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掌来的时候,陈凡正在洗封。
青斑三丈,草一尺高,药香浓得压不住。他刚把声纹推出去,灵眼湖光只剩薄薄一层底子——上回硬顶威压,湖光见了底,这三天靠活人味回填,才勉强养回一成。
就这一成,够他洗封。
不够他接掌。
灰金雾面先是一静。
不是压,不是威,是“收”。像整座封印山把三千年的死规矩,全收拢到一点,收到掌心。
陈凡头皮一炸。
他猛地抬头。
雾面裂开一道口,一只灰金巨掌从裂缝里推出来。
不是虚影。不是气浪。是掌。五指分明,掌纹里流着皇极镇世意的符光,掌心正中央,四个字的影子沉沉一压——
凡胎浊骨。
化神中期,全力一击。
这一掌没绕弯,没试探,没警告。
直接照他天灵盖拍下来。
陈凡没躲。
不是不想躲。是躲不了——那掌锁的是“规”,不是位置。他往左往右,掌都跟着,除非他自己先认输、先跪下、先把活人味散了。
他不散。
“来。”
灵眼湖光全开。
薄薄一层蓝意泼出去,铺成水膜,顶在头顶。
本源枢意全放。
南荒灵眼之湖的蓝、桃源界的烟、九塔光网底下万人踩出来的路气,全绕成一道柔劲,缠上巨掌边缘。
童谣声纹全吼。
“爹娘种谷——不养墟奴!”
风谱垫底,药气裹声,三丈青斑的活气全被他拔起来,跟着声浪往上顶。
三样全开。
巨掌落下。
“砰——”
灵眼水膜连一瞬都没撑住,碎成蓝渣往下掉。
童谣声纹撞上掌纹,像一股热风撞上铁墙,声浪被压得倒卷回来,把陈凡自己的耳膜震得嗡鸣。
本源枢意的柔劲缠上去,只卸掉半指厚的力。
剩下九成九,实打实拍在他身上。
陈凡整个人被拍飞出去。
背撞第一块山石,石裂。
再撞第二块,碎石飞。
第三块山岩被他一肩顶穿,人摔进石堆里,扬起一片白灰。
“哇——”
一口血喷出来,砸在碎石上,红得刺眼。
胸口像被大锤砸塌了,肋骨断了两根,喘一口气,肺里全是铁锈味。灵眼湖光彻底灭了,守印九阶顶门光被压得只剩一线,神魂震得眼前发黑。
可他还活着。
陈凡趴在石堆里,手指抠着碎岩,慢慢抬起头。
巨掌没收。
灰金五指悬在半空,掌纹符光流转,像在等他死。
陈凡咧开血嘴,喘着,忽然把手往地上一按。
本源枢意,最后一点,往脚下青斑里引。
不是对抗。
是“卸”。
刚才那一掌拍中他的瞬间,他把本源枢意拧成一根管子,插进脚下三丈青斑,把掌力顺着管子往老地本源里导。
巨掌的力道“轰”地灌下去——
三丈青斑猛地一暗。
从淡青,暗成灰青,边缘泛起灰白。像一整片活过来的田,被人浇了一桶滚水。
可它没死。
它吃了。
吃下这一掌的大半力道,青斑深处那些活气被压得翻涌,硬生生把力道化开、散进地脉、吐回山骨。
陈凡身上剩下的,只是那九成九里的“零头”。
就这零头,也够他断两根肋骨、吐一口血。
巨掌悬了半晌。
雾面裂缝里,灰金虚影重新浮现,两道死火眼窝俯视着石堆里的陈凡。
墟主分身皱眉。
“老地本源……在护你?”
