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牛贺洲与南赡部洲交界处,五行山。
这座山自天而降,已有数月。
五座山峰分别对应金、木、水、火、土五行,相生相克,生生不息。山顶贴着一道金光灿灿的帖子,上书“唵嘛呢叭咪吽”六个金字。那六个字日夜发光,将整座五行山笼罩在一片金色的光晕中。
山下,压着一只猴子。
孙悟空被压在五行山下,只露出一个头和一只手。它的身子被压在山下,动弹不得。金箍棒被压在身下,掏不出来;七十二变使不出来,变不了;筋斗云翻不动,逃不了。它只能用那只露在外面的右手,在地上划来划去,发泄心中的愤怒。
它已经骂了几个月了。
骂玄光,骂玉帝,骂老君,骂天庭众神。骂累了就睡,睡醒了再骂。但没有人理它,天庭众神早已散去,五行山周围荒无人烟,连个路过的妖精都没有。
孙悟空渐渐不骂了。不是不想骂,是骂不动了。
它趴在五行山下,望着天空,望着那朵极轻极淡的云。那朵云还在它头顶,从它出世的那一刻起就一直跟着它。孙悟空不知道那朵云是什么,只是觉得那朵云很美,很温柔,让它想起花果山上的那些日子。
“云啊云,你是不是在陪俺老孙?”孙悟空问。
云没有回答,只是轻轻飘动了一下。
孙悟空咧嘴笑了。它不知道,那朵云中有一双眼睛,正在静静地看着它。
五行山上空,极高的云层之上,一道素白身影静静悬浮。
那是云霄的混元金仙圆满化身。她奉赵公明之命,在此暗中护持孙悟空。从孙悟空被压在五行山下的那一刻起,她便来了。
云霄看着山下那只被压的猴子,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这只石猴是量劫主角,是西游路上的护法,是佛教未来的斗战胜佛。它会被压在这里五百年,五百年后才能等来取经人,才能重获自由。
五百年,很长,也很短。但对于一只被压在山上、动弹不得的猴子来说,五百年是漫长的煎熬。
风霜雨雪,酷暑严寒,孤独寂寞,绝望无助。这些都会一点点侵蚀孙悟空的心志,磨灭它的灵性,让它从一只桀骜不驯的齐天大圣变成一只被驯服的猴子。
云霄不能让这种事发生。
她抬手,九曲黄河阵的阵光从她掌心涌出,化作一层无形的护罩,将五行山笼罩其中。那阵光极轻极淡,如同春天的微风,如同秋天的薄雾,混在五行山的法力波动中,连如来佛祖都没有察觉。
她又取出混元金斗,轻轻一抖。金斗中涌出一股玄黄色的光芒,没入五行山下的孙悟空体内。那是削道法则的力量,但不是削去孙悟空的修为,而是削去天规地则对它的侵蚀之力。
天道有规则:被压在山下的妖魔,会被天规地则一点点侵蚀,修为减退,灵性磨灭,最终变成一块顽石。但云霄以混元金斗削去了这道天规地则,保住了孙悟空的修为和灵性。
孙悟空浑然不觉。它只觉得身上暖暖的,说不出的舒服。它不知道,有一道阵光在为它遮风挡雨,有一道金斗之光在为它削去天规地则,有一双眼睛在云端静静地看着它。
“小猴子,五百年,很快就过去了。”云霄轻声说道。
她盘坐在云层之上,生命宝莲悬于头顶,十二品莲瓣半开半阖。她每隔三日,便从生命宝莲中引出一滴清露,化作甘霖洒在孙悟空身上。那清露可以滋养心脉,可以稳固神魂,可以让孙悟空在漫长的煎熬中保持灵明不昧。
孙悟空被压在山下,常常会做梦。梦里,它回到了花果山,回到了水帘洞,和那些猴子猴孙一起嬉戏。梦里有瀑布的声音,有野果的清香,有阳光照在身上的温暖。它不知道,那些梦是生命宝莲的清露带给它的。
“云啊云,你是不是在陪俺老孙?”孙悟空常常这样问。
云没有回答,只是轻轻飘动。但孙悟空觉得,那朵云在笑。
春天来了。
五行山下的积雪开始融化,雪水从山上流下来,汇成一条小溪,从孙悟空身边流过。孙悟空伸出那只露在外面的手,捧起一捧水,喝了一口。水很凉,带着泥土的气息。
“好喝!”孙悟空舔了舔嘴唇,又捧了一捧。
云霄站在云端,看着这只乐观的猴子,微微扬唇。她抬手,从生命宝莲中引出一滴清露,混入溪水中。那清露无色无味,却蕴含着生命宝莲的生机之力。孙悟空喝了那水,只觉得浑身舒坦,精神百倍。
夏天来了。
烈日当空,酷热难耐。五行山被晒得滚烫,孙悟空被压在山下,太阳直射在它头上,晒得它头皮发烫。它只能用那只露在外面的手,遮住眼睛,挡住阳光。
“热死了!热死了!”孙悟空叫道。
云霄抬手,九曲黄河阵的阵光微微流转,一层清凉的雾气从阵中涌出,笼罩在五行山上。那雾气挡住了烈日,让五行山变得凉爽宜人。孙悟空只觉得头顶一凉,抬头一看,一朵云正好遮住了太阳。
