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承渊没时间伤感。
大祭司那句话还在耳边,但他已经把注意力拉回到黄沙圣尊身上。
黄沙圣尊站在十丈外,左肩缺了一大块肉,血把半边袍子都染红了。他右手还握着那把断刀,刀尖只剩半尺,看着像块废铁。
但他没跑。
“陆承渊。”他咬着牙,声音像砂纸磨铁,“你以为你赢了?”
“我没赢。”陆承渊提刀往前走,“但你输了。”
黄沙圣尊忽然笑了。
那笑声很难听,像是喉咙里塞了沙子。他松开断刀,双手在胸前结了一个奇怪的手印。
周围的沙子开始动了。
不是从地上飞起来的,是从他身体里渗出来的。黄沙圣尊的皮肤在裂开,裂缝里涌出黄色的沙粒,越来越多,越来越密。
他在燃烧自己。
皮魔王途径的禁术——以血肉为代价,换取短时间的实力暴涨。
“老子修炼了一百二十年。”黄沙圣尊的声音变了,不再是沙哑,而是尖锐,像是金属刮玻璃,“今天就算死,也要拉你垫背。”
他的身体在膨胀。沙子从裂缝里涌出来,裹住他的全身,形成一个巨大的沙人。三丈高,两只眼睛是深不见底的黑洞,嘴巴一张,能吞下一头牛。
“卧槽。”远处传来韩厉的声音,“这什么鬼东西?”
“别过来!”陆承渊喊了一声。
他盯着那个沙人,脑子飞快地转。
沙人太大了,硬拼肯定吃亏。而且黄沙圣尊现在是拼命的打法,没有退路,只会往前冲。
不能硬碰。
他往后撤了几步,拉开距离。
沙人迈步追过来,每一步都踩得地面震动。它张开嘴,一道沙柱从嘴里喷出来,像一条黄色的巨龙,直奔陆承渊。
陆承渊侧身躲开,沙柱打在他身后的石壁上,石头当场炸开,碎石飞溅。
“力气不小。”他咬了咬牙。
沙人又是一拳砸下来。
这一拳太快了,躲不开。
陆承渊横刀格挡。
铛——
一声巨响,他整个人被砸飞出去,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。虎口震裂了,刀差点脱手。
“就这?”沙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带着嘲讽,“刚才不是挺能打的吗?”
陆承渊从地上爬起来,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。
“能打。”他说,“再来。”
他主动冲上去。
这一次,他不躲了。
混沌之力灌注刀身,七彩光华暴涨。他一刀劈向沙人的膝盖。
沙人抬腿躲,但太大了,动作慢了一拍。刀锋划过它的左腿膝盖,沙粒飞溅,裂开一道口子。
但口子很快就被新的沙粒填满了。
“没用的。”沙人大笑,“在这里,我就是沙漠。你砍不完的。”
陆承渊没理他,又是一刀。
这次砍的是右腿。
又是一道口子,又很快愈合。
他围着沙人转圈,一刀接一刀,刀刀不离腿。沙人被他砍得满腿是伤,但每次都很快就愈合了。
“你在干什么?”沙人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疑惑,“你在给我挠痒痒?”
陆承渊忽然停下来。
他退后几步,看着沙人的腿,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你看。”他指了指沙人的膝盖。
沙人低头看。
它的左腿膝盖处,有一道裂缝。不大,也就手指宽。但它愈合的速度变慢了。新的沙粒刚填进去,裂缝又裂开了。
因为陆承渊每一刀都砍在同一个位置。
不是砍一刀,是砍了二十多刀。刀刀都在同一个点上。
混沌之力残留在裂缝里,阻止沙粒愈合。
沙人的脸色变了。
“你——”
“你不是沙漠。”陆承渊握紧刀,“你是人。你的沙子,是从你身体里长出来的。我把你的膝盖砍碎了,你的腿就废了。”
沙人发出一声怒吼,一拳砸下来。
陆承渊早有准备,闪身躲开,绕到沙人背后,一刀砍在它的后膝盖上。
又是同一个位置。
裂缝又大了一圈。
沙人的左腿开始发软,身体往左边倾斜。
“将军!”远处传来王撼山的喊声,“干它!”
陆承渊没回头,又是一刀。
咔嚓——
不是沙子裂开的声音,是骨头裂开的声音。
沙人的左腿彻底废了。它单膝跪地,身体往前栽。
陆承渊跳到它面前,刀尖指着它的眼睛。
“还有什么遗言?”
