封印还在蜕。
春冰一片片往下滑,活青本源从裂口里往外翻,像三千年死山终于肯把肺张开。陈凡站在七丈裂口前,山须缠腕,活人道印在山骨里当灯芯,老地自己喘气、自己拱毒、自己把凡胎浊骨最后一点黑渣往外面推。
凹谷里全是活人味。
风谱的土腥、药谣的苦香、商道满城唱调的声浪,混着南荒三亿凡人隔山搓背的汗气,浓得几乎能用手攥住。
陈凡深吸一口,神魂里那座压了十几天的山,又轻了半分。
再有两日。
活水到,笔尖到。
他就能踩进山肚子,把初代镇世意从字骨最里头抠出来。
灰袍人能出来。
老地能全活。
可就在这滚雪球最顺、最烫、最让人胸口发酣的时候——
裂口深处,突然黑了。
不是初代残意那种类睁眼。
是整座封印山肚子里,所有没褪干净的皇极镇世意,像被踩了巢的毒蜂,轰地翻上来。
“轰——”
威压先到。
化神中期,全开。
不是之前隔封印探一只手、压你跪下那么轻。
这次是实心实意要杀人。
黑云从裂底涌出来,不是雾,是皇极镇世意凝成的铁色天盖,带着凡胎浊骨残留下来的字毒腥气,直接把凹谷天穹扣死。
陈凡脚下七丈青斑“呜”地一暗。
守印九阶顶门光那豆大蓝点,被压得几乎贴进眉心肉里。
山须从腕子猛地绷直,像活物炸毛,挡在陈凡面前,却被黑云威压一碾,须子“咔”地崩断半截虚影。
陈凡双膝一沉。
“噗。”
一口血先从嘴里喷出来,不是撞的,是威压先伤肺。
他单膝砸地,岩面被膝骨压出蛛网裂,鞋底陷进石粉三寸。
裂口里,墟主分身,终于不再借封印薄弱点探手。
他走出来了。
半步。
只半步。
可那半步,已经越过老地本源“嫌他”的界线——因为封印蜕了一半,镇世意外壳碎了,他宁可挨山须反咬,也要把陈凡先打死。
分身凝实。
灰金身躯,皇极符光绕体,掌心“凡胎浊骨”残字转动,化神中期的气机像整座中州旧天道翻过来,朝陈凡一个人头上碾。
“你,该死了。”
声音不是冷笑,是闷在三千年毒里的嘶吼。
分身抬手。
不是探手,是掌。
一掌推出,黑云跟着塌下来,皇极镇世意凝成实质掌印,掌纹里全是品阶录的残刻,像把中州三千年“强者为天”的规矩,揉成一座山,朝陈凡拍下。
陈凡抬头。
眼白全是血。
他没退。
退不了。威压锁了四面,退一步骨碎,退两步魂灭。
他也没去摸玉简里最后一枚童谣问心·门。
没到那步。
他把手按进脚下活青本源里。
本源枢意,拔到极致。
“山。”
“借我一口气。”
“就一口。”
山须断须重新缠上他手腕,活人道印在山骨里猛地一震,三亿凡人的墨、声、香、痕、蓝,全从印里翻出来,顺着本源枢意,往陈凡掌心灌。
他不挡。
他迎。
掌印落到头顶三丈时,陈凡双手往上托。
不是硬接。
是拿活人味,往皇极镇世掌里“烫”。
活气道纹撞上品阶录掌纹。
“嗤——”
半空炸开蓝青色烟。
可这一回,不一样。
之前分身探手,山还肯嫌它、活气还烫得动它。
现在分身是全力的。
掌意里带着墟种三千年养出的毒根,带着初代镇世意的权重,带着封印崩裂前最后的反扑——
活人味烫上去,只消掉三层。
剩下七成掌力,像黑铁山岳,直接砸穿活气层。
“咔。”
陈凡托举的双臂骨骼先响。
守印顶门光“啪”地碎成满额蓝屑。
本源枢意被掌力从中劈开,山须“崩”地断了一大截虚影,活人道印在山骨里发出一声闷哼,被反震得往山心缩了半寸。
掌印落实。
“轰——”
陈凡整个人被拍进地里。
不是撞飞。
是碾。
半边身子陷进青斑土里,肋骨先断两根,第三根在翻滚时撞上山石,再断。
他像被巨掌揉过的布偶,从坑里弹起来,横飞出去。
第一块山石,撞碎。
第二块山石,撞穿。
第三块山石,撞塌半面。
最后“砰”地砸在凹谷尽头断岩上,人滑下来,拖出三丈血痕。
七窍流血。
眼、耳、鼻、口,全是血。
肋下三断骨支棱着,肺气漏风,喘一下嘴里有血沫往外冒。本源枢意散了一半,守印顶门光彻底熄了,山须只剩腕上一缕残丝,活人道印在山骨里明灭欲灭。
陈影月影炸开,扑到他身前,月白眼瞳第一次乱了。
“主上!”
