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二十三年,乱石村。
一个叫赵守本的年轻人,坐在便民亭里发呆。
他今年十九岁,在县城念过几年书,认识几个字,见过些世面。村里人都说他有出息,将来能当大官。可他自己知道,他不想当官,他想回来种地。
他爷爷的爷爷,就是赵守田。
赵守田那本破破烂烂的旧账本,如今传到他手里了。纸已经发黄,边角都磨破了,可上头一笔一画的字,还认得清。
他每天翻那本账本,翻来覆去地看。
看的不是账,是那些字里行间的东西。
便民堂还在。
那三间青砖房,二百多年了,修了又修,补了又补,可还是那三间房。墙皮剥落了好几层,窗棂换了又换,可那房子的位置,还是当年那个位置。
便民亭也在。
四根老榆木柱子,换了三根了。只有一根还是当年的老木头,上头长满了青苔,摸上去滑滑的。村里人说,那是林先生亲手摸过的。
那堆土还在。
没有人给它立碑,没有人给它砌墓,就是一堆土,和旁边的地没什么两样。可每年清明,都有人来添几锹土。
添土的人,有姓赵的,有姓周的,有姓孙的,有姓刘的。他们的祖宗,都是当年跟着林先生种地、修渠、织布的人。
赵守本坐在亭子里,望着那堆土,望着便民堂,望着坡下的棉田。
棉田还在种棉花。种的法子,还是林先生当年传下来的那些法子。当然,也有些改进——用的是新式化肥,是新式农药,可那些“深耕”“轮作”“治虫”的道理,还是林先生那套。
他忽然想起爷爷讲过的一件事。
那年爷爷还小,跟着曾祖去便民堂看书。曾祖指着那排书架说:
“守田老祖宗当年,就坐在这儿,一笔一画记账。他记的那些账,后来都教给村里人了。”
爷爷问:“那些账本还在吗?”
曾祖说:“在。都在便民堂里。”
后来那些账本真的还在。赵守本亲眼见过,一本一本,摞在书架上,纸都黄了,可字还认得清。
他翻过一本,上头记着:
“泰昌二十六年春,便民堂收书五册。一册《青州府农事便览》,一册《河间实用农技汇编》,一册《顺德府匠作辑要》……”
字写得工工整整的,是赵守田的亲笔。
他摸着那些字,忽然觉得,二百多年前那个人,好像就坐在他旁边。
民国二十六年,日本人来了。
乱石村的人往南逃,逃到半路,又回来了。
赵守本问他爹:“咱咋不走了?”
他爹说:“走啥走?地在这儿,房子在这儿,祖宗也在这儿。走了,这些就没了。”
日本人进村那天,赵守本躲在便民堂里。
他听见外头有马蹄声,有吆喝声,有哭声。他把那本赵守田的旧账本抱在怀里,蜷在角落里,不敢出声。
马蹄声越来越近,在便民堂门口停住了。
有人下马,推开门。
赵守本不敢抬头。他看见一双带泥的军靴,站在门槛边。
那人站了一会儿,忽然退了出去。
门又关上了。
马蹄声渐渐远了。
后来有人告诉他,那个日本军官,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看了看那块“便民堂”的匾,然后转身走了。
赵守本不知道他为什么走。
可他知道,那块匾,是林先生当年让人挂上去的。
解放后,乱石村的日子好起来了。
赵守本当了村里的会计。他管账的法子,是从赵守田那本旧账本里学的。一笔一笔,清清楚楚,从不出错。
有人问他:“你这账法,谁教的?”
他说:“林先生教的。”
那人愣了:“林先生?哪个林先生?”
赵守本指了指便民堂的方向。
那人更愣了:“林先生不是死了几百年了吗?”
赵守本说:“死了几百年,可他的法子还在。我这账法,就是从他传下来的那本账本里学的。”
那人没再问。
可后来,他也去便民堂翻那本账本了。
文革的时候,红卫兵来了。
他们说要破四旧,要把那些老东西都烧掉。
便民堂的门被踹开了,那些书架被推倒了,那些书被扔了一地。赵守本冲进去,跪在地上,把那些书一本一本捡起来。
红卫兵头头瞪着他:
“你这老东西,想干什么?”
