泰昌二十九年的春天,京城的官道上,车马比往年多了几倍。
有从南边来的茶叶商,有从北边来的皮货商,有从东边来的布商,有从西边来的药材商。他们的车队一辆接一辆,把官道堵得满满当当,赶车的把式们扯着嗓子互相吆喝,骂骂咧咧的,可脸上都带着笑——生意好,骂几句也不碍事。
户部的官员们忙得脚不沾地。
各地的赋税册子堆成小山,他们一本一本翻,一笔一笔算。算完了,面面相觑,都不敢信。
泰昌二十八年,全国赋税收入比十年前增长了四成。不是一地一县,是通国。北直隶、山东、山西、河南、湖广、江浙——除了个别遭灾的州县,全都在涨。
最吓人的是北直隶。
十年前,北直隶的赋税在全国排第六,比不上江浙,比不上湖广,连山东都比不上。如今,它窜到了第三,仅次于江浙和湖广。
户部尚书拿着那本账册,在堂上站了半天,只说了一句话:
“北沧州那地方,到底是怎么弄的?”
没人能答上来。
可每个人心里都清楚,北沧州那地方,出了一个林越。
工部的官员也在忙。
各地报上来的河工奏折,一封接一封。往年这些奏折,十封里有七八封是报灾的——某处河堤溃了,某处水渠淤了,某处又闹水患了。今年不一样,十封里有五六封是报功的——某处河工竣了,某处水渠通了,某处多少年来头一回没遭灾。
最让工部堂官吃惊的,是河南那几条江河。
宋濂在河南干了五年,把那几条江河修得妥妥当当。去年汛期,黄河涨水,那几条江河把水分走了大半,下游州县安然无恙。当地人给那几条江河起了个名字,叫“宋公渠”。
宋濂听了,让人把那名字抹了。
他说:“这渠的法子,是北沧州林先生教的。要叫,就叫‘林公渠’。”
可林越不在河南。
他在乱石村,靠在廊下那张藤椅上,望着远处那片棉田。
兵部的官员也有话说。
北边那几个卫所的将军,这几年递上来的奏折,口气越来越松快。往年奏折里写的都是“边关吃紧”“军粮不足”“请拨银两”,今年写的却是“边关安稳”“屯田丰收”“请裁冗员”。
最夸张的是青崖关的韩奎将军。
他在奏折里说,他们那儿这几年推行新式农具、改良种子、兴修水利,军屯的粮食翻了一番。如今不光不用朝廷运粮,还能匀出一些卖给附近的百姓。
兵部尚书看了那奏折,愣了半天,说了一句:
“这是边关,还是粮仓?”
没人能答上来。
可每个人心里都清楚,那地方,也挨着北沧州。
朝堂上的风向,也在慢慢变。
早年那些骂林越“聚敛”“邀名”“自成一体”的言官,这几年渐渐不说话了。不是不想骂,是骂不出口——人家干的事,桩桩件件都在那儿摆着,百姓的日子确实好了,边关确实稳了,赋税确实多了,你骂他什么?
