸走了二十二年,我哭了二十二年。如果真能讨回公道,我死也瞑目。”
“妈!别胡说!”
母亲笑了,笑声里有泪:“好了好了,不说这些。你专心比赛,好好打。你爸当年就想打世界赛,可惜没机会。现在你替他打到了,他在天上看着呢,一定很高兴。”
挂了电话,林见星在训练室里坐了很久。窗外,柏林的天开始蒙蒙亮,深蓝色褪去,染上灰白。
金敏俊已经离开了,训练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。
手机又震动,这次是李正言律师:“林先生,警方已经对你母亲在杭州的住所加强了巡逻。另外,王建的谈判有进展,他愿意提供顾振东2003-2010年间所有非法操作的完整证词,包括资金流向、证人处理、以及如何掩盖真相。作为交换,他和他儿子需要证人保护计划,以及……他希望见你一面。”
林见星盯着最后那句话。
“见我?”
“对。他说有些话,只想对你说。”李正言说,“关于你父亲最后时刻的事。”
最后时刻。
林见星感到呼吸困难。二十二年了,关于父亲死亡的细节,母亲从不多说,只说“走得很突然,没受苦”。但他知道那是在安慰他。工地事故,塔吊坠落,怎么可能不痛苦?
“什么时候?”他打字的手在抖。
“明天下午,柏林警察总局。警方会在场,我也会在。你可以拒绝,这不是必须的。”
林见星闭上眼睛。
他想起了那个梦——父亲在阳光下的草地上,流着欣慰的泪,说“不要被仇恨吞噬”。
但有些事,不是仇恨,是责任。
是儿子对父亲的责任。
是生者对死者的责任。
“我去。”他回复。
“好。我会安排。另外,关于一周后的新闻发布会,顾夜寒已经确定了时间和地点。你需要准备一份简短陈述,关于你父亲和你的调查。不需要太长,五分钟以内。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
放下手机,林见星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别墅外是一片安静的街区,偶尔有早起的车辆驶过。远处教堂的钟声敲响,五点了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离世界赛小组赛开赛还有九天。
离新闻发布会还有七天。
离他和顾夜寒的对决,还有十天。
离真相大白,还有七天。
所有的时间线都在向一个点汇聚。
那个点,叫终结,也叫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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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午十点,柏林,星耀战队集训基地。
顾夜寒正在会议室和教练组分析b组的对手。除了星耀和phoenix,b组还有欧洲二号种子和东南亚赛区冠军。四支战队,只有两支能晋级八强。
“phoenix虽然是从外卡赛区打上来的,但绝对不能小看。”数据分析师指着屏幕上的数据图,“他们的队长dawn,也就是林见星,今年在各项数据上都排在所有中单选手的前三。尤其是伤害转化率和游走成功率,几乎是断层领先。”
陆辰飞坐在会议桌另一端,脸色复杂。
“而且他们很了解我们。”主教练说,“林见星在星耀待了五年,对我们的战术体系、选手习惯、甚至一些隐藏套路都非常熟悉。这场比赛,不好打。”
顾夜寒看着屏幕上林见星的照片——那是今年外卡赛区决赛的定妆照,林见星穿着phoenix的白色队服,眼神锐利,和当年在星耀时的青涩截然不同。
他确实变强了。
变得更坚韧,更锋利,更像一个真正的领袖。
“我们也要变。”顾夜寒说,“用他们想不到的战术,打他们不熟悉的节奏。林见星了解的是去年的星耀,今年的星耀,要让他陌生。”
教练组点头,开始讨论具体方案。
会议进行到一半,顾夜寒的手机震动。他看了一眼,是李正言的消息:“王建要见林见星,明天下午。另外,你父亲刚才给我发了律师函,指控我‘教唆你诬陷亲生父亲’,要求我立即停止代理并公开道歉。”
顾夜寒的心一沉。
“你怎么回复?”
“我回了一封更长的律师函,列出他涉嫌的七项罪名,并正式通知他:一周后的新闻发布会,我们将公开所有证据。”李正言说,“战争开始了,顾夜寒。你父亲不会坐以待毙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还有,舆论在持续发酵。有媒体挖出了林见星父亲的事,虽然还没指名道姓,但已经有人在猜测当年的工地事故和你父亲有关。我们需要控制节奏,不能让舆论先于证据失控。”
顾夜寒皱起眉:“谁挖出来的?”
“不确定,可能是竞争对手,也可能是你父亲自己——先放出一点风声,试探公众反应,再决定怎么应对。”李正言说,“总之,这几天很关键。你和林见星都要小心,尤其要注意公开场合的言行。任何不当言论都可能被放大、曲解、利用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会议结束后,顾夜寒回到自己的房间。他打开笔记本电脑,搜索林见星父亲的相关新闻。
果然,已经有几家小媒体在暗示:“据悉,林见星选手的父亲二十二年前在一起工地事故中身亡,而当时该工地的投资方正是顾氏集团旗下的振东国际。这背后是否有关联?”