她手刚碰到他肩,就被陈凡抬血手按住。
“别。”
陈凡趴在自己血里,脸贴着青斑土,咳出一口带碎骨渣的血沫。
他没晕。
眼还睁着。
看着裂口前那团黑云里走出来的墟主分身。
分身脸色铁青,掌意未收,皇极镇世意还在凹谷顶上压着,像怕陈凡爬起来再按第二印。
可分身没再补掌。
不是仁慈。
是封印山肚子里,老地本源被这一掌激得疯狂反卷,活青气从裂口往外涌,像活人被打了一巴掌后,浑身肌肉本能绷紧,不许死东西再碰。
山须断归断,山自己护住了陈凡没死透。
陈凡趴在血里,忽然扯了扯嘴角。
血从牙缝里往外溢,他笑得难看,可眼睛亮得吓人。
“你急了。”
声音哑得像砂纸擦铁。
分身瞳孔一缩。
陈凡又咳一口血,继续笑:
“你怕了。”
“你要真稳,不会这时候全掌压出来。封印蜕到一半,你再不出来,活人道印明天就进山心了。”
“你怕我活下来。”
“你怕灰袍人出来。”
“你怕凡胎浊骨,从山骨头上,彻底没影。”
他拿血手撑着地,一根断肋蹭着肉疼,硬是膝盖先屈、再挺、再站。
三断骨支着身子,他摇摇晃晃站起来。
血从头淌到脚,可人站直了。
“你知道封印要破了。”
“你拦不住了。”
墟主分身脸色彻底铁青,掌心残字转动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:
“你找死!”
陈凡抹了一把嘴角血,随手甩在青斑上。
“死过一次了。”
“没死成。”
他抬眼,山须残丝重新往腕子里钻,活人道印在山骨里又点亮半分。
不是反击。
是宣战。
“再给你两日。”
“活水到,笔尖到。”
“你那掌我记下了。到时候我进山肚子,连你带初代那点镇世意,一起刨。”
分身掌意猛地一紧,似要再落第二掌。
可老地本源“轰”地一震,活青裂口往里收了三尺,山须残丝瞬间绷成弓弦,把陈凡往后拽了半步。
不是挡分身。
是山自己把陈凡护在活青后面,不让他再硬接第二掌。
分身掌压在活青屏障上,黑云撞青气,发出持续不断的“滋滋”钝响,却真压不进去。
僵了三息。
分身冷笑一声,掌意收回。
“两日?”
“你未必等得到。”
黑云翻卷,分身退回裂底。可这一回没全缩回封印深处,半道停在字骨最里层,跟初代镇世意残念并到一起,像两条毒蛇盘成一窝,等着最后反咬。
威压退去。
凹谷重新落回活人味里。
陈凡腿一软,往后靠在陈影肩上,咳得肺里全是铁锈。
“主上,伤太重。”陈影声音压得极低,月影裹住他断骨处,不敢用力。
“死不了。”
陈凡喘着,低头看脚下。
七丈青斑被刚才一掌压暗了三成,可活气还在翻。活人道印没灭,只是缩了半寸,山骨里那点三亿凡人的灯芯,还亮着。
他摸进怀里,灰袍人玉简烫得发白。
简里灰意颤着,灰袍人声音第一次带点急:
“他全力了……你……”
“我没事。”陈凡攥着玉简,“正因为他全力,才说明我们赢了半截。”
“他再稳,不会露半步真身。”
“他急,是因为封真的要开了。”
玉简里沉默一息,然后灰袍人那三千年没散的守印意,慢慢渡进活人道印里,帮山骨把裂口护稳。
陈凡闭眼,本源枢意一点点往回聚。
肋下三断骨疼得他额头全是冷汗,可心里那股酣劲没散。
先爽:
封蜕滚雪球,山自己活,凡胎浊骨外层全掉,墟主缩在缝里不敢露头。
后狠:
分身全掌拍下来,陈凡硬接,断三肋、碎三石、七窍流血,惨败得像被碾进泥里。
再翻:
爬起来,满嘴血,笑一声——
你急了。
你怕了。
你拦不住了。
陈凡靠在断岩上,望向裂口。
“陈影。”
“在。”
“活水,能提前么?”
“引湖人拼死赶,明日黎明可到。”
“笔尖呢。”
“黄泉口回讯,后日午时。”
“好。”
他闭着眼,山须残丝缠着腕,活人道印在山骨里一跳一跳。
“这一掌,记他账上。”
“等双节点到,我进山心,连本带利,一起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