军堡不大,石头垒的,墙上有好几处豁口,被守夜人用木头和沙子临时堵上了。
陆承渊让人把马拴在后院,带着韩厉、王撼山、李二进了正厅。说是正厅,其实就是个大点的屋子,中间摆着张破桌子,墙角的火盆烧得正旺。
林啸拄着拐杖跟在后面,左眼的纱布又渗血了,但他像没感觉似的,一瘸一拐地走到桌边,把一张皱巴巴的地图铺开。
“国公,这是白骨平原的地形图。”他的声音哑得厉害,像砂纸磨石头,“守夜人画了三年,死了四十七个兄弟,才画出来。”
陆承渊低头看。
地图很粗糙,线条歪歪扭扭,标注的字迹也潦草,但信息量很大。白骨的分布、煞魔的活动范围、水源的位置、可以扎营的地方,都标得清清楚楚。
“这个标记是什么?”陆承渊指着地图上一个红色的叉。
林啸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是白羽大人战死的地方。”
屋子里安静了一瞬。
韩厉的手攥紧了,指节发白。
“骨修罗圣尊的实力,到底有多强?”陆承渊问。
林啸深吸一口气。
“破虚境巅峰。”他说,“肉身成圣,半步开天。”
“半步开天?”王撼山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对。”林啸的眼皮跳了一下,“他一个人,杀了守夜人三百七十二个兄弟。白羽大人拼了命,才在他胸口留了一道伤疤。”
“伤疤?”陆承渊抬起头。
“左胸,三寸深。”林啸用手指在自己胸口比划了一下,“白羽大人临死前说,那是他唯一的弱点。骨头被斩断过,愈合得不完全。”
陆承渊把这点记在心里。
“他的能力呢?”
“控骨。”林啸说,“不是普通的控骨。方圆十里内,所有的骨头都是他的武器。人骨、兽骨、鸟骨,他能让它们像活的一样飞起来,组成大军。”
“他还能操控活人的骨头。”坐在角落里的一名守夜人补充道,“只要你的骨头暴露在外面——比如骨折了,他就能抓住那根骨头的缝隙,把你的骨头从肉里抽出来。”
王撼山打了个哆嗦。
“他娘的,这还怎么打?”
“总有办法。”陆承渊的语气很平静,“半步开天,不是真的开天。只要他还没跨出那一步,就能杀。”
他看了一眼韩厉。
韩厉从进屋开始就没说过一句话,坐在那儿,眼睛盯着桌面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“韩厉。”
“嗯。”
“白羽的仇,你要亲手报?”
韩厉抬起头,眼睛里有血丝。
“对。”
“那就好好活着。”陆承渊说,“死了报不了仇。”
韩厉咬着牙,点了点头。
“行了。”陆承渊站起来,“今晚休整,明天天亮出发。林啸,你留在军堡,不用跟我们去。”
“国公——”
“你的伤,去了也是送死。”陆承渊打断他,“把地图给我,把路指清楚就行。”
林啸张了张嘴,最终点了点头。
“明白。”
后半夜,陆承渊没睡。
他站在军堡的城墙上,看着北方的天空。天边有一片暗红色的光,不是朝霞,是煞气。浓得化不开的煞气,像一团巨大的血云,罩在天地之间。
白骨平原就在那片光下面。
脚步声从身后传来。
韩厉端着一碗热汤走过来,递给他。
“睡不着?”
“嗯。”陆承渊接过汤,喝了一口。是骨头汤,熬得浓白,飘着一股姜味。
“李二熬的。”韩厉说,“他说天冷,喝点热的暖暖身。”
陆承渊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哭了?”
韩厉没说话,别过脸去。
“我没事。”他声音有点闷。
“白羽的事,怪我。”陆承渊说,“我应该早几天来的。”
“不怪你。”韩厉摇头,“白羽自己选的。他说了,守夜人的职责就是守着这道门。门不能破,破了后面就是神京。”
陆承渊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他是个好汉子。”
“嗯。”
两个人站在城墙上,喝完了那碗汤。
天快亮了。
第二天清晨,部队开拔。
一千一百人,排成一条长龙,往北走。
路越来越难走。地面开始出现白色的碎骨,踩上去嘎吱嘎吱响,像踩在干枯的树枝上。空气里飘着一股腐烂的味道,甜得发腻,熏得人想吐。
“所有人把口鼻蒙上。”陆承渊下令。
士兵们扯下衣襟,捂住口鼻。
走了大约一个时辰,远处出现了一片黑色的影子。影影绰绰的,像是一群人在那里站着。
“煞魔。”斥候跑回来报,“前面有煞魔,至少两百只。”
陆承渊勒住马,看了一眼地形。
左右都是开阔地,没有遮挡。后面是走过的路,退回去容易,但不能退。
“韩厉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带两百骑兵,从左边绕过去,抄它们后路。”
“是。”
“王撼山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带三百步兵,正面压上去。不求杀敌,给我把阵型撑住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李二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跟在我身边,随时报情况。”
“是。”
陆承渊拔出刀。
“其余的人,跟我从右边杀进去。记住,不要恋战,撕开口子就往前冲。”
“是!”
战斗在正午打响。
王撼山带着三百步兵先上了。他们排成三排,盾牌顶在前面,长矛从盾牌的缝隙里伸出去,像一只铁刺猬。
煞魔从正面涌过来,黑压压一片。它们不怕疼,不怕刀,只知道往前冲。撞在盾牌上,把第一排的士兵撞得往后退了好几步。
“顶住!”王撼山在队伍中间吼,“谁敢退一步,老子砍了他!”
