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夏的风裹挟着连绵不断的蝉鸣,铺满了京市这片绿植茂密的别墅区。
烈日当头,两辆并驰的小电驴穿梭在树荫之下,车上两个穿着京市一中校服的少女,顶着滚烫的热浪慢悠悠骑行。
周琼云瞥着路边绿化带里的景象,忍不住啧啧称奇。
只见别墅区的物业清一色黑色正装,却不处理园区事务,反倒人手一个小网兜,认认真真在树丛里逮那些鸣叫的小蝉。
“你们有钱人连蝉叫也要管啊?”
后座的苏蓝知趁机咬了一大口已经有些凉了的烤肠,才慢悠悠嚼着开口。
“把们去掉就行,我可不是有钱人,我每个月生活费,还没你平时的零花钱多。”
周琼云闻言撇了撇嘴,语气满是感慨:“要不是跟你同桌两年,我还真不敢相信你居然还是那种企业家族里的大小姐唉。”
苏蓝知抬眼望向远处渐渐清晰的独栋建筑,那是旁人艳羡不已的苏家别墅,是别人口中她的家。
她咽下嘴里的烤肠,语气平平淡淡,听不出半点波澜:“是啊,要不是从小到大一直待在那儿,我也不敢信我居然是有钱人家的女儿。”
她说起这些的时候,语气疏离又淡然,仿佛在谈论一件和自己毫无关系的陌生人的事。
周琼云在苏家别墅区的大门前停稳车,接过苏蓝知递来的另一半烤肠。
抬眼望去,苏家的独栋别墅坐落在整片别墅区的最深处,从大门走进去,还要绕很长一段林荫路。
住在这里的人似乎都有代步车....连物业也有代步工具.....
她忽然想起,在和苏蓝知相识之前,这个瘦小安静的姑娘,每天都要独自往返这么远的路,而且进了小区以后都还要徒步走上半个钟头才能到家。
看着津津有味吃着烤肠的苏蓝知,周琼云又想到刚认识时,她请苏蓝知吃烤肠,结果苏蓝知感动得眼睛都亮了。
说什么烤肠这种东西她只有半个月才敢奢侈一回.....
心头莫名一堵,周琼云狠狠咬了一口香喷喷的烤肠。
“我真觉得你家里人不对劲,你那两个哥哥听说在北环那边的贵族学校常年垫底,拉得要死。”
“可你不一样啊!你是咱们一中费尽心思挖来的尖子生,全校老师都把你当重点苗子培养,妥妥的北大预备生。他们放着出息的你不管,偏偏去惯着那两个浑浑噩噩的废物。”
”我记得电视剧里那些豪门继承人一般不选草包吧...
“我看你下次拿了奖学金,别请我喝奶茶了,直接请个道士去你家看看!指定是有哪里不对劲!”
听着好友义愤填膺的吐槽,苏蓝知没忍住弯了弯眼,轻声笑了出来。
“那可不行,太封建迷信啦。”
周琼云愣了愣,认真思索两秒:
“那确实,我看就直接喊派出所拿枪来打了算了。”
苏蓝知吃完最后一口烤肠,从兜里掏出纸巾对半撕开,递了一半给身边的好友。
“没用的。”她语气中夹杂着一丝无奈。
他们懂点法,也给我吃给我穿了,卡在法律底线上了。”
“只是给得少或者有时候会‘忘记而已....
周琼云听得心头火气更盛,满心都替自家好友委屈。
两人闲聊的这几分钟,远处车辆的鸣笛声传来。
周琼云问:“那是你家的车吗?”