有几个聪明的,开始转弯了。
他们写奏折,不再弹劾林越,而是夸他。夸他“务实惠民”“经世致用”“真儒者之功”。有一个甚至提议,请朝廷追赠林越一个谥号,以彰其德。
那奏折递上去,留中不发。
皇帝没批,也没驳。
他只是把那份奏折压在了案头,压了很久。
泰昌二十九年的夏天,方县尊升官了。
他在这个县干了八年,政绩卓着,吏部考功司评了个“上上”。朝廷要调他去顺德府做通判,主管河务农桑。
临走前,他又去了乱石村一趟。
他在廊下坐着,跟林越说了很久的话。说这八年的变化,说县里的百姓,说他舍不得这个地方。
林越听着,偶尔点点头。
说完了,方县尊站起身,朝林越深深作了个揖。
“先生,晚生要走了。”他说,“临走前,有句话想跟先生说。”
林越望着他。
方县尊站在那里,眼眶有些红:
“晚生这八年,断过案子,修过河渠,办过学堂,劝过农桑。桩桩件件,都是从先生这儿学的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晚生不是个好学生,学得慢。可晚生记住了先生一句话——‘心里要装着百姓’。”
林越望着他,嘴角那道细浅的纹轻轻往上牵了牵。
“方县尊,”他说,“你是个好官。”
方县尊愣在那里,半天没动。
他忽然跪下去,朝林越磕了三个头。
然后他站起来,转身走了。
走出院墙豁口,走出榆树巷,走出村口老槐树。
他没有回头。
可他走得稳稳当当的。
那年秋天,州城的集市比往年更热闹了。
东街、西街、南街、北门外的土路,全都摆满了摊子。卖粮食的,卖布匹的,卖农具的,卖日用杂货的,卖吃食的,卖药材的,还有走江湖耍把式卖艺的。
讨价还价声,吆喝声,笑骂声,孩子的哭声,混成一片,嗡嗡嗡的,像一锅煮沸的水。
陈裕和的书铺挤满了人。
他新印了一批书,有《便民问答案例选编》的增补本,有刘杏儿那本《纺线百问》,有赵守田那本《农家记账便览》,还有从山东青州府寄来的《农事便览》第二辑。这些书刚一上架,就被抢得差不多了。
一个外乡人挤进来,举着一本书,问:
“掌柜的,这本书还有没有?”
陈裕和接过来一看,是《乡医便用方》。
“没了,卖完了。”他说,“下个月再来。”
那外乡人一脸失望,嘟囔着走了。
陈裕和望着他的背影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林先生刚回乱石村那会儿。那时候他印的书,都是求着人买,如今倒过来了,是人求着他买。
他摇了摇头,咧嘴笑了。
便民堂门口,也排起了队。
不是排着看病,是排着看书的。附近几个村子的人,听说便民堂里有很多实用的书,都跑来借阅。有年轻人,有中年人,还有几个头发花白的老人。
赵守田站在门口,维持秩序。
“一个一个来!别挤!借书的到这边登记,看书的到那边坐!”
他喊得嗓子都哑了,可脸上的笑怎么也收不住。
刘杏儿也来了。
她抱着那本刚印出来的《纺线百问》,站在书架前,不知道该把它放在哪儿。
赵守田跑过来,看了看,指着最显眼的那一排:
“放那儿!那是‘新书推荐’!”
刘杏儿把那本书放上去,退后两步,看了看。
那本书的封面上,印着她的名字。
她站在那里,望着那三个字,望了很久。
远处的山坡上,林越靠在廊下那张藤椅上,望着这片热闹的景象。
水生站在旁边,给他讲便民堂那边的事。讲赵守田嗓子喊哑了,讲刘杏儿的书摆在了最显眼的地方,讲外乡人排着队等着借书。
林越听着,嘴角那道纹,一直没有落下去。
讲完了,水生忽然问:
“先生,您说,往后会变成啥样?”
林越没有立刻答话。
他望着远处那片热闹的集市,望着南坡便民堂前那些进进出出的人影,望着那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青砖瓦房。
过了很久,他轻轻说了一句:
“往后的事,俺不知道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可俺知道,往后的人,会比俺们过得好。”
水生站在那里,望着师父那张瘦削的脸,望着那双浑浊却异常清明的眼睛。
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酸。
远处,集市的喧嚷声隐隐传来,嗡嗡嗡的,像一锅煮沸的水。
便民堂的灯已经亮起来了。赵守田他们应该还在里头,叽叽喳喳的,不知道又在争论什么。
更远处,官道上,车马还在来来往往。有往北去的,有往南去的,有往东去的,有往西去的。驮着货,载着人,带着各自的故事和盼头。
太阳渐渐西斜,把整片田野染成一片金红。
林越阖上眼。
那些声音很远,又很近。
近得好像一伸手就能摸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