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村里就开始哭。
不是小声的抽泣,是撕心裂肺的那种。一个女人跪在自家门口,抱着一个小孩的鞋嚎啕大哭,嗓子都哭哑了。旁边站着一个男人,满脸是血,一声不吭地攥着拳头,指甲掐进肉里。
陆承渊走过去看了一眼。那家的小孩没救回来。
昨晚煞魔来得太突然,十五个孩子被掳走,他只来得及救回九个。剩下的六个,已经被拖进白骨平原了。
“国公。”李二从另一边跑过来,脸色很难看,“伤亡清点完了。村民死了十二个,伤了二十多个。咱们的人也死了七个,伤了十几个。”
陆承渊没说话,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,看着远处。
韩厉靠在旁边的树上,后背的血已经干了,衣服粘在伤口上,一咧嘴就疼。王撼山蹲在地上,两只拳头全是血,分不清是煞魔的还是自己的。
“六个孩子。”韩厉咬着牙,“六个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得去把他们追回来。”韩厉说着就要站起来,牵动后背的伤,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追不上了。”陆承渊按住他,“天亮了,煞魔白天不活动。等晚上,它们早就把孩子送到白骨塔了。”
韩厉一拳砸在树上,砸得树皮崩裂。
“那他娘的就看着?”
“不看。”陆承渊转过身,“去白骨塔,把他们抢回来。”
他扫了一眼周围的士兵。所有人都在看他,眼神里有愤怒,有悲伤,但更多的是信任。
“先把村里的事处理好。”他说,“死去的村民,每家补偿一百两银子。牺牲的兄弟,抚恤加倍。李二,你去办。”
“是。”
陆承渊走向村子中央的打谷场。那里临时搭了几个棚子,受伤的人在里面躺着。
一个白胡子老头坐在棚子外面,怀里抱着一个四五岁的男孩。男孩睡着了,脸上还挂着泪痕。老头一动不动,像一尊石像。
陆承渊走过去,蹲下来。
“老人家。”
老头抬起头,眼眶通红。
“大人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“谢谢您……谢谢您救了小孙子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陆承渊看了一眼他怀里的男孩,“他爹娘呢?”
老头的嘴唇哆嗦了一下。
“没了。”他说,“昨晚煞魔冲进来,他爹拿着锄头去挡,被撕成了两半。他娘……护着孩子跑,被一掌拍碎了脑袋。”
陆承渊的手攥紧了。
“我亲眼看着。”老头的声音在发抖,“那东西,比牛还大,浑身黑气。我儿子的血溅在我脸上,还冒着热气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陆承渊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向你保证。”他说,“那些东西,一个都活不了。”
老头看着他,忽然从板凳上滑下来,跪在地上。
“大人,我给您磕头了。”他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,额头上磕出了血,“您一定要杀了那些畜生!替我那儿子儿媳报仇!”
陆承渊把他扶起来。
“起来。不用磕头,这本来就是我的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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打谷场边上,李二支了个桌子,开始统计伤亡。
陆承渊坐在台阶上,啃着一个冷馒头。韩厉蹲在旁边,王撼山靠着柱子。
“国公。”李二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张纸,“问出来了。那个白胡子老头说,最近一年,骨修罗每隔半个月就来抓一次孩子。每次抓十几个,村里的小孩都快被抓光了。”
“抓去干什么?”韩厉问。
李二看了他一眼,咬了咬牙。
“当祭品。”
“祭品?”王撼山瞪大眼睛,“祭什么?”
“祭煞魔之主。”李二的声音很低,“骨修罗在搭一座白骨塔,用小孩的血和骨头来加固封印……不对,是加速封印的松动。他想把煞魔之主提前唤醒。”
陆承渊手里的馒头被捏碎了。
“还有呢?”
“老头说,白骨塔已经搭了七层。等搭到第九层,祭品凑够九百九十九个,封印就会裂开大口子。到时候别说是漠北,整个天下都要遭殃。”
“九百九十九个?”韩厉腾地站起来,“已经抓了多少了?”