沙人盯着他,黑洞一样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光。
不是愤怒,是解脱。
“老子在沙漠里活了一百二十年。”它的声音恢复了正常,沙哑,疲惫,“以为自己是沙子的主人。到头来,连一把沙子都留不住。”
它抬起右手,一掌拍向自己胸口。
“想自爆?”陆承渊一刀劈出去。
刀光闪过,沙人的右手被齐腕斩断。
“你——”
“我说了,你没赢。”陆承渊刀尖往前一送,刺进沙人胸口。
混沌之力从刀身爆发,七彩光华灌入沙人体内。
沙人的身体开始崩溃。沙子从裂缝里涌出来,不是往外涌,是往下掉,像一座沙雕被水冲垮。
黄沙圣尊的真身露出来了。
干瘦,枯黄,像一具风干了几百年的尸体。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,右手的断腕处骨头都露出来了。
他躺在地上,眼睛半睁着,看着天空。
“红月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“今天的月亮,真红啊。”
陆承渊抬头看了一眼。
天已经快亮了,月亮快落下去了,哪来的红月。
黄沙圣尊闭上眼睛。
不动了。
陆承渊蹲下来,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。
没气了。
他站起来,深吸一口气,转身看向另一边。
金刚圣尊还在跟大祭司打。
那家伙的真身比上次在总坛看到的还大。三丈多高,浑身泛着金属光泽,像一尊铁铸的巨灵神。每走一步,地面都要抖三抖。
但他的右拳手甲上,有一道明显的裂纹。
大祭司打的。
大祭司站在他面前,拄着拐杖,身上金光比之前黯淡了很多。但她的腰杆挺得笔直,像一棵老松树,风吹不倒,雪压不弯。
“老太婆。”金刚圣尊的声音像打雷,“你撑不了多久了。”
“撑到天亮就够了。”大祭司的语气很平静。
“天亮了又怎样?”
“天亮了,月亮就落下去了。”大祭司说,“你的力量,跟月亮有关吧?”
金刚圣尊的脸色变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是巫族的大祭司。”大祭司笑了,“这片土地上发生过的事,没有我不知道的。”
金刚圣尊沉默了一秒,然后一拳砸下来。
大祭司举起拐杖,金光爆发,硬生生接住了这一拳。
又是一道裂纹。
这次不是在手甲上,是在拐杖上。
大祭司的拐杖裂了。
“大祭司!”山坡上传来阿雅的尖叫。
“别过来!”大祭司头也没回。
她扔掉拐杖,双手合十。
金光更亮了。
亮得刺眼,亮得像一轮小太阳。
金刚圣尊往后退了一步,抬起手挡住眼睛。
“你疯了?”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了一丝恐惧,“你这是要——”
“同归于尽。”大祭司说,“老身活了一百三十岁,够本了。你修炼了几百年,够不够本?”
金刚圣尊转身就跑。
不是怕大祭司,是怕她自爆。
一个破虚境后期的自爆,方圆百丈都得炸平。他的防御再强,也扛不住。
但他没跑远。
因为陆承渊挡在了他面前。
“去哪?”陆承渊提刀看着他。
“滚开!”金刚圣尊一拳砸过来。
陆承渊没躲。
他双手握刀,混沌之力灌注刀身,一刀劈出去。
刀锋对拳头。
轰——
一声巨响,陆承渊被震退了三步,虎口的血顺着刀柄往下流。
金刚圣尊也不好过。他的拳头上多了一道伤口,金属光泽暗了一块。
“你——”他瞪大眼睛。
“我什么?”陆承渊甩了甩手上的血,“刚才跟黄沙打,热了个身。现在该你了。”
金刚圣尊看了一眼身后的大祭司。
大祭司还在发光,越来越亮,像是随时会炸。
他又看了一眼陆承渊。
陆承渊站在他面前,浑身是血,但眼睛亮得像刀锋。
“你们等着。”金刚圣尊忽然转身,大步往山谷外跑,“老子下次再来,把你们全杀了。”
他的速度快得像一阵风,几个呼吸就跑出了山谷。
大祭司看着他跑远,身上的金光慢慢暗下来。
她没有自爆。
她弯下腰,捡起拐杖,拄着,慢慢地往回走。
“大祭司!”阿雅从山坡上跑下来,扶住她。
“没事。”大祭司摆了摆手,“吓唬他的。老身还没活够。”
“可您的拐杖——”
“拐杖不要紧。”大祭司看了一眼远处陆承渊的方向,“要紧的是那小子。”
陆承渊正蹲在黄沙圣尊的尸体旁边,搜他身上有没有什么有用的东西。
摸出一个令牌,一块玉牌,一张发黄的羊皮纸。
令牌是血莲教的,玉牌不认识,羊皮纸上画着一幅地图。
“这是……”他眯着眼睛看了几眼。
地图上标着几个地方。西域,漠北,南疆,还有一个不认识。
那个不认识的地方,画着一个圆圈,旁边写着两个字。
归墟。
陆承渊把东西收好,站起来。
“将军!”韩厉大步走过来,“血莲教的人跑光了。”
“追了吗?”