评论区已经有“福尔摩斯”在推理:
“时间线对得上!2003年,林见星三岁,父亲去世。同年,顾振东的龙腾战队第一次打进世界赛并夺冠。”
“细思极恐……如果真是这样,那顾夜寒和林见星的关系……”
“不会吧?这也太狗血了。”
“电竞圈能不能单纯一点?别搞这些阴谋论。”
顾夜寒关掉网页,感到一阵疲惫。
真相就像一颗投入水中的石子,涟漪已经开始扩散。当涟漪变成波浪,当波浪变成海啸,所有人都将被卷入。
包括他,包括林见星,包括父亲,包括那些已经尘封了二十二年的人和事。
手机又响了,这次是夏明轩。
“顾哥,你看新闻了吗?”夏明轩的声音很急,“有人在扒林哥爸爸的事!”
“看到了。”
“会不会是……顾叔叔那边放的消息?”
“有可能。”顾夜寒说,“他想先发制人,把水搅浑。”
“那怎么办?林哥会不会有危险?”
顾夜寒走到窗边,看着训练基地外郁郁葱葱的树林。柏林夏末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,像破碎的梦境。
“我会处理。”他说,“你专心训练,别受影响。”
“顾哥……”夏明轩犹豫了一下,“你真的要和顾叔叔……走到那一步吗?我是说,公开指控,新闻发布会,全球直播……那之后,你就真的没有退路了。”
“我早就没有退路了。”顾夜寒说,声音很轻,“从二十二年前我父亲做出那个决定开始,从三年前我选择隐瞒开始,从一年前我伤害林见星开始……我就已经站在悬崖边了。现在要么跳下去,要么转身面对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明轩。”顾夜寒打断他,“有些事,错了就是错了。不能因为是父亲,就假装看不见。林见星的父亲死了,我父亲的双手沾了血。这是事实,不是选择题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良久,夏明轩说:“我懂了。顾哥,无论你做什么决定,我都支持你。星耀的大家也是。”
“谢谢。”
挂了电话,顾夜寒打开加密相册。里面有一张照片,是五年前他和林见星第一次夺冠后拍的。两个人捧着奖杯,笑得像拥有了全世界。林见星的眼睛弯成月牙,顾夜寒的手搭在他肩上,姿势自然亲密。
那时候多好啊。
以为梦想才刚刚开始,以为未来还有无限可能。
以为爱一个人,就能永远在一起。
顾夜寒的手指轻轻划过屏幕上的笑脸。
然后他关掉手机,走出房间。
训练室里,队员们已经开始下午的训练赛。键盘敲击声、鼠标点击声、队友的交流声混杂在一起,是熟悉的、令人安心的声音。
顾夜寒戴上耳机,进入游戏。
至少在这个虚拟的世界里,规则是清晰的,目标是明确的,赢就是赢,输就是输。
不像现实,充满了灰色地带、复杂抉择和无法弥补的错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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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三点,柏林警察总局。
林见星在李正言律师的陪同下来到询问室。这次不是之前那间没有窗户的房间,而是一间有自然光的会议室。长条桌的一侧坐着施密特探长和一位女警员,另一侧空着。
王建被带进来时,林见星几乎没认出他。
三天前在万豪酒店顶层套房里,这个男人还穿着昂贵的西装,梳着一丝不苟的头发,眼神精明而警惕。现在他穿着拘留所的蓝色囚服,头发凌乱,眼窝深陷,整个人像老了十岁。
但当他看到林见星时,眼睛里闪过一丝光——不是精明,不是警惕,而是一种复杂的、混合着愧疚、恐惧和释然的光。
“林……林先生。”王建的声音沙哑。
林见星点点头,没有说话。
施密特探长开口:“王建先生,按照你的要求,林见星先生来了。你说有些话想单独对他说,但按照规定,警方和律师必须在场。如果你同意,我们可以开始。”
王建深吸一口气,看向林见星:“你长得……很像你父亲。尤其是眼睛。”
林见星的手指在桌下握紧。
“我爸爸他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平静,“最后时刻,痛苦吗?”
王建闭上眼睛,再睁开时,眼眶红了。
“他走得很快。”王建说,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,“塔吊吊臂坠落的瞬间,他正在下面检查安全锁。他甚至没看到是什么砸下来……就走了。没受苦,真的。”
林见星感到眼泪涌上来,但他强行压下去了。
“为什么?”他问,声音颤抖,“为什么是他?他做错了什么?”