苏蓝知不确定:“不知道....从我记事起就没坐过家里的车。“
周琼云:......她真要拿枪来打这一家极品了。
在两人鬼鬼祟祟的目光中,那俩黑色的小轿车停在了门口。
车门打开,一位身着精致西装气质冷漠的女人缓步走了下来。
周琼云一眼就认出来了。
之前苏蓝知翻财经杂志的时候,特意指给她看过,这就是苏蓝知的母亲,林芳娟。
也是那个打心底里厌恶,从来不待见自己女儿的妈妈。
林芳娟的目光扫过墙角两个小姑娘,狭长的眼眸瞬间拢上一层浓浓的厌恶,眉眼间的嫌弃直白又刺眼。
苏蓝知脸上刚刚漾起的浅淡笑意,也在看到对方时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她低声和周琼云道别,然后一步步走上前,微微低着头,恭敬喊了一声:“妈妈。”
林芳娟没有应声,眼底的厌烦反倒愈发浓重,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懒得给她。
她一言不发,径直抬步走进别墅大门。
苏蓝知就像个没有灵魂的人偶,垂着脑袋,敛着所有情绪,安安静静跟在她身后,甚至还落后了林芳娟的秘书半个身位,周琼云莫名的看出了几分卑微的感觉。
周琼云本来在这时就该转身回家,可看着好友低垂着头进入那个辉煌的房子时......她的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原地,怎么都挪不动半步。
所以...这就是苏蓝知从高一一入学就一直申请住校的原因吗.....
眼前的别墅奢华气派,富丽堂皇......
可周琼云忽然想起有次和苏蓝知视频,镜头背后那一片昏暗狭小的角落,简陋冷清,甚至不如她们老小区的出租房。
怎么豪华的房子,也会有那种房间吗.....
她一直知道苏蓝知在家过得委屈,过得难。
可直到亲眼看见这一幕,看见鲜活开朗的好友,在家人面前变得这般小心翼翼,低眉顺眼,甚至像个小丫鬟.......
周琼云心口堵得发闷,说不出的难受。
苏蓝知今年才十六,是跳级读的高二。
距离她成年....距离她能彻底逃离这个冰冷的家,还有整整两年。
周琼云望着紧闭的雕花大门,心底漫上来铺天盖地的无力感。
就在这时,原本关上的别墅大门再次缓缓打开。
林芳娟去而复返。
周琼云心里一慌,莫名生出几分做贼心虚的感觉,下意识闪身躲进了墙角的阴影里。
躲完之后她才反应过来,自己又没做什么!躲什么啊!?
可躲都躲了......于是她躲得更加隐蔽了一点。
林芳娟手里拿着一叠文件,正低声和身边的秘书交代着什么。
门口的司机已经掉好头,躬身打开车门,等候她上车。
可她却在门口的垃圾桶旁骤然驻足,指尖轻轻一松,随手丢下了一样东西。
看着黑色轿车引擎启动,扬尘远去,很快消失在道路尽头。
周琼云从阴影里走出来,压住心底的怒火,快步冲到垃圾桶边。
一只做工精致,带着手绘花纹的信封,静静躺在垃圾桶里,已经沾了点点灰尘污渍。
这是苏蓝知亲手做的信封。
今天下午的美工课,老师教大家制作装饰信封,刚好语文课也同步练习书信写作。
于是两位老师特意联动课程,给全班布置了一篇作文,题目是....
《给妈妈的信》。
想起好朋友写这封信时认真的神色,再看看手中已经沾上了污渍的信封.......
【给妈妈】三个花体字落在信封的边缘处....
想起当时将信件小心翼翼的放入信封时好友眼底那不易察觉的期待.....
周琼云捏着的信封的边缘,指尖微微发颤,心头的怒火与酸涩交织在一起。
她的好友在这个家中,一直这样吗.....
她的真心,最后都是会被她的那些所谓的家人这般肆意践踏...弃如敝履吗......
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对她!
她为什么要这么对她!?
她们不是母女吗!?
就在周琼云愤怒之时,一道声音突然叫住了她。
“小道..小同学?打扰一下,请问刚刚和你一起的那位小同学...你可以告诉我她的名字吗?”
周琼云下意识回头看去,只一眼,她的眼睛瞬间就瞪圆了,心中升起的愤怒也一下子就消失。
她倒吸一口凉气,语气里已经只剩下了震惊。
“你..你...姐姐!你有没有一个失踪的姐妹啊!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