“追了,杀了大半。”韩厉咧嘴笑了,“剩下的跑进山里,不敢出来了。”
“伤亡呢?”
“咱们死了三十多个,伤了七十多个。”韩厉的笑容没了,“沈炼那边伤了十几个,没死的。巫族那边……”
他看了一眼大祭司的方向。
“巫族死了二十多个战士。阿瑶哭得不行。”
陆承渊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清点一下,登记造册。死的人,抚恤金三倍。伤的,好好治。”
“是。”
陆承渊转身往回走。
走到大祭司身边的时候,他停下来。
“大祭司。”
“嗯。”
“谢了。”
大祭司抬起头看着他,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笑。
“谢什么?老身又不是为了你。”
“为了谁?”
“为了这片土地。”大祭司说,“为了住在这片土地上的人。”
她拄着拐杖,慢慢地往山谷里走。
阿雅扶着她的胳膊,回头看了陆承渊一眼。
那一眼里,什么都有。
陆承渊没说话,看着她们走远。
“将军。”王撼山走过来,浑身是血,也不知道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,“咱们接下来怎么办?”
“先打扫战场。”陆承渊说,“把伤兵安顿好,把死人埋了。该休整的休整,该补充的补充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——”陆承渊看着远处金刚圣尊逃跑的方向,“然后去神京。”
“神京?”
“朝里有人在弹劾我。”陆承渊拍了拍身上的土,“我得回去看看,谁这么想死。”
王撼山愣了一下,然后咧嘴笑了。
“那敢情好。俺好久没打文官的脸了。”
---
天彻底亮了。
红月落下去了,太阳从东边升起来,照在山谷里,照在满地的尸体上,照在那些正在打扫战场的士兵身上。
陆承渊坐在一块石头上,旁边放着一碗粥。
粥是阿雅端来的,还热着,飘着一股米香。
他端起碗喝了一口,烫得直咧嘴。
“慢点喝。”阿雅坐在他旁边,“又没人跟你抢。”
“饿。”陆承渊又喝了一口,“打了一晚上,肚子早就叫了。”
阿雅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笑什么?”
“笑你。”阿雅说,“你刚才杀人的样子,跟现在喝粥的样子,完全是两个人。”
“杀人的时候要狠,喝粥的时候要慢。”陆承渊说,“这是我娘教我的。”
阿雅愣了一下。
“你娘?”
“嗯。”陆承渊低头喝粥,“死了很多年了。”
阿雅没说话,就坐在旁边,看着太阳慢慢升起来。
粥喝完了,陆承渊把碗放下。
“阿雅。”
“嗯?”
“大祭司的伤……还能撑多久?”
阿雅的笑容慢慢消失了。
“你也看出来了?”她的声音很低。
“金光很强,但人不强。”陆承渊说,“她在透支。”
阿雅沉默了很久。
“大祭司说,她还能撑一年。”
“一年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阿雅抬起头看着他,“她说够了。她说,一年之内,如果能拿到造化篇完整版,她就能活。拿不到,也值了。”
陆承渊看着她,没说话。
“陆承渊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一定要拿到造化篇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不是为了大祭司。”阿雅低下头,“是为了……为了……”
她没说完。
陆承渊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“为了什么不重要。”他说,“重要的是,我会拿到。”
阿雅抬起头,眼眶红了。
“你说话算数?”
“算数。”
陆承渊站起来,把刀挂在腰间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还有很多事要做。”
他往山谷里走,步子很稳,不快不慢。
阳光照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阿雅看着那个背影,忽然觉得,这个人好像什么都能做到。
不管前面有多难。
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