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行路上,秋高气爽。
唐僧师徒收了小白龙化作的白马,一路向西,行了一月有余。这一日,天色将晚,远远望见一座山寺,坐落在山坳之中,红墙碧瓦,松柏掩映,香烟缭绕,钟磬悠扬。
孙悟空手搭凉棚,火眼金睛一望:“师父,前面有座寺庙,咱们今晚就在那里借宿吧。”
唐僧点头:“也好。天色已晚,前方不知还有多远才有人家,就在寺中歇息一晚,明日再行。”
师徒二人策马来到寺前。山门上方挂着一块金匾,上书“观音禅院”四个大字。唐僧大喜:“原来是观音菩萨的禅院,正合我拜。”
孙悟空扶唐僧下马,将白马拴在门前的石柱上。师徒二人整了整衣冠,步入山门。
寺中古木参天,香烟袅袅。一个知客僧迎上来,见唐僧锦襕袈裟、九环锡杖,气度不凡,不敢怠慢,连忙引入方丈室。方丈室中,一个老和尚正坐在蒲团上打坐。那老和尚年纪极老,脸上的皱纹如同老树皮,眉毛胡子全白了,但一双眼睛却精光四射,透着一股精明。他就是观音禅院的院主——金池长老,已在此修行二百七十余年。
金池长老睁开眼,看到唐僧进来,连忙起身相迎:“阿弥陀佛,法师从哪里来?”
唐僧合十道:“贫僧从东土大唐来,奉旨前往西天取经。路过宝刹,天色已晚,想借宿一晚,不知方便否?”
金池长老笑道:“方便,方便。大唐乃中华上国,法师能光临敝寺,是贫僧的荣幸。快请坐,快请坐。”
唐僧坐下,金池长老命小僧奉茶。两人寒暄几句,金池长老的目光便落在了唐僧的锦襕袈裟上。那袈裟金光灿灿,上嵌七宝,璀璨夺目,金池长老的眼睛都看直了。
“法师,你这袈裟……”金池长老咽了咽口水,“不知从何处得来?”
唐僧道:“此乃观音菩萨所赐,贫僧奉旨取经,菩萨赐了这件锦襕袈裟和九环锡杖。”
金池长老眼中闪过一丝贪婪,又很快掩饰过去,笑道:“贫僧在这禅院修行二百余年,也收集了不少袈裟,自以为天下无双。今日见了法师这件,方知天外有天。不知法师可否将袈裟借贫僧观赏一晚?明日一早便还。”
唐僧犹豫了一下,但想到这是观音菩萨的禅院,院主又是修行多年的老和尚,应该不会有什么歹意,便点头道:“既然长老想看,便借与长老一观。”
孙悟空在一旁听了,心中觉得不对,但师父已经答应了,也不好阻拦。它摸了摸怀中的玉符,心中警惕起来。
金池长老接过袈裟,双手颤抖,眼睛发光。他将袈裟展开,对着灯光仔细端详,口中啧啧称奇:“好袈裟!好袈裟!贫僧活了二百七十多年,从未见过如此宝物!”
唐僧师徒被安排在后院厢房歇息。金池长老回到自己的方丈室,将袈裟铺在桌上,看了又看,摸了又摸,越看越爱,越摸越舍不得。
“我活了二百七十多年,收藏了七八百件袈裟,却没有一件能比得上这个。若能将这袈裟据为己有,死也瞑目了。”金池长老自言自语。
他唤来两个心腹徒弟,商议道:“那东土来的和尚,不过两个人,一匹马。咱们寺中有二百多个僧人,若想留下那袈裟,不是难事。只是不好明抢,有辱佛门清誉。”
一个徒弟道:“师父,不如放火烧了他的禅房,把他们烧死在里面。到时候就说他们自己不小心走了水,与咱们无关。那袈裟自然就归师父了。”
金池长老犹豫了一下,但贪念战胜了良知,点头道:“好,就这么办。你们去准备柴草,今夜三更动手。”
两个徒弟领命而去。
金池长老将袈裟叠好,收入箱中,心中既兴奋又不安。他在佛前烧了一炷香,磕了几个头,口中喃喃道:“佛祖恕罪,弟子只是太喜欢这件袈裟了。弟子修行二百余年,从未做过亏心事,只此一次,只此一次。”
他不知道,他的这些谋划,早已被一只猴子听得一清二楚。
孙悟空从不在夜间睡死。它躺在厢房的床上,闭着眼睛,耳朵却竖着,方圆百丈内的风吹草动都瞒不过它。金池长老和他徒弟的对话,一字不漏地传入了它的耳中。
“哼,老东西,想烧死俺老孙和师父?”孙悟空心中冷笑,“俺老孙在八卦炉里都待了四十九天,还怕你这点火?”
