骨刀劈下来的时候,陆承渊没躲。
不是不想躲,是身后就是韩厉的帐篷。他躲了,那一刀能把帐篷劈成两半,里面昏迷的韩厉得跟着陪葬。
他抬手架刀。
铛——
火星四溅,像炸开一朵烟花。
陆承渊的脚往下陷了三寸,膝盖打弯,虎口震裂,血顺着刀柄往下淌。
骨修罗圣尊站在他面前,近得能看清对方眼眶里那两团幽绿色的鬼火。
“力气不小。”骨修罗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惨白的牙,“可惜,你现在还有多少力气?”
陆承渊没说话,用力一推,把骨修罗的刀弹开,反手一刀撩过去。
骨修罗往后一仰,刀锋擦着他的鼻尖过去,削掉几根头发丝。
“快了,但不够快。”
他往后跳了一步,落在那条骨龙的头上。骨龙仰天长啸,声波震得周围的士兵捂耳朵。
“给我踏平这里!”
骨龙张开嘴,白色的火焰从喉咙深处涌出来,不是真的火,是无数细小的骨刺,密密麻麻,像暴雨一样倾泻下来。
“盾!”陆承渊吼了一声。
精锐们举起盾牌,缩在一起,盾牌叠盾牌,像一只巨大的乌龟。
骨刺打在盾牌上,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,像下冰雹。有的刺穿盾牌,扎进士兵的肩膀、手臂、大腿。
惨叫声此起彼伏。
“他娘的,这玩意儿扎得真疼!”
“老子的胳膊!”
“别喊了,把盾举高!”
陆承渊站在最前面,刀舞得密不透风,骨刺打在他的刀锋上,碎成粉末。
但骨龙的攻击没停。
它一边喷骨刺一边往前爬,巨大的身体像一座移动的山丘,每爬一步,地面就震一下。
“国公,顶不住了!”有人喊。
陆承渊回头看了一眼。
五百精锐,已经倒下了几十个。有的被骨刺扎穿要害,躺在地上一动不动。有的还在挣扎,拖着受伤的腿往后爬。
他又看了一眼身后的帐篷。
韩厉还在里面。
“叫什么叫!”他吼了一嗓子,“顶不住也得顶!今天谁都不许退!”
他转过身,盯着那条骨龙。
骨龙也盯着他。
它的眼睛里没有感情,只有空洞的杀意。在它眼里,陆承渊跟地上爬的蚂蚁没什么区别。
“你看什么看?”陆承渊把刀往地上一插,双手结印。
混沌之力在体内疯狂运转,七彩光华从身上爆发出来,越来越亮,像一轮小太阳,把整个营地照得跟白昼一样。
骨龙眯了眯眼睛。
它不喜欢光。
陆承渊等的就是这一刻。
他从地上拔起刀,纵身一跃,跳起三丈高,直扑骨龙的脑袋。
骨龙张嘴咬过来,满口白骨森森,能一口吞下三个人。
陆承渊在半空中拧腰,身体像麻花一样扭了一圈,从骨龙的牙齿缝隙里钻过去,落在它的头顶上。
“给老子——开!”
他一刀插进骨龙的头盖骨。
七彩光华顺着刀锋灌进去,在骨龙的脑袋里炸开。
轰——
骨龙的脑袋炸成碎片,白色的骨粉像雪一样飘下来。
无头的身体往前冲了几步,轰然倒地,砸出一个大坑。
陆承渊从骨灰里站起来,浑身白花花的,像从面粉堆里爬出来的。
“好!”
“国公威武!”
精锐们齐声叫好,士气暴涨。
骨修罗圣尊站在不远处,看着自己的坐骑被干掉了,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。
“一条虫子而已。”他说,“我还有的是。”
他抬起手,十指连弹。
地上的白骨开始动。
不是一具两具,是成千上万具。那些埋在漠北地下几百年的枯骨,被他的煞气唤醒,从沙子里爬出来,摇摇晃晃地站起来。
有人形,有马形,有骆驼形,还有说不出是什么东西的形状。
密密麻麻,铺天盖地,把营地围了个水泄不通。
“这……”有士兵腿软了。
“怕什么!”王撼山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,“骨头架子而已,一拳就散!”
“可是太多了……”
“多又怎么样?杀一个够本,杀两个赚一个!”