陈凡撑着碎石,慢慢爬起来。一条腿发软,站不直,他就靠着半截断岩,抹了把嘴角的血。
“它认我。”
三个字,说得又哑又稳。
“你压它三千年。它没认你。”
“我洗它三十七天。它替我挡了一掌。”
墟主分身眼窝里的死火,缓缓缩了一圈。
不是怒。
是沉默。
雾面裂缝里的灰金意慢慢回拢,巨掌一点点往回收,掌纹符光淡下去。
“你洗封的速度太慢。”
分身的声音从地底传上来,冷,平,没有怒,比怒更压人。
“洗到核心,你要一年。一年之后,我本体已至。到时候不止你,南荒三亿凡人,一起填墟。”
“这一掌,我只出了三分力。”
“你若连三分都接不住——”
虚影开始消散。
“就别谈洗天道。”
灰金雾面“轰”地合拢。
巨掌收回,裂缝闭合,威压如潮水退去。凹谷里草贴地、药气碎、石粉漫天,活人味被压得散了大半,又在风里一点点往回聚。
陈凡靠着断岩,没倒。
等雾面彻底合上,他才“噗”地又吐一口血,整个人顺着岩壁滑坐下去。
陈影从石影里闪出来,扶他肩,月白眼瞳里绷得发紧。
“主上,肋骨断了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灵眼湖光灭了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他出三分力,你差点死。”
陈凡咳了一声,血沫溅在膝头。
“知道。”
他抬起手,摊开掌心。
掌心里全是血、石粉、谷壳。
“三分力。”
他低低地笑,笑得胸腔一抽,疼得皱眉。
“他出三分力,我用老地本源卸了九成九,剩下的零头,断我两根肋骨。”
“陈影。”
“在。”
“我跟他差多少?”
陈影没答。
陈凡自己答了。
“差一个大境界。”
“化神初期打化神中期,跟拿木棍捅铁门一样。”
他往断岩上一靠,仰头看灰金雾面。
“所以这一掌,值。”
陈影一顿。
“我明白了三件事。”
陈凡伸出三根手指,一根一根掰。
“第一,硬碰必死。三分力就这个下场,他真出十分,我连骨渣都不剩。”
“第二,老地本源能卸力。它认活人味,认南荒三亿凡人,认我。这是底牌,比任何功法都硬——只要青斑够大,我就能扛他更多掌。”
“第三,他急。”
陈影抬眼。
“他要是真有把握一年后本体到、顺手碾死我,他不会说这么多话。他警告我、催我、让我别谈洗天道——他在拖。”
“他怕的不是我。”
陈凡看向那片暗成灰青、又开始一点点回青的青斑。
“他怕山活。”
——
后半夜,陈凡没睡。
他盘坐在断岩边,肋骨拿布条勒紧,咳一声就疼一下,硬忍着,把思路重新捋。
灵眼湖光灭了,得回南荒补。
肋骨断了,三天不能动武。
青斑暗了一半,得靠商道声浪和活人味慢慢养回来。
但更硬的一条,摆在眼前——
分身说的“一年”,不是虚张。
他三十七天洗三丈。三丈到老地核心,还有几十丈。按这个速度,确实得一年。而本体,可能更早。
“得提速。”
他咬着牙,从怀里摸出玉简。
玉简凉着。
陈凡指腹摩挲残角,低声说:
“黄泉口那把锁,清渊旧主留过同形齿痕。”
“齿痕能当笔尖。笔尖能洗骨。”
“我原来想等印记裂开再取。”
他顿了顿,咳了一声,嘴角又渗血。
“现在等不了了。”
玉简微微一烫。
灰袍人没出声,但那点烫,像锁里的人轻轻磕了下指节——不是拦,是应。
陈凡把玉简收回怀里,撑着断岩站起来。
“陈影。”
“在。”
“商道那边,调子不停。我伤三天,你就让满中州唱三天。让分身听着——我没死,我还在洗。”
“另外——”
他看向南荒方向。
“派人回去。把灵眼之湖的活水,引一瓢来。我灵眼灭了,得靠湖自己续。”
“再派人往黄泉口探路。清渊旧锁的齿痕,我要。”
陈影化影而去。
陈凡独自站在凹谷里,血衣未换,肋下生疼。
面前三丈青斑暗着,可边缘的灰白,正被风谱声纹一点点焐回青。
他低头,看着自己发抖的手。
“三分力……”
“好。”
“那我就把这一掌,记着。”
“等我洗到字痕那天——”
他抬起头,眼睛在夜里亮得吓人。
“这三分力,连本带利,还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