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。三更天。
陆承渊没睡。
他坐在镇国公府的正堂里,刀横在膝上,闭着眼睛。
堂外点着十几支火把,把院子照得通亮。二百混沌卫甲不离身,刀不离手,围着府邸布了三道防线。连厨房的伙夫都分了把菜刀,蹲在灶台后面等着。
李二从外面走进来,脚步很轻,但脸色很重。
“国公,有动静了。”
陆承渊睁开眼。
“奋武营动了。三千人,分三路。一路奔咱们这儿,一路堵城门,一路包围城外营地。”李二顿了顿,“赵武亲自带队。”
“赵明远呢?”
“在家待着,哪儿都没去。”
陆承渊冷笑了一声。
“他知道惜命。”
他站起来,把刀挂在腰间。然后拿起桌上那碗凉透了的粥,三口喝完,抹了把嘴。
“走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城门口。”陆承渊说,“既然赵武想玩,我就陪他玩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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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很黑。没有月亮,星星也被云遮了。
街道上静得可怕,只有混沌卫的脚步声,齐刷刷的,像是一把剪刀在裁布。
走到朱雀大街的时候,前面出现了火光。
很多火把。至少三四百人,排成几排,把整条街堵得死死的。
最前面站着一个人。
赵武。
他换了身铠甲,银白色的,在火光下闪闪发亮。腰间挂着一把长刀,刀鞘上镶着宝石,一看就不是普通货色。
陆承渊走过去,在他面前三丈外停下来。
“赵将军,三更半夜不睡觉,带这么多人逛街?”
赵武脸色铁青。
“陆承渊,你擅闯城门,斩我军旗,削朝廷命官乌纱——三罪并罚,奉奋武营主将之命,拿你归案。”
“奉谁的命?”
“奋武营主将。”
“奋武营主将不就是你吗?”陆承渊笑了,“自己奉自己的命,你这官当得挺会玩啊。”
赵武身后的士兵们发出一阵低笑。
赵武脸更黑了。
“少废话。你降是不降?”
陆承渊没理他,往前走了两步,看着赵武身后那些士兵。
一个个年轻得很,有的嘴上还没长毛。手里攥着火把,攥得指节发白,眼睛里全是紧张。
新兵。
他见过的。在战场上,这种新兵最容易被鼓动,也最容易崩。
“兄弟们。”他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整条街都能听见,“你们知道我是谁吗?”
没人说话。
“我叫陆承渊。镇国公,都指挥使,西域经略使。”他一字一顿,“北境打过蛮子,江南杀过血莲教,西域端过总坛。我这辈子,刀山火海,来来回回走了几十趟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们呢?你们杀过人吗?”
还是没人说话。但有几个士兵的手开始抖了。
“你们上过战场吗?”
一个士兵小声说了一句: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们知道,赵武让你们来抓我,是什么意思吗?”
士兵们面面相觑。
“意思是,让你们送死。”陆承渊的声音忽然冷下来,“我杀过的人,比你们吃过的饭还多。你们这几百号人,不够我一只手杀的。”
赵武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“住口!”他拔出刀,指着陆承渊,“你再妖言惑众,我——”
“你什么?”陆承渊往前走了一步。
赵武下意识地退了一步。
就这一步,他身后所有士兵都看见了。
他们的主将,退了。
“你们的将军退了。”陆承渊说,“在战场上,主将退,士兵就可以退。这是规矩。”
他拔出刀。
刀身在火光下闪着七彩的光,像是里面有东西在流动。
“但我今天不想杀人。”他说,“我再说一遍——让开。让我过去。明天早朝,我去。今天夜里,谁拦我,谁死。”
沉默。
长久的沉默。
然后,一个士兵把手里的刀扔在了地上。
咣当一声,在夜里响得刺耳。
赵武猛地回头:“谁扔的?”
没人承认。
但第二个,第三个,第四个……越来越多的士兵把刀扔在地上,火把也扔了,蹲在路边,抱着头,不吭声。
不到一盏茶的功夫,赵武带来的三四百人,走得只剩不到一百。
都是他的心腹。
“赵将军。”陆承渊看着他,“你的人,好像不太听你的。”
赵武咬着牙,握着刀的手在发抖。
“陆承渊,你别得意。”他的声音嘶哑,“今天我认栽。但你别忘了,这里是神京,不是西域。你一个人,斗不过整个朝廷。”
“我没说要斗。”陆承渊说,“我只是想活着。”
他把刀插回鞘,转身走了。
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。
“对了,赵将军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回去告诉赵明远。明天早朝,我去。让他准备好。”
他头也没回,带着人走了。
赵武站在原地,脸色白得像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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镇国公府,四更天。
陆承渊刚坐下,李二又跑进来了。
“国公,城外打起来了!”
“什么?”
“奋武营的人去围城外营地了。跟韩厉他们对上了。”
陆承渊猛地站起来。
“多少人?”