骨修罗圣尊看着这一幕,嘴角慢慢翘起来。
“陆承渊,你现在还有多少人?五百?三百?你的人打碎我一个骨头架子,我能站起来十个。你怎么跟我斗?”
陆承渊没理他。
他转过身,看着剩下的士兵。
四百出头。有的带伤,有的没伤,但所有人都握着刀,没有一个人放下。
“兄弟们。”他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,“今天可能回不去了。”
没人说话。
“你们怕不怕?”
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怕。”有人说,“怕个鸟。”
“就是,怕有什么用?”
“国公在哪,我就在哪。”
陆承渊笑了。
“那行。”他重新握紧刀,转过身面朝白骨大军,“那就杀。”
他第一个冲了出去。
刀光闪过,最前面的一排白骨架子被拦腰斩断,碎骨头飞了一地。
但后面的骨架踩着碎骨头往前涌,根本不在乎。
精锐们跟在他身后,刀砍、枪刺、锤砸,跟白骨架子混战在一起。
有人被白骨爪子捅穿了肚子,肠子流出来,他还往前冲了三步,砍倒了两个骨架才倒下。
有人被白骨咬住了腿,他干脆一刀把自己腿砍了,单腿站着继续杀。
有人抱着白骨架子一起滚进火堆里,同归于尽。
王撼山一拳砸碎一个骨架,又反手一拳砸碎另一个。拳头上的皮都磨破了,露出里面的骨头,他还在砸。
乌孙公主站在营地中央,嘴里念着巫术咒语,召唤出几只巨大的骨兽,跟白骨架子对撞。
骨修罗圣尊站在远处,看着这场屠杀,像是在看一场好戏。
他的目光一直锁在陆承渊身上。
这个人,才是他的目标。
陆承渊杀了十几只骨架子,忽然感觉到一道冷冽的目光。他抬起头,跟骨修罗圣尊对视。
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,火花四溅。
骨修罗圣尊从腰间拔出两把骨刀。
一把白的,一把黑的。
白的锋利如镜,黑的深沉如夜。
“陆承渊!”他的声音像打雷,“来!”
他纵身一跃,像一支离弦的箭,穿过白骨大军,直奔陆承渊而来。
两把骨刀一前一后,一刀劈头,一刀削腰。
快。
快得看不清。
陆承渊只来得及架住第一刀。
铛——
白的骨刀砍在他的刀上,火星四溅。
但黑的骨刀已经到了腰侧。
他来不及挡,只能侧身。
黑刀擦着腰过去,割开衣服,割开皮肉,鲜血飚出来。
不深,但疼。
陆承渊闷哼一声,一脚踹在骨修罗的膝盖上。
骨修罗纹丝不动。
他的身体不是肉,是骨头。踹在膝盖上就跟踹在铁板上一样,震得陆承渊自己的脚发麻。
“就这点力气?”骨修罗冷笑。
双刀再起,一刀比一刀快,一刀比一刀狠。
陆承渊且战且退,左支右绌。
他本来就不是巅峰状态。刚才救韩厉,混沌之力消耗了七八成。现在跟骨修罗打,全靠一股气撑着。
但这口气,撑不了多久。
一刀。
两刀。
三刀。
第四刀的时候,陆承渊的刀被磕飞了。
白刀磕飞了他的刀,黑刀直奔他的咽喉。
陆承渊瞳孔收缩,猛地下腰,身体向后弯成一座拱桥。黑刀擦着他的喉咙过去,割破了一层皮,血珠子渗出来。
他趁势往后一滚,拉开距离。
骨修罗没追。
他站在原地看着陆承渊,像猫看老鼠。
“刀都拿不稳了。”他说,“陆承渊,你今天死定了。”
陆承渊从地上爬起来,手边没有刀。
那把刀插在三丈外的沙地里。
他看了一眼,又看了一眼骨修罗。
三丈,够他跑过去,但骨修罗不会给他这个机会。
“你跑啊。”骨修罗说,“跑过去拿刀。我不追你。”
陆承渊盯着他,没动。
“不跑?”骨修罗摇头,“那我来了。”
他迈步往前走,不紧不慢,每一步都踩在节奏上。
陆承渊往后退。
一步,两步,三步。
身后忽然有人拽了他一下。
“国公。”
是韩厉的声音。
陆承渊猛地回头。
韩厉从帐篷里爬出来了。
他脸色白得像纸,身上缠着绷带,绷带下面渗着黑血。他站不稳,靠在一个士兵身上,但眼睛是睁开的。
“你醒了?”陆承渊又惊又喜。
“醒了。”韩厉咧嘴笑了一下,但笑得很勉强,“刚做了一个梦,梦见你死了,吓醒了。”
“你他娘的——”
“国公。”韩厉打断他,指了指他身后,“先打架,后聊天。”
陆承渊回头。
骨修罗已经走到五步之内了。
他握着两把骨刀,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个人。
“都醒了?”他说,“正好。一起杀,省事。”
陆承渊咬了咬牙,看了一眼沙地里的刀,又看了一眼韩厉。
“能站住吗?”