它没有惊动唐僧,悄悄起身,一个筋斗翻上云端,来到南天门。守门的天兵认得它,连忙行礼。孙悟空找到广目天王,问道:“天王,俺老孙想借你的避火罩用用。”
广目天王问:“大圣借避火罩做什么?”
孙悟空笑道:“有个老和尚想放火烧俺老孙和师父,俺老孙想借避火罩护住师父,顺便让那老和尚尝尝自己放的火的滋味。”
广目天王哈哈大笑,取出避火罩递给孙悟空:“大圣拿去用吧。”
孙悟空谢过广目天王,一个筋斗翻回观音禅院。它将避火罩罩在唐僧的禅房上,又在白马和行李周围布了一层结界。一切准备妥当,孙悟空跳上房顶,等着看好戏。
三更时分,金池长老的两个徒弟带着一群小僧,搬来柴草堆在唐僧师徒的禅房四周,然后点起了火。火借风势,风助火威,熊熊燃烧起来。
孙悟空站在房顶上,看着那些僧人忙忙碌碌,心中好笑。它吹了一口气,一阵狂风刮起,将火焰吹向了方丈室。火势迅速蔓延,转眼间,整个观音禅院都烧了起来。
僧人们惊慌失措,四处逃窜。有的提水救火,有的抢搬财物,有的哭爹喊娘,乱成一团。金池长老从方丈室中冲出来,看到自己珍藏的七八百件袈裟被大火吞噬,急得直跺脚,却又无能为力。
孙悟空从房顶上跳下来,变出几个分身,有的变成小僧,有的变成香客,混在人群中。一个分身跑到金池长老面前,惊慌道:“师父!不好了!袈裟!袈裟被烧了!”
金池长老脸色惨白,连忙跑回方丈室。只见火海中,他珍藏多年的袈裟正在熊熊燃烧,化为灰烬。他心疼得几乎晕过去。
又一个分身跑过来:“师父!袈裟!袈裟被人偷走了!”
金池长老又惊又怒:“谁?谁偷了?”
分身指着后院:“我看到一个黑影往那边跑了!”
金池长老追到后院,却什么都没有。他气喘吁吁地回来,又一个分身迎上来:“师父!袈裟!袈裟在那边的井里!”
金池长老跑到井边,往里一看,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他正要回头,一个分身从井中跳出来,扮了个鬼脸,吓得金池长老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如此反复七八次,金池长老被孙悟空的分身戏弄得晕头转向,又气又羞,浑身发抖。他这才明白,这一切都是那只猴子在搞鬼。他想起自己二百七十年的修行,想起自己身为观音禅院的院主,却做出这等龌龊之事,又羞又愧,无地自容。
“我……我无颜见佛祖了!”金池长老一头撞在墙上,脑浆迸裂,当场身亡。
孙悟空收起分身,看着金池长老的尸体,摇了摇头:“贪心不足蛇吞象,二百七十年的修行,毁于一旦。阿弥陀佛,罪过罪过。”
它虽然嘴上说罪过,心中却毫无波澜。这种贪得无厌的人,死不足惜。
大火烧了半夜,终于被扑灭。观音禅院烧毁了大半,僧人们哭哭啼啼,收拾残局。
孙悟空回到禅房,撤去避火罩,叫醒唐僧。唐僧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睡眼惺忪地问:“悟空,怎么了?”
孙悟空说:“师父,没事。只是那老和尚想烧死咱们,偷师父的袈裟。被弟子识破,烧了他自己的房子。那老和尚羞愤自尽了。”
唐僧大惊:“什么?金池长老死了?你……你怎么不拦着他?”
孙悟空摊手道:“师父,弟子又不知道他会撞墙。他自己做贼心虚,怪得了谁?”
唐僧叹了口气,双手合十,为金池长老念了几遍往生咒。然后他打开包袱,准备继续赶路,却发现锦襕袈裟不见了。
“悟空!袈裟呢?”唐僧急道。
孙悟空挠挠头,四处找了找,果然不见袈裟。它火眼金睛一扫,看到一道黑烟正往南边飞去,烟中隐隐有金光闪烁,正是那锦襕袈裟。
“师父,袈裟被妖怪偷走了!您在这里等着,弟子去追!”孙悟空一个筋斗翻上云端,向那道黑烟追去。
黑烟飞得极快,转眼间便没入了一座大山。这座山名叫黑风山,山高林密,怪石嶙峋。山腰处有一个洞府,洞口镌刻着三个大字:“黑风洞。”
孙悟空落在洞前,金箍棒往地上一顿,大喝道:“洞里的妖怪!出来!把袈裟还给俺老孙!”
