漠北。
天刚蒙蒙亮,营地里的火堆还没全灭。
陆承渊站在营地中央,看着最后一批物资装车。干粮、水囊、帐篷、伤药,能带的都带上。不能带的,留给守夜人。
韩厉靠在一头骆驼旁边,脸色还是白得跟纸一样,但精神比昨天好了一些。他把刀别在腰上,试了试,又拿下来,再别上去。
“行了别折腾了。”陆承渊走过去,“那把刀现在你拿着也砍不了人。”
“拿着壮胆也行。”韩厉咧嘴笑了一下,笑得有点虚。
陆承渊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话。
他走到营地边上,看着那些已经收拾好的士兵。两百一十三个人,站成三排,没人说话。有的在检查武器,有的在往怀里塞干粮,有的蹲在地上系鞋带。
一个老兵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看了两眼,又折好塞回去。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,隔得远看不清写的是什么。但陆承渊知道,那是家书。
“上马。”他喊了一声。
所有人翻身上马。
陆承渊走在最前面,韩厉在右边,乌孙公主在左边。后面是两百一十三骑,再往后是驮着物资的骆驼。
“走。”
马蹄声响起,尘土飞扬。
队伍开始往南移动。
走了没多远,陆承渊忽然勒住马,回头看了一眼。
营地里,守夜人副统领石洪站在门口,独臂抱在胸前,刀疤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硬。他身后那五十个守夜人,个个站得笔直,像五十根钉子。
石洪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陆承渊也点了点头,转回头,策马南下。
与此同时,南疆。
天巫山外围,密林深处。
王撼山蹲在一棵大树后面,眼睛盯着前面的小路。他身后趴着三百个精锐,一动不动,像三百块石头。
“头儿,咱们在这儿蹲了半个时辰了。”旁边的副将压低声音,“黄沙圣尊真会从这儿过?”
“情报说是。”王撼山挠了挠头,“李二那小子传的消息,应该错不了。”
“可这鬼地方连个鬼影都没有。”
“闭嘴等着。”
副将闭嘴了。
又等了大概一刻钟,前面的小路上终于有了动静。
不是人。
是风。
一股奇怪的风,从密林深处吹过来,带着一股干燥的热气。南疆的森林潮湿闷热,这股风却干得像沙漠里刮过来的。
王撼山眯起眼睛,拳头慢慢握紧。
“来了。”
话音刚落,前面的空地忽然变了。
地面上凭空出现一层黄沙,像是有人把一整片沙漠搬到了森林里。黄沙越聚越多,越铺越广,眨眼间就覆盖了方圆百丈。
树被黄沙吞没,草被黄沙掩埋,连空气都变得干燥灼热。
“散开!”王撼山吼了一声。
三百精锐猛地从藏身处弹起来,向四面八方散开。
但黄沙比人快。
它们像潮水一样涌过来,眨眼间就把十几个没来得及躲开的士兵吞了进去。那些士兵在黄沙中挣扎,但越陷越深,很快就看不见了。
“操你妈的!”王撼山一拳砸在地上。
轰——
拳劲灌入地面,震得黄沙飞溅。那十几个被吞没的士兵从沙里弹出来,浑身是血,但还活着。
“退!往高处退!”王撼山一边喊一边往前冲。
他知道,黄沙圣尊就在这片沙暴的中心。
不把这家伙干掉,三百个人都得死在这儿。
沙暴中心,一道枯瘦的身影缓缓浮现。
黄沙圣尊。
他的伤还没好全,身上缠着绷带,绷带下面渗着黑色的血。但他的眼神依然阴冷,嘴角挂着一丝嘲讽的笑。
“镇国公的人?”他看了看四周,“就这些?”