“能。”韩厉说,“站一会儿没问题。”
“那好。”陆承渊深吸一口气,“你站在这儿别动。我去拿刀。”
他转身,朝骨修罗冲过去。
不是跑向刀,是跑向骨修罗。
骨修罗愣了一下。
这个人不要命了?
就这一愣神的功夫,陆承渊已经到了他面前。
他没有刀。双手空空。
骨修罗下意识地双刀交叉,挡住胸口。
但陆承渊不是要打他。
他从骨修罗身边冲过去,直奔身后三丈外的刀。
骨修罗反应过来,转身就追。
但慢了半拍。
陆承渊已经握住刀柄了。
他猛地转身,一刀劈向骨修罗的面门。
骨修罗双刀一架,挡住。
但陆承渊的刀上附着混沌之力,七彩光华炸开,震得骨修罗往后退了两步。
“你——”骨修罗的脸色变了。
这一刀的力道,比刚才大了好几倍。
陆承渊的混沌之力在恢复?
不对。
不是恢复。
是他把最后那点力气全压在这一刀上了。
陆承渊握紧刀,胸口剧烈起伏。
“最后一刀。”他说,“能劈死你最好。劈不死,算我倒霉。”
骨修罗盯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有意思。”
他把双刀举过头顶,交叉成一把剪刀的形状。
幽绿色的煞气从刀身上冒出来,越聚越浓,像两团鬼火在燃烧。
“那就看看,是你的最后一下硬,还是我的双刀硬。”
两个人同时冲上去。
刀锋对刀锋。
轰——
七彩光华与幽绿煞气撞在一起,炸开一个巨大的坑。
沙石飞溅,烟尘弥漫。
烟尘散去。
陆承渊单膝跪在地上,刀插在沙地里支撑着身体。嘴角有血,耳朵里有血,鼻子里也有血。
骨修罗站在他对面,胸口有一道刀痕,从肩膀一直划到腰际。白色的骨头上有一道深深的裂口,裂口里渗出黑色的液体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伤,又抬头看了一眼陆承渊。
“这一刀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不错。”
话音刚落,他身后的白骨大军忽然骚动起来。
所有的白骨架子同时转过头,看向南边。
骨修罗也转过头。
远处,南方的天空,有一道金光在闪烁。
金光越来越近,越来越亮,像是一颗流星朝这边飞过来。
骨修罗眯起眼睛。
“守夜人的信号。”他说,“你的人来了?”
陆承渊看着那道金光,心里一阵狂喜。
是白羽的守夜人。韩厉之前派去求援的人,终于把救兵搬来了。
骨修罗沉默了几秒,忽然收刀。
“今天不打了。”他说,“你的人太多,我的人不够。改天再陪你玩。”
他转身,跳上另一条骨龙。
白骨大军跟着他,像潮水一样退去。
不到一刻钟,营地里只剩下满地的骨灰和尸体。
陆承渊坐在沙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韩厉被人扶着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国公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还欠我一顿酒。”
陆承渊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记着呢。等活着回去,请你喝个够。”
远处的金光越来越近,隐约能看见骑兵的影子。
陆承渊看着那道金光,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。
骨修罗退了,但黄沙还在南疆。
王撼山带三百人过去了。
阿雅还在那边。
他得赶紧恢复,赶紧把漠北的事收尾,赶紧南下。
时间不等人。
煞魔之主不等人。
他深吸一口气,撑着刀站起来。
“李二。”他喊了一声。
“在。”
“点数。还能打的,还剩多少?”
李二清点了一遍,脸色发黑。
“两百一十三。”
五百精锐,还剩两百一十三。
陆承渊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埋兄弟。治伤。明天天黑之前,我要恢复五成战力。”
“是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南方的天空。
金光还在闪。
“等着我。”他在心里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