王建低下头,肩膀垮下来。
“他没做错任何事。”他说,“他是个好员工,认真负责,发现了安全隐患立刻上报。他错在……错在太认真,错在不该在那个时间出现在那个地方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王建抬起头,看着林见星,又看了看施密特探长和李正言律师。
“2003年8月6日晚上,顾振东给我打电话。”他开始讲述,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他说,龙腾战队的世界赛开赛在即,绝对不能有任何负面新闻。浦东那个工地,工期紧,不能停。但林建国一直打报告要求停工检修,太麻烦了。”
“他怎么说?”李正言问。
“他说:‘处理一下。让他闭嘴。’”王建说,“我问他怎么处理,他说:‘你是项目经理,你看着办。我只要结果。’”
会议室里一片死寂。
林见星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。他握紧拳头,指甲陷进掌心,用疼痛维持清醒。
“所以你就安排了‘意外’。”施密特探长说。
“我找了塔吊操作员张伟。”王建继续说,“他母亲病重,急需钱。我给了他五万块,让他‘失误’一下。我告诉他,只是吓吓林建国,让他以后别那么多事。但我让人在钢丝绳上做了手脚……我知道会出人命。”
“你知道?”李正言追问。
“我知道。”王建点头,眼泪终于掉下来,“我知道会死人。但我还是做了。因为顾振东说,做成了,给我升职加薪,给张伟一家新生活。做不成,我和张伟都会‘消失’。”
他看向林见星,泪水模糊了视线。
“你父亲是个好人。出事前一天,他还在跟我说,等工地安全整改完了,想请几天假陪儿子过生日。他说你三岁了,喜欢玩小汽车,他想给你买一套……”
林见星再也忍不住,眼泪夺眶而出。
三岁生日。他记得那一天吗?不记得了。母亲说父亲答应要回来,但没回来。后来才知道,永远回不来了。
“对不起。”王建哭着说,“对不起,林先生。这二十二年,我每天晚上都梦见你父亲。梦见他说:‘王经理,安全锁有问题。’梦见他倒下的样子……我受不了了,真的受不了了。”
他趴在桌子上,嚎啕大哭。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哭得像孩子。
林见星看着他,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——恨,当然恨。但除了恨,还有一种可悲。这个人为了钱、为了权,出卖了良心,然后用了二十二年时间来偿还。可良心债,还得清吗?
“张伟在哪里?”施密特探长问。
“阿根廷。”王建抬起头,抹了把脸,“布宜诺斯艾利斯郊区,开一家小超市。新身份,新名字。顾振东安排的,为了封口。”
“具体地址?”
王建说了个地址。女警员飞快记录。
“还有其他证人吗?”李正言问。
“有。”王建说,“当年工地的安全监督员,姓赵,现在在江苏老家。他知道真相,但因为收了钱,一直没敢说。还有顾振东的司机,老刘,2004年退休,现在在上海。他听过顾振东和王建的电话……”
他一口气说了七个名字,七个地址。
施密特探长和李正言对视一眼,点点头。
“这些信息,我们会核实。”施密特说,“王建先生,你愿意把这些写成书面证词并签字吗?愿意在法庭上作证吗?”
王建沉默了很久,然后看向林见星。
“我愿意。”他说,“但有个条件——我要见我儿子一面。确保他安全之后,我什么都说。”
施密特探长看向林见星,似乎在询问他的意见。
林见星深吸一口气,站起身。
“让他见。”他说,“然后,把你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。”
他转身离开会议室。走到门口时,王建叫住他。
“林先生。”
林见星停住,没有回头。
“你父亲……真的走得很快。没受苦。”王建哽咽着说,“这是我唯一能安慰你的话。”
林见星闭上眼睛,点了点头,然后推门离开。
走廊里,他靠在墙上,浑身发抖。
李正言追出来,递给他一张纸巾。
“还好吗?”
林见星摇摇头,又点点头。他说不出话。
二十二年了。
他终于知道了父亲最后时刻的真相。
走得很快,没受苦。
这算安慰吗?算吧。
但人死了就是死了,走得再快也是死了。
“接下来……”林见星擦干眼泪,声音沙哑,“接下来怎么做?”
“警方会根据王建提供的线索展开跨国调查。”李正言说,“同时,新闻发布会照常准备。七天后,真相大白。”
七天后。
林见星看向走廊尽头的窗户。窗外阳光正好,柏林夏末的天空蓝得澄澈。
七天后,父亲的名字会被全世界知道。
七天后,顾振东的罪恶会被全世界看到。
七天后,他和顾夜寒的关系……会走到哪一步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该来的总会来。
就像金敏俊说的:如果一定要面对,那就面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