“收拾你够了。”王撼山冲到他面前,一拳砸下去。
金刚之力灌注拳锋,拳头泛着金属般的光泽。
黄沙圣尊抬手一挡,沙甲在掌心凝聚。
拳掌相撞,发出一声闷响。
黄沙圣尊往后退了三步,王撼山退了五步。
“肉金刚?”黄沙圣尊甩了甩手,“你比那个金刚圣尊差远了。”
“差远了一样揍你。”王撼山又冲上去。
这一次他更快,更猛。双拳交替砸出,拳风带着金色的光芒,像两柄大锤,一下接一下地砸向黄沙圣尊。
黄沙圣尊没有硬接,身形化成黄沙,在拳风中穿梭。
王撼山的拳头打空了,打在空气中,炸出一道道气浪。
“没用的。”黄沙圣尊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,“在沙漠里,没人能抓住我。”
“这他妈不是沙漠。”王撼山咬着牙,“这是南疆。”
他猛地一脚跺在地上。
轰——
地面炸开,泥土和碎石飞溅。黄沙被震散,露出下面黑色的土壤。
黄沙圣尊的身形被迫显现出来,脸色微变。
“你——”
“老子说了,这不是沙漠。”王撼山冲上去,一拳砸在他胸口。
这一拳,结结实实地打中了。
黄沙圣尊闷哼一声,整个人倒飞出去,撞断了三棵树才停下来。
他挣扎着站起来,嘴角溢出一丝黑血。
“好。”他抹了一把嘴角,“很好。”
他抬起双手,十指连弹。
一道道沙箭从他指尖射出,快得看不见。
王撼山不敢硬接,脚下连点,身形急闪。沙箭擦着身体飞过去,打在身后的树上。
树没有断。
直接消失了。
被沙箭击中的树干化成粉末,风一吹就散了。
王撼山后背发凉。
这玩意儿碰着了,跟碰着绞肉机没区别。
“躲得挺快。”黄沙圣尊冷笑一声,“再躲一个试试。”
他又是一轮沙箭,这次更快更密。
王撼山左躲右闪,但还是被擦中了一下。左臂的衣服被撕开一道口子,皮肉翻开,鲜血直流。
他咬着牙,一声没吭。
“头儿!”副将在远处喊,“撑不住了,撤吧!”
“撤个屁!”王撼山吼道,“老子还没打完!”
他深吸一口气,浑身上下的肌肉开始膨胀。
肉金刚途径的压箱底本事——金刚不坏。
不是防御加持,是全属性爆发。力量、速度、防御,全部翻倍。
他的皮肤表面浮现出一层金色的光泽,像是镀了一层铜。肌肉鼓胀,撑得衣服都要裂开。
黄沙圣尊眯起眼睛。
“有意思。”
王撼山没理他,直接冲上去。
这一次,他的速度快了一倍。
黄沙圣尊还没来得及化沙,他已经到了面前。
一拳砸在脸上。
黄沙圣尊的头猛地往后仰,鼻梁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。
第二拳砸在胸口。
咔嚓——肋骨断了。
第三拳砸在肚子上。
黄沙圣尊整个人弯成一只虾米,一口黑血喷出来。
三拳。
仅仅三拳。
黄沙圣尊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。
“你——”他瞪大眼睛,难以置信地看着王撼山。
“老子说了。”王撼山喘着粗气,“收拾你够了。”
他举起拳头,准备打第四拳。
但拳头举到一半,忽然停了。
不是他不想打,是打不动了。
金刚不坏的持续时间到了。
他的身体像被抽空了一样,力气瞬间消失。金色的光泽褪去,肌肉也缩了回去。
黄沙圣尊看出了他的变化,冷笑一声。
“原来撑不了多久。”
他一脚踹在王撼山肚子上,把他踹飞出去。
王撼山在地上滚了好几圈,嘴里全是血。
“头儿!”副将冲过来扶他。
“别管我……”王撼山挣扎着站起来,“继续打……”
“你连站都站不稳了。”
王撼山咬着牙,硬撑着站直了身体。
他看着黄沙圣尊,眼睛里全是血丝。
“再来。”
黄沙圣尊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说,“你比那个金刚圣尊有骨气多了。”
他抬起手,掌心凝聚出一团黑色的光芒。
“可惜,有骨气的人,一般都死得快。”
黑光越来越大,越来越亮。
王撼山知道自己躲不开,也没想躲。
他闭上眼睛。
就在这时候,一道白色的身影从密林中冲出来。
快得像闪电。
白光和黄沙圣尊掌心的黑光撞在一起,发出一声惊天巨响。
黄沙圣尊被震退了好几步,掌心的黑光也散了。
“谁?”他脸色一变。
白影落在王撼山面前,站定了。
是个女人。
很年轻,二十出头的样子,穿着一身白色的巫族服饰。皮肤很白,白得近乎透明,跟巫族人常有的黝黑肤色完全不一样。
五官很精致,像是用刀刻出来的。眼睛很大,很亮,像两颗黑宝石。
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头发。
白色的。
不是年纪大了的白,是那种天生的白,像雪一样,披在肩上,在风中轻轻飘动。
她手里拿着一根法杖,杖头镶嵌着一颗拳头大小的白色珠子,珠子里面隐隐有光在流转。
阿雅。
“你是谁?”黄沙圣尊盯着她,眼睛里闪过一丝忌惮。
“巫族,阿雅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“这里是我的地方。”
“你的地方?”黄沙圣尊冷笑一声,“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,也敢在我面前——”
话没说完,阿雅抬起了法杖。
杖头的白珠猛地亮了起来,白光像利剑一样射向黄沙圣尊。
黄沙圣尊脸色大变,整个人化成黄沙往旁边躲。
白光擦着他的身体飞过去,打在他身后的树上。
树没有碎,也没有消失。
它长出了叶子。
一棵枯死的老树,在白光的照射下,竟然重新长出了绿叶。
黄沙圣尊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造化之力?”