士兵们咬着牙,死死顶住。
陆承渊带着剩下的人从右边杀进去。他一马当先,刀光闪过,三只煞魔被劈成两半。混沌之力灌注刀身,刀锋上亮起七彩的光芒,在灰暗的战场上格外刺眼。
“跟我冲!”他吼了一声,策马狂奔。
身后两百多骑兵跟着他,像一把尖刀,插进煞魔的侧翼。
七彩刀光所到之处,煞魔像割麦子一样倒下。有的被劈成两半,有的被斩断头颅,有的被刀气震飞出去,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。
但煞魔太多了。
杀了一批,又来一批。源源不断,像潮水一样。
陆承渊回头看了一眼,发现骑兵的冲锋速度已经慢下来了。马在煞气的影响下变得焦躁不安,有的马开始不听使唤,原地打转。
“下马!”他翻身跳下来,“步战!”
士兵们纷纷下马,结成圆阵,背靠背厮杀。
韩厉那边也打响了。
他的两百骑兵从后面冲上来,直接撞进了煞魔的后阵。韩厉冲在最前面,整个人被血光笼罩着,像一团燃烧的火焰。他的刀又快又狠,每一刀都能带走一两只煞魔的命。
“来啊!”他杀红了眼,满脸是血,“来多少爷爷杀多少!”
王撼山那边也在硬扛。
他的步兵阵型被煞魔冲得七零八落,但他一个人顶在最前面,一双铁拳砸得虎虎生风。一拳下去,能把一只煞魔的脑袋砸碎。
“王撼山!”陆承渊喊了一声,“左边!”
王撼山转头,看见三只大煞魔从左边扑过来,足有一丈高,浑身上下长满了骨刺。
“来得好!”他迎上去,一拳砸在最前面那只的胸口。
咔嚓——
骨刺断裂的声音。那只大煞魔被砸得倒飞出去,砸倒了好几只小煞魔。
但另外两只从左右两边扑上来,一左一右,同时攻击。
王撼山躲不开,硬扛了两下。左臂被抓出一道血淋淋的口子,右肩被咬了一口,衣服撕破一大块。
“他娘的!”他骂了一声,一拳砸碎右边那只的脑袋,又一脚踹飞左边那只。
陆承渊从侧面冲过来,一刀斩断那只被踹飞的煞魔的头颅。
“伤得重不重?”
“皮外伤。”王撼山咧嘴笑了一下,“不碍事。”
战斗持续了大约半个时辰。
最后一只煞魔被韩厉一刀劈成两半,战场上安静了下来。
到处都是煞魔的尸体,黑乎乎的血流了一地。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腥臭味,混着硝烟和泥土的味道。
陆承渊站在尸堆中间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他数了一下自己杀了多少——至少四十只。混沌之力消耗了近半,手臂有点酸。
“报一下伤亡。”他喊了一声。
李二跑过来,脸色不太好。
“死了二十七个,伤了六十多个。”
陆承渊皱了皱眉。
一千一百人,打两百只煞魔,死二十七个。比例不低,但能接受。
“轻伤的包扎一下,重伤的送回军堡。”他说,“一刻钟后出发。”
“是。”
队伍继续往北走。
走了大约半个时辰,前方出现了一座山。不高,但形状很奇怪,像一个倒扣的碗,光秃秃的,什么都没有。
林啸说的白骨塔,就在那座山的山顶上。
但距离还很远,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“国公。”李二骑马凑过来,“抓了个舌头。”
“舌头?”
“一个从北边逃回来的商队。”李二压低声音,“说前面有个村子,里面有人。”
“有人?”
“对。不是煞魔,是人。”
陆承渊愣了一下。
白骨平原上还有人?
“多远?”
“往前再走十里。”
“去看看。”
部队继续前进,走了大约半个时辰,果然看见了一个村子。
村子不大,也就几十户人家,土坯房,矮矮的,像是随时会被风吹倒。村口站着几个老人,手里拿着锄头和木棍,一脸警惕地看着他们。
陆承渊勒住马,翻身下来。
“老人家,我们是朝廷的兵,来打骨修罗圣尊的。”
几个老人对视了一眼,没说话。
“能不能借个地方歇歇脚?我们不白住。”
一个白胡子老头站了出来,上下打量了他好几眼。
“你是领头的?”
“是。”
“多大?”
“二十八。”
老头愣了一下,然后叹了口气。
“二十八,年轻。”他让开身子,“进来吧。但别住太久,那些鬼东西每天晚上都来。”
“什么鬼东西?”
“煞魔。”老头说,“小的,跑得快,专偷小孩。”
“偷小孩?”
“对。”老头的脸抽搐了一下,“抓回去,给那个骨头妖怪当祭品。我们的娃,被偷了十几个了。”
韩厉的拳头又攥紧了。
陆承渊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今天我去会会它们。”
老头看着他,没说话,转身走了。
部队在村子里扎了营。村民们拿出仅有的粮食,熬了一大锅稀粥,分给士兵们。粥很稀,里面只有几粒米,但士兵们喝得很香。
陆承渊端着碗,蹲在村口的老槐树下,一边喝粥一边看着北边的天空。
天快黑了,那片暗红色的光越来越亮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燃烧。
“想什么呢?”韩厉走过来,蹲在他旁边。
“在想怎么杀那个骨头妖怪。”
“想出来了吗?”
“还没有。”陆承渊喝了一口粥,“但快了。”
韩厉没说话,跟他一起看着北边的天空。
粥喝完了,天也黑了。
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吼叫,像是什么东西在咆哮。
“来了。”村口放哨的士兵喊了一声。
陆承渊站起来,把碗放在地上,拔出刀。
“准备打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