洞门打开,一个黑脸大汉走了出来。那大汉身披黑甲,手持黑缨枪,面容黝黑,满脸络腮胡子,一双眼睛精光四射。他就是黑风山的黑熊精,修行多年,已有太乙金仙的修为。
“你是哪来的猴子?敢在我洞前撒野?”黑熊精喝道。
孙悟空说:“俺老孙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孙悟空!如今保唐僧去西天取经。你偷了俺老孙师父的袈裟,快还回来!”
黑熊精笑道:“什么袈裟?我没见过。”
孙悟空大怒,举起金箍棒就砸。黑熊精也不示弱,黑缨枪架住金箍棒,铛的一声,火星四溅。两人大战数十回合,不分胜负。
黑熊精力气极大,枪法精妙,孙悟空一时奈何不了他。黑熊精也奈何不了孙悟空,两人打了一阵,各自收手。
“猴子,今天打累了,明天再打!”黑熊精退入洞中,关上洞门。
孙悟空在洞外骂了一阵,见黑熊精不出来,只好先回去找师父。
孙悟空回到观音禅院,唐僧正在焦急地等待。孙悟空将情况说了,唐僧急道:“那袈裟是菩萨所赐,若是丢了,如何向菩萨交代?”
孙悟空说:“师父别急,弟子再去打。那妖怪有些本事,弟子一时半会拿不下他。不过弟子有办法,我去请观音菩萨来。”
孙悟空一个筋斗翻上南海,来到普陀崖。观音菩萨正在莲台上打坐,看到孙悟空来了,问道:“悟空,你不保唐僧西行,来我这里做什么?”
孙悟空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,观音菩萨微微一笑:“那黑熊精本是我南海普陀崖后山的守山大神,因犯了戒律,被贬下界。他偷了你的袈裟,也是与他有缘。待我与你同去,收服了他。”
观音菩萨驾着祥云,带着孙悟空来到黑风山。她化作一个白衣女尼,孙悟空化作一粒仙丹,藏在她手中。
观音菩萨来到黑风洞前,对黑熊精说:“大王,贫尼有仙丹一颗,特来献与大王。服之可得长生。”
黑熊精大喜,接过仙丹,一口吞下。那仙丹正是孙悟空所化,一入腹中,便在黑熊精肚子里翻江倒海。黑熊精疼得在地上打滚,连连求饶。
孙悟空现出原形,从黑熊精鼻孔中钻出来,笑道:“服不服?”
黑熊精跪地求饶:“服了!服了!袈裟还你!”
观音菩萨现出真身,对黑熊精说:“你本是我南海的守山大神,今番又犯了贪戒。我念你修行不易,还是随我回去,继续做守山大神吧。”
黑熊精叩首谢恩,将袈裟还给孙悟空。观音菩萨带着黑熊精驾着祥云离去。
孙悟空拿着袈裟回到观音禅院,唐僧正在焦急地等待。看到袈裟完好无损,唐僧松了口气,连忙穿上袈裟,带着孙悟空继续西行。
观音禅院上空,极高的云层之上,赵公明化身静静悬浮。
他感应到了——金池长老贪心自尽,黑熊精盗袈裟被收,孙悟空借避火罩烧了禅院。一切都在按天道写好的剧本进行着。黑熊精被观音收为守山大神,从此在南海普陀崖修行,也算有了个好归宿。
截教的暗棋,依然在暗中运转。孙悟空怀中的玉符,唐僧体内的一缕时空法则碎片,敖丙传给小白龙的龙族秘法,精卫在人族各地的布防——每一枚棋子都在自己的位置上,等待着需要它们的那一刻。
“不急。”赵公明化身轻声道,“西游的棋局,才刚刚开始。”
他转身,化作一道流光,继续跟着西行路上的师徒四人。
唐僧骑着白马,孙悟空牵着马,师徒二人继续西行。夕阳西下,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孙悟空回头望了一眼被烧毁的观音禅院,心中感慨。那金池长老修行二百七十年,只因一时贪念,便落得个身死道消的下场。贪心,真是害死人。
“师父,您说那老和尚为什么要贪咱们的袈裟?”孙悟空问。
唐僧想了想,说:“世间万物,皆有因果。那金池长老修行多年,却未勘破一个‘贪’字。他贪恋袈裟,便起了歹心;起了歹心,便招来了祸患。所以,人不可有贪念。”
孙悟空挠挠头,似懂非懂。它摸了摸怀中的玉符,玉符很温暖。它不知道,这枚玉符中蕴含着时空秩序的法则碎片,是赵公明留给它的保命底牌。它也不知道,在它看不见的地方,有多少人在护着它,护着师父,护着这趟西行之路。
“云啊云,你说咱们能走到西天吗?”孙悟空望着天空中的那朵云,轻声问道。
云没有回答,只是轻轻飘动了一下。
孙悟空笑了,牵着马,大步向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