“至少两千。韩厉那边只有不到两百。王撼山已经带人顶上去了,但撑不了多久。”
陆承渊抓起刀就往外走。
“国公!”李二拦住他,“您现在去,正好中计。赵武围您,就是为了让您出去。城外打起来,就是逼您离开府邸。您一出去,他们就敢下死手。”
“那怎么办?韩厉他们在外头,我不能不管。”
“我去。”李二说,“您给我五十个人,我带出去。从城墙翻出去,绕到奋武营后面。韩厉在前面顶着,我在后面捅一刀,两面夹击。”
陆承渊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。
“你行吗?”
李二笑了。
“国公,您别忘了,我是从街头混出来的。街头打架,不讲规矩,只讲输赢。”
陆承渊也笑了。
“去。把韩厉给我带回来。”
“是。”
李二点了五十个人,换上夜行衣,从后院翻墙出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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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外营地。
韩厉站在营门口,浑身是血。
不是他的血。是奋武营的。
他面前躺着至少二三十具尸体,横七竖八,把营门堵了一半。
“还有谁?!”他扯着嗓子吼,声音已经哑了,但气势一点没减。
奋武营的士兵围在四周,举着火把,没人敢上。
“他快不行了!”赵武的一个心腹在人群后面喊,“他就一个人,耗也能把他耗死!”
“那你倒是上啊!”不知道谁回了一句。
没人上。
“都给我上!”那个心腹急了,拿刀逼着身边的士兵往前推。
几个士兵被推出来,腿都是软的。
韩厉看着他们,咧嘴笑了。
“来吧。爷爷今天杀够本了。”
他握紧刀,准备往前冲。
忽然,营地里传出一个声音。
“韩厉,往后退!”
是王撼山。
他从营地里冲出来,身后跟着一百多人。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家伙——刀、枪、棍棒、锄头,连板凳腿都有。
“俺来了!”王撼山冲到韩厉身边,“你歇会儿,让俺来!”
“你来个屁!”韩厉推开他,“你打得过我吗?”
“打不过,但俺扛揍。”
两个人对视一眼,同时笑了。
“行。”韩厉说,“一起上。”
“一起上!”
两个人冲进奋武营的人群里,像两只猛虎进了羊群。
韩厉的刀快,一刀一个,刀刀见血。王撼山的拳头重,一拳下去,砸得人飞出去好几步远,骨头断了都不一定站得起来。
但人太多了。
打退一波,又来一波。杀了一个,上来两个。
韩厉的刀越来越慢。王撼山的拳头越来越轻。
他们身后的兄弟们也在倒下。一百多人,不到半个时辰,只剩不到五十。
“王撼山!”韩厉喊了一声。
“在!”
“你说,国公会不会来?”
“会!”王撼山砸飞一个人,“他肯定会来!”
“那就撑着!”
“撑着!”
两个人背靠背,继续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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奋武营后面。
李二趴在城墙根下,看着前面的战况。
“娘的,真能打。”他嘀咕了一声。
五十个人趴在他身后,等着他下令。
“都准备好了?”
“好了。”
“那就上。”李二站起来,“记住——不杀人,只伤人。断胳膊断腿都行,别弄出人命。出了人命,国公不好交代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走!”
五十个人从黑暗中冲出来,直奔奋武营的后阵。
奋武营的士兵正在往前压,根本没想到后面会来人。等他们反应过来,李二的人已经冲进了人群。
棍棒砸在腿上,刀背砍在肩膀上。惨叫声、骂娘声、骨头断裂声混在一起,响成一片。
后阵乱了。
前面的人不知道后面出了什么事,以为来了大队援军,也开始乱。
韩厉感觉到了。
“王撼山!后面有人!”
“谁?”
“管他是谁!杀出去!”
两个人带着剩下的兄弟,拼了命地往前冲。
前后夹击,奋武营扛不住了。
先是几个人跑,然后十几个,然后几十个。最后连赵武那个心腹也跑了,混在人群里,跑得比谁都快。
不到一盏茶的功夫,奋武营的人跑得干干净净,地上留下上百具尸体和伤兵。
韩厉一屁股坐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王撼山也坐下了,靠着他的背。
“娘的……累死俺了……”
李二从后面跑过来,看见两个人还活着,松了口气。
“韩厉,王撼山!”
“李二?”韩厉瞪大眼睛,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国公让我来的。”
“国公知道了?”
“知道了。他在城里也被围了,刚脱身。”
“他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李二蹲下来,“你们俩呢?还能走吗?”
韩厉试了试,腿软得站不起来。
“走不了。”
“那爬。”李二说,“营地不能待了,都进城。国公说了,明天早朝,他要去。你们得在场。”
“去早朝?”韩厉愣了下,“咱们去早朝干嘛?”
李二笑了。
“给国公撑场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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镇国公府,五更天。
陆承渊坐在正堂里,看着面前的几个人。
韩厉靠墙坐着,浑身缠满布条,像个木乃伊。王撼山躺在地上,呼哧呼哧喘气,嘴唇干裂,一口水没喝。李二站在边上,也是一身伤,但精神还好。
“都活着就好。”陆承渊说。
“国公,明天真去早朝?”韩厉问。
“去。”
“万一赵明远在朝上发难呢?”
“那就让他发。”陆承渊站起来,把刀挂在腰间,“我不怕他。”
他看着窗外。
天快亮了,东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。
“兄弟们。”他说,“跟着我,杀出一条血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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