阿雅没回答,法杖再次抬起。
白光从杖头扩散开来,像涟漪一样向四周荡开。白光所到之处,黄沙消退,绿草重生。
森林在恢复。
那些被黄沙吞没的树、被掩埋的草,在白光中重新生长出来,比之前更绿更茂盛。
黄沙圣尊的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他的沙暴在白光面前,像是遇到了克星,一片一片地消退。
“你找死。”他咬着牙,双手齐出,一道粗大的黑色光柱从他掌心射出,直奔阿雅。
阿雅举起法杖,白珠爆发出更强的光芒。
黑白相撞,天地变色。
白光和黑光在两人之间僵持,谁也不让谁。
但阿雅的身体开始发抖。
她的造化之力虽然能克制黄沙圣尊的煞气,但她的修为太低了。黄沙圣尊是破虚后期,她只是叩天门初期。
差距太大了。
王撼山看在眼里,急在心里。
他想上去帮忙,但金刚不坏的副作用还没过去,浑身酸软,连站都费劲。
“姑娘!”他喊了一声,“撑住!”
阿雅咬着牙,没有说话。
她的嘴角开始溢血。
白色的光在一点一点地被黑色光柱压回来。
就在这时候,密林深处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不是一个人,是很多人。
巫族的人。
为首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,手里拄着拐杖,脸上全是皱纹。但她的眼神很亮,亮得摄人。
大祭司。
“黄沙圣尊。”老太太的声音不大,但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,“南疆不是你的地方。”
“老东西。”黄沙圣尊冷笑,“你一个快入土的老太婆,也敢管我的事?”
大祭司没有说话,举起拐杖。
拐杖顶端亮起一道光,不是白色的,是金色的。
金色的光射向黄沙圣尊,速度不快,但带着一股无法抗拒的威压。
黄沙圣尊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“这是——”
“巫族守护这片土地三千年。”大祭司的声音很平静,“你以为,我们什么都没有留下?”
金光击中了黄沙圣尊。
他的身体猛地一僵,像被定住了。
然后,他的皮肤开始裂开。
不是被切开,是从里面裂开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他的身体里往外撑。
“不——”黄沙圣尊发出一声惨叫。
他拼命挣扎,煞气疯狂外泄,终于摆脱了金光的束缚。
但他的身体已经千疮百孔,黑血从裂缝里流出来,滴在地上,把草地腐蚀成焦黑一片。
他狠狠地看了大祭司一眼,又看了一眼王撼山和阿雅。
“今天,算你们走运。”
他化成一道黄沙,消失在密林深处。
沙暴散了。
阳光重新照进森林。
阿雅跌坐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她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,嘴唇发紫,握着法杖的手在发抖。
王撼山挣扎着走过去。
“姑娘,你没事吧?”
阿雅摇了摇头,抬起眼睛看着他。
“你是镇国公的人?”
“对。”王撼山点头,“俺是镇国公麾下,王撼山。”
“他呢?”阿雅问,“他在哪?”
“国公在漠北。”王撼山说,“他让俺先来南疆,看看你这边的情况。”
阿雅低下头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他……还好吗?”
“好着呢。”王撼山咧嘴笑了,“就是忙。到处跑。漠北打完打西域,西域打完打南疆。俺跟着他都快跑断腿了。”
阿雅嘴角微微上扬,但很快又收回去。
“黄沙圣尊不会善罢甘休的。”她站起来,“他伤成这样,肯定会去搬救兵。”
“搬谁?”
“不知道。”阿雅摇头,“但巫族的预言里,红月之夜后,南疆会有一场大劫。也许……就是指他。”
王撼山挠了挠头。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阿雅抬起头,看着远处的天巫山。
“等。”她说,“等他来。”
漠北。
队伍已经走了一整天了。
太阳偏西,影子被拉得老长。
陆承渊骑在马上,面无表情。但眼神时不时地往南边瞟。
他在担心。
担心王撼山,担心阿雅,担心南疆那边的情况。
“国公。”韩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“你眼睛往哪儿瞟呢?看路。”
陆承渊收回目光。
“王撼山那边,不知道怎么样了。”
“那小子皮糙肉厚,死不了。”韩厉说,“你担心他还不如担心俺。”
“你有什么好担心的?”
“俺这身子骨,万一路上散架了呢?”
陆承渊看了他一眼。
“散架了我给你拼回去。”
韩厉咧嘴笑了。
队伍继续往南走。
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沙地上,像一条长长的黑蛇,蜿蜒向南。
远处,天边有一片乌云,正在慢慢聚集。
那不是雨。
是煞气。
南边的煞气,越来越浓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