“老头说,至少五百了。”
韩厉的脸色白了。
五百个孩子。
活活被杀,血浇在骨头上,骨头砌进塔里。
他咬着牙,浑身发抖,眼眶里全是血丝。
“骨修罗这个畜生。”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,“我要活剐了他。”
陆承渊站起来。
“情况变了。”他说,“我们不是去漠北支援,是去阻止他完成献祭。最多还有四百多个孩子的名额,他很快就要凑齐。”
“所以咱们得快点。”王撼山说。
“对。”陆承渊拍了拍身上的馒头渣,“李二,传信回神京。让女帝调兵,越多越好。另外通知楼兰的王撼山留守部队,全部北上。”
“是。”
“其他人,收拾东西。今晚之前,出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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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午,太阳高照。
陆承渊在打谷场上给死去的村民和士兵烧纸钱。没有棺材,尸体烧成了灰,装在坛子里。等仗打完了再带回家。
白胡子老头带着全村人跪了一地。
“大人,您这一走,还会回来吗?”老头问。
陆承渊把纸钱扔进火里,看着灰烬飘起来。
“会。我带你们回家。”
“可是这村子……”老头看了看四周破败的房子,“家都没了。”
“家不是房子。”陆承渊站起来,“家是活人的念想。只要人还活着,家就在。”
他翻身上马,看了一眼那些村民。
“等我们把煞魔杀干净,你们想回村的回村,想搬去神京的搬去神京。朝廷给地给钱,饿不死你们。”
老头的眼泪又下来了。
“大人,您是我见过的……最好的官。”
陆承渊没接话,一夹马腹,骑着马往村外走。
韩厉跟在后面,王撼山在最后面。两百多人的队伍,踩着黄沙,往北边的白骨平原开拔。
走出村子的时候,陆承渊回头看了一眼。
白胡子老头还跪在老槐树下,怀里抱着孙子,看着他们的方向。
风吹过来,槐树叶子哗哗响。
他转过头,不再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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队伍在沙漠里走了两个时辰。
太阳晒得人头皮发麻,脚下的沙子烫脚。每个人脸上都蒙着布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“国公。”李二骑着马追上来,“前面三十里就是白骨平原的边界了。骨修罗的白骨塔在平原中心,距离咱们至少还有一百二十里。”
“天黑之前能到吗?”
“到不了。”李二摇头,“得走两天。而且白骨平原白天也有煞气,时间长了扛不住。”
陆承渊皱了皱眉。
两天。太久。
“有没有近路?”
“有。”李二指着西北方向,“从那边绕过去,能省三十里。但要经过一个地方。”
“什么地方?”
“守夜人的旧据点。”李二的脸色不太好,“那里以前是白羽的地盘,煞魔潮爆发之后被放弃了。听说里面全是死人,闹鬼。”
陆承渊看了他一眼。
“闹鬼你怕?”
“不怕。”李二咧嘴笑了笑,“就是觉得晦气。”
“走那条路。”陆承渊说,“省一天是一天。”
队伍转向西北。
太阳越来越低,影子越拉越长。沙漠的颜色从金黄变成暗红,像凝固的血。
天快黑的时候,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黑压压的东西。
不是山,不是建筑。
是骨头。
白花花的骨头,铺满了整个地平线。大的有两三丈长,小的只有手指头大。堆在一起,密密麻麻,一眼望不到头。
白骨平原。
陆承渊勒住马,看着那片白骨。
风吹过来,带着一股浓烈的腐臭味。骨头缝里钻出一丝丝黑气,在暮色中像一条条蛇,慢慢蠕动。
“就是这儿了。”李二的声音发紧,“白骨平原。”
韩厉拔刀,刀身上的血光在暮色中亮起。
“走。”他说,“老子等不及要砍人了。”
陆承渊看着那片白骨平原,想起白胡子老头跪在地上磕头的样子,想起那个抱着孩子鞋嚎啕大哭的女人,想起那个被撕成两半的男人的血溅在亲爹脸上还冒着热气。
他的手握紧了刀柄。
“走。”他一夹马腹,第一个冲进了白骨平原。
队伍跟在后面,马蹄踩在白骨上,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,像是有无数张嘴在嚼骨头。
天黑了。
月亮升起来,惨白惨白的,照着这片白骨大地。
远处,白骨塔的轮廓若隐若现,像一个巨大的墓碑,立在天地之间。
陆承渊盯着那个方向,眼神比月光还冷。
“骨修罗。”他喃喃说了一句,“我来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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