赵守本抱着那些书,说:
“这些都是有用的书。你们烧了,往后的人用什么?”
红卫兵头头笑了:
“往后的人用新书!用毛主席的书!这些封建糟粕,留着干什么?”
赵守本不说话。
他只是抱着那些书,跪在地上。
后来,村里的老人来了。一个,两个,三个……站了一院子。
他们也不说话,就那么站着。
红卫兵头头看看这些人,看看赵守本,看看那些书。
他忽然挥了挥手:
“走!”
红卫兵走了。
便民堂的门,又被关上了。
那天晚上,赵守本把那些书一本一本擦干净,一本一本放回书架上。
那本赵守田的旧账本,还在。
他翻开,看见上头记着:
“泰昌二十六年春,便民堂收书五册……”
字还是那么工工整整的。
他合上账本,把它放回最安全的地方。
改革开放以后,乱石村又变了。
年轻人出去打工,出去做生意,出去念大学。便民堂里的人越来越少了,便民亭里也越来越空了。
赵守本老了,走不动了,就坐在便民亭里,望着那些空荡荡的凳子发呆。
有人问他:“赵大爷,您天天坐这儿,看什么呢?”
他说:“看人。”
那人没懂。
他也没解释。
有一年春天,便民亭里来了个年轻人。
那年轻人穿着西装,打着领带,一看就是从城里来的。他在亭子里坐了很久,望着那堆土,望着便民堂,望着坡下的棉田。
赵守本问他:“后生,你找谁?”
那年轻人说:“我叫赵守仁,是赵守田的曾孙。我爷爷的爷爷的爷爷,就是赵守田。”
赵守本愣住了。
赵守仁说:“我在美国念书,学的是农业。我导师说,你们中国几百年前,就有个叫林越的人,写了一本《便民实用百科》,里头很多法子,跟现代农学暗合。我回来看看。”
赵守本望着这个年轻人,望着他那一身洋装,望着他那双干净的手。
他忽然问:“你还想种地吗?”
赵守仁笑了。
“我学农业,就是为了种地。不过不是用手种,是用脑子种。”
赵守本没懂。
赵守仁从包里拿出一本书,递给赵守本。
那本书是英文的,封面上印着几个字,赵守本不认识。可扉页上印的那行中文,他认得:
“谨以此书,纪念林越先生——中国实用农学的开创者。”
赵守本捧着那本书,手在抖。
他抬起头,望着赵守仁。
赵守仁说:“我在美国,把林先生那本书翻译成英文了。导师说,这本书应该让全世界的人看到。”
赵守本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捧着那本书,望着这个年轻人,望着便民堂,望着那堆土,望着坡下那片棉田。
夕阳西下,把便民亭的影子拉得长长的。
那四根柱子里,有一根还是当年那根老榆木。上头的青苔,长得更厚了。
赵守本忽然说:
“后生,你知道林先生临终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吗?”
赵守仁摇摇头。
赵守本说:
“俺这辈子,就做了一件事——把有用的东西,教给有用的人。”
他望着赵守仁。
“你学农业,把林先生的书翻译成洋文,这就是接着林先生的事往下做。”
赵守仁站在那里,望着这个满脸沟壑的老人,望着他那双浑浊却异常清明的眼睛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。
那天晚上,赵守仁去便民堂坐了很久。
他把那些书一本一本翻过去,把那本赵守田的旧账本看了又看。
便民堂的灯,又亮起来了。
赵守本坐在便民亭里,望着那盏灯,望着便民堂的窗子里透出的光,望着那个年轻人在书架前的剪影。
他忽然想起爷爷讲过的一件事。
那年爷爷还小,跟着曾祖来便民堂。曾祖指着那排书架说:
“守田老祖宗当年,就坐在这儿,一笔一画记账。他记的那些账,后来都教给村里人了。”
如今,那个“后来”,又延续了一百多年。
便民堂的灯,还亮着。
便民亭里,还坐着人。
那堆土上,草青了又黄,黄了又青。
可那些东西,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