送走三宗掌门,陈凡回到客栈,在桌边坐下来,取出灰袍人那枚玉简。
玉简是温的。
从三天前开始,它就在一点点升温。起先像揣了块晒过太阳的石头,现在像握着一块放在炉边烤过的铁,热度稳稳压在掌心里,不退,不散,也不灼人。就是烫。
他掂了掂:“行,你领路,我跟着。”
没有多耽搁。六宗的事,该教调子的教了,该拔的线头拔了,剩下的都是长线。真正要紧的,是灰袍人塞进他手里这枚玉简——烫成这样,说明它指向的东西,就在不远了。
他收拾了一个布包,往中州深处走。
三天,近两千里。
他穿出北岭丘陵,过商道,绕开皇极司几个明哨,一路往西再往北。路越走越偏,村火越来越稀,道边茶棚只剩下几根歪柱子和半张焦草席。夜里他借一队行脚商人的篝火歇脚,火堆旁一个老脚夫咳嗽几声,嘴里无意识哼了句——爹娘种谷,不养墟奴。
哼完他自己都没在意。
旁边个年轻伙计顺嘴接下句:种谷得谷,养奴得骨。
陈凡坐在火堆另一边,没说话。调子传得比他走路还快。
第三天傍晚,他翻过一道坡脊。脚刚落地,袖口里玉简猛地烫了一度,像要从布袋里挣脱。他停住步,抬眼。
前方是一片山脉。
不高,但绵延极广,山脊像一柄弯刀横切开中州腹地。山石发黑,草木稀疏,像一大片被吸干了精神的旧土。天光压暗,山腰上浮着一层淡灰金的雾气,安静得没有风,没有鸟,连虫鸣都断得干干净净。
他眯眼。
灵眼湖光从脚底铺出去,蓝意贴着坡脊草尖滑向山脉外围。触到那片灰金雾气的瞬间,陈凡视野里的一切猛然一变。
那不是雾。
是符纹。数不清的镇世意符纹,细得像鳞片,一层叠一层,把整片山脉从山脚到山脊裹了个严实。每一道纹路清楚得像刚刻上去,却带着一种旧到发霉的时间感——不是新布下的,是存在了太久,久到符纹已经长进山体里,跟山石生在一起。
封印。把整片山脉锁死的封印。
陈凡迈步上前,蓝意裹着足尖触到封印外缘。符纹纹丝不动,平静,冷硬,像一堵烧了三千年的死砖墙。
他改用本源枢意,温热活水顺着蓝意探进去。撞在灰金纹上,只在那层光雾表面绽开一朵极小的涟花,随即被吞干净。像往死湖里丢了一根烧红的木柴,连汽泡都没冒,沉进去便没了声息。
他撤枢意,连守印九阶·顶门也调了起来。
眉心灵光一亮,蓝意凝聚成一道笔直光刃,直劈封印表面。这回不软。顶门蓝光带着活人道印记的气息,压在那片灰金符纹上,封印表面终于起了一丝反应——符纹微微收缩,像纸被火燎了一下,沿被灼的痕迹卷起一道焦边。
可那焦边只存在了一息。
灰金雾气一涌,合拢,恢复原状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陈凡收回顶门蓝光,原地站了片刻,声音不大:“化神中期的手笔。”
没有慌乱。但封印的强度他能摸出来——这是化神中期修士用镇世意炼成的铁墙。以他现在的修为硬撬,撬不动。这不是心气问题,是境界的沟。
但他不慌。
因为那枚玉简还在烫。
陈凡摊开手。玉简静静躺在掌心,表面已经烫得微微发红。他把玉简凑近封印边缘,就在玉简尖端触及那层灰金雾气的一瞬——雾气里忽然起了一道极细的震动。像有人从封印里头听见了外面的动静,开始拍墙。
符纹深处,一道锁齿状的光痕咔地转了小半格。
随即被封印本身的重量压回原位。弹了回去。
但陈凡看得清清楚楚。那锁齿的牙纹,跟他在清渊旧锁齿痕里见过的那枚,一模一样。
陈凡将玉简贴到灰金雾气表面:“灰袍人。你在里头。”
没有回音。但玉简的热度在掌心里跳了一下,像有人隔着厚厚的门板,敲了一指头。
他明白了。
这枚玉简发烫,不只是因为指向这座山。更因为灰袍人被封印锁在里头。他感知到陈凡到了山外,他正拼了命地往玉简这一头催热度。隔着化神中期的镇世封印,那点热度微弱得几乎要被吞掉,可他还在催。
陈凡缓了片刻,又把玉简贴回原位。
他退后几步,抬头重新审视整片山脉。灰金雾气压着山脊,沉沉如死水。封印节点不在正中主峰,而在偏西北一道凹谷的深处——那里雾气最浓,符纹最密。按气息走向判断,中州本源的老地,就沉在那道凹谷底下。
他找了数卷的路,如今终于摸到了门。
但这扇门,不是现在的他靠修为硬破的。化神初期的灵压对化神中期的镇世封印,硬撞是拿鸡蛋碰石头。
陈凡在山坡上坐下来,摊开玉简放在膝头,望着那道凹谷顿了顿,缓缓开口,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,却又带着一段调子。
“爹娘种谷,不养墟奴——”
不是高唱,是低哼。调子顺着夜风滑向封印表面,不撞不挣。
灰金雾气表面的几枚符纹,像被什么细微的东西惊了一下,轻轻颤了一瞬。
不是破封,是让封印里头那一丝若有若无的“活”,听见外面有人在哼调子。
陈凡收了声,将玉简收回怀里贴身的位置。
他站起身,背对封印山,往山脚镇子走去。走了没几步,又停下,回头看了那道凹谷一眼。玉简贴着他的胸口,热度不退。
忽然,更烫了一分。
像山那头有人听见了调子,把灯点亮了。
山脉深处,很远的地方,那道锁齿痕再次转动——这一次不是小半格。是整整一格。
锁齿别过一道死槽,齿尖露出了一丝清渊旧铁的底色。
——门外的童谣,传进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