便民工坊的第一间屋子,是泰昌十三年盖的。
那时候赵青石还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,满手老茧,整天蹲在工坊里敲敲打打。林先生给他画图纸,他照着做。做坏了重来,做好了接着做。
一做就是六十年。
赵青石活到八十七岁。他走的那年,是万历二年秋天。临死前,他把徒弟们都叫到跟前。
二十三个徒弟,站了一屋子。有老的,头发都白了;有年轻的,才二十出头。
赵青石靠在床头,一个一个看过去。
看完了,他说:
“俺这辈子,就做了两件事。一是跟着林先生学本事,二是把本事教给你们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们往后,也要教给别人。”
徒弟们跪了一地,磕头如捣蒜。
赵青石闭上眼睛,嘴角带着一丝笑。
再也没有睁开。
大徒弟姓彭,叫彭大锤,顺德府人。
他是赵青石收的第一个徒弟,跟着师父学了十五年。赵青石说过,这徒弟手最巧,脑子最活,什么东西一看就懂,一学就会。
彭大锤学成之后,回了顺德府。
他在老家开了个工坊,取名“便民工坊”,和乱石村那个一样。打的都是农具——犁铧、锄头、镰刀、水车。他用的是林先生传下来的图纸,加上了自己琢磨出来的改进。
有一回,他打了一架新式水车,比乱石村的那个还省力。他让人给师父送信,说想请师父来看看。
信还没送到,师父就走了。
彭大锤捧着那封信,哭了一夜。
后来,他把那架水车送到了乱石村,摆在便民堂里。和那架漏水的老水车放在一起。
一左一右,一架漏水,一架精致。
他在那架水车旁边立了一块牌子,上头写着:
“弟子彭大锤制。奉于先师林先生、赵师父。”
那架水车,如今还在。
彭大锤活了八十三岁。他收了二十八个徒弟,把林先生和赵师父传下来的本事,又传给了他们。
二徒弟姓周,叫周顺,河间府人。
他跟着赵青石学了十二年。师父说他手慢,可心细,做出来的东西最结实。别人打一架水车能用十年,他打的能用二十年。
周顺学成之后,没回老家。
他留在乱石村,接了赵青石的班,管着村里的便民工坊。一管就是四十年。
这四十年里,他教出了三十多个徒弟。有本村的,有外村的,最远的从山东来。他教人的法子,和赵青石一样——先看着做,再跟着做,最后自己做。做坏了重来,做好了接着做。
有人问他:“周师傅,您怎么教得这么细?”
他说:“我师父就是这么教我的。我师父的师父,也是这么教的。”
那人问:“你师父的师父是谁?”
他说:“林先生。”
那人愣住了。
周顺活到八十一岁。他走的那年,便民工坊已经传到了第三代。
三徒弟姓孙,叫孙大牛,山东青州府人。
他是马德厚介绍来的。马德厚写信给赵青石,说有个后生想学木匠,手巧,人实在,能不能收下。赵青石回信说,来。
孙大牛学了八年。学成之后,他回了青州府。
他在青州开了个工坊,打的也是农具。可他打的东西,跟别人不一样——他用的是林先生那套法子,可他把那些法子改成了适合青州水土的。
青州地薄,水少,他打的犁铧比北边的浅一些,省力一些。青州雨水少,他打的水车轮子大一些,能多提水。
有人问他:“孙师傅,您这手艺,谁教的?”
他说:“北直隶乱石村的赵师父。”
那人问:“赵师父又是谁教的?”
他说:“林先生。”
那人没再问。
可他知道,那个“林先生”,就是写《便民实用百科》的那个人。
孙大牛活了七十九岁。他收了三十二个徒弟,把那些改良过的法子,都传了下去。
四徒弟、五徒弟、六徒弟……二十三个徒弟,都成了师傅。
他们有的留在北直隶,有的去了山东,有的去了河南,最远的一个去了湖广。他们在各自的地方开了工坊,打了农具,收了徒弟。
那些徒弟,又收了徒弟。
一代一代,传了下去。
崇祯年间,天下大乱。
流寇四起,战火连绵。很多工坊都关了,很多师傅都逃了。可便民工坊还在。
乱石村那个工坊,一直没关。
周顺的徒弟,姓冯,叫冯老四。他接手工坊的时候,正是最乱的时候。村里人劝他,先躲躲,等太平了再回来。
他说:“躲啥躲?林先生当年说,有用的东西,得让人用。这会儿正是最需要的时候。”
他白天打农具,晚上睡觉都抱着锤子。
有人问他怕不怕。
他说:“怕。可活儿得干。”
那几年,他打了几百架农具。都是送给逃难的人用的,没收一分钱。
后来有人问那些逃难的人,你们用的农具谁打的?他们说,不知道,就知道是乱石村便民工坊打的。
那几年,便民工坊的名声,传得更远了。
清朝入关之后,天下渐渐太平了。
便民工坊还在。
冯老四的徒弟,姓刘,叫刘大壮。他接手工坊的时候,已经是顺治年间了。
他做了一件大事。
他把林先生、赵青石、彭大锤、周顺、孙大牛……这些师傅传下来的图纸,全部整理了一遍。有些图纸旧了,他重新画;有些图纸不清,他重新描;有些图纸有改进,他重新标。
整理了三年,整理出厚厚一大摞。
他把这些图纸,分门别类,装订成册,取名《便民工坊图录》。
那本图录,后来也传了下去。
康熙年间,有个叫刘大壮的徒弟,姓王,叫王二狗。他把那本图录又整理了一遍,加上了自己琢磨出来的东西。
雍正年间,有个叫王二狗的徒弟,姓李,叫李三娃。他又加上了新的东西。
乾隆年间,有个叫李三娃的徒弟,姓赵,叫赵大牛。他又加上了新的东西。
一代一代,越加越多。
那本图录,如今还在乱石村便民堂里。
纸已经发黄了,边角都磨破了,可里头的图纸,一笔一画,清清楚楚。
公元二零二三年,乱石村便民工坊还在。
不过已经不叫便民工坊了,叫“便民农具厂”。
厂长姓赵,叫赵继工,是赵青石的第十八代后人。
他手里有一本复印的《便民工坊图录》,是从祖上传下来的。他按照那本图录里的图纸,打了一批又一批农具,卖给十里八乡的农民。
有人问他:“赵厂长,你这农具,有什么特别的?”
他说:“特别耐用。”
那人问:“为什么耐用?”
他说:“因为三百多年前,有个叫林先生的人,教我们怎么做。”
那人愣了:“三百多年前?那还管用?”
赵继工笑了。
“管不管用,你用了就知道。”
那人买了一架水车,用了三年,没坏过。
他又来买了一架。
赵继工望着那架新打的水车,忽然想起爷爷讲过的一件事。
那年爷爷还小,跟着曾祖去便民堂。曾祖指着那本《便民工坊图录》说:
“这是咱们老赵家的命根子。三百多年了,一代一代传下来的。你往后,也要传下去。”
爷爷点点头。
如今,那本图录传到他手里了。
他把那本图录翻出来,一页一页地看。
图纸上,有林先生的笔迹,有赵青石的笔迹,有彭大锤的笔迹,有周顺的笔迹……一笔一画,清清楚楚。
他忽然想起爷爷说的那句话。
“三百多年了,一代一代传下来的。”
他把那本图录合上,放进保险柜里。
明天,他还要接着打农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