“谢谢你,云!”孙悟空笑道。
云没有回答,只是轻轻飘动。
秋天来了。
落叶纷飞,果实累累。五行山周围的野果成熟了,红彤彤的,黄澄澄的,挂满了枝头。孙悟空看着那些野果,馋得直流口水,但它够不着。它的身子被压在山下,只有头和一只手露在外面,根本够不到那些野果。
“饿死了!饿死了!”孙悟空叫道。
云霄抬手,一阵风吹过,将几颗野果吹到孙悟空手边。孙悟空大喜,抓起野果就啃。那野果又甜又多汁,好吃极了。
“谢谢你,风!”孙悟空笑道。
风没有回答,只是轻轻吹过。
冬天来了。
大雪纷飞,寒风刺骨。五行山被大雪覆盖,孙悟空被压在山下,雪花落在它头上,积了厚厚一层。它冻得瑟瑟发抖,只能把那只露在外面的手缩进山缝中,勉强挡一点风。
“冷死了!冷死了!”孙悟空叫道。
云霄抬手,九曲黄河阵的阵光微微流转,一层温暖的气流从阵中涌出,笼罩在五行山上。那气流挡住了寒风,让五行山变得温暖如春。孙悟空只觉得身上一暖,抬头一看,那朵云正挡在风口。
“谢谢你,云!”孙悟空笑道。
云没有回答,只是轻轻飘动。
春去秋来,寒来暑往。一年又一年,孙悟空在五行山下度过了不知多少个春秋。但它没有死,也不能死。它是齐天大圣,是与天平齐的存在。它不能死在这里,不能死在这座山下。
它要活着,活着出去,活着回花果山,活着见那些猴子猴孙。
五十年过去了。
一百年过去了。
两百年过去了。
孙悟空在五行山下被压了两百年,但它的灵性没有被磨灭,修为没有减退,反而因为生命宝莲的清露滋养,变得更加精纯。它的眼睛依然明亮,它的心依然火热,它依然记得花果山,记得水帘洞,记得那些猴子猴孙。
它常常做梦。梦里,它回到了花果山,和那些猴子猴孙一起嬉戏。梦里有瀑布的声音,有野果的清香,有阳光照在身上的温暖。那些梦太真实了,真实到孙悟空常常分不清梦和现实。
“云啊云,俺老孙是不是在做梦?”孙悟空问。
云没有回答,只是轻轻飘动。
孙悟空咧嘴笑了:“不管是不是做梦,只要有你在,俺老孙就不孤单。”
云轻轻飘动了一下,如一声叹息。
三百年过去了。
孙悟空被压在山下三百年,它的毛发变得凌乱,皮肤变得粗糙,但它的眼睛依然明亮,它的心依然火热。它依然每天望着天空,望着那朵云。
“云啊云,你叫什么名字?”孙悟空问。
云没有回答。
“你是不是不会说话?”孙悟空又问。
云没有回答。
“没关系,俺老孙说给你听。”孙悟空笑道,“俺老孙叫孙悟空,是齐天大圣。俺老孙的花果山可漂亮了,有水帘洞,有瀑布,有好多好多猴子猴孙……”
孙悟空说着说着,声音渐渐低了下去。它想起了花果山,想起了那些猴子猴孙。它们不知道怎么样了,有没有想它,有没有忘记它。
“等俺老孙出去,一定回去看你们。”孙悟空轻声说道。
云轻轻飘动了一下,如一声祝福。
四百年过去了。
孙悟空被压在山下四百年,它的身体已经和五行山融为一体,仿佛它天生就是这座山的一部分。但它的心依然火热,它的眼睛依然明亮。
它依然每天望着天空,望着那朵云。那朵云从来没有离开过,从它出世的那一刻起就一直跟着它。孙悟空不知道那朵云是什么,但它知道,那朵云是它的朋友,唯一的朋友。
“云啊云,你会不会离开俺老孙?”孙悟空问。
云没有回答,只是轻轻飘动。
“你不会离开的,对不对?”孙悟空又问。
云轻轻飘动了一下,如一个承诺。
孙悟空笑了。
四百九十九年。
孙悟空被压在五行山下四百九十九年,再过一年,就满五百年了。它不知道取经人什么时候来,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来救它,但它没有放弃希望。
它依然每天望着天空,望着那朵云。
那朵云还在,从未离开。
这一日,云霄站在云端,望着山下那只猴子,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五百年了,她在这里守了五百年,看着这只猴子从愤怒到平静,从焦躁到淡然,从一只桀骜不驯的齐天大圣变成一只沉稳内敛的猴子。
但它的心没有变,依然火热,依然明亮。
“小猴子,取经人快来了。”云霄轻声说道。
她抬手,从生命宝莲中引出一滴清露,化作甘霖洒在孙悟空身上。那清露滋养着孙悟空的心脉,稳固着它的神魂,让它在最后一年中保持最好的状态。
孙悟空打了个哈欠,翻了个身,继续睡觉。它不知道,五百年之期将至;不知道,取经人正在来的路上;不知道,它很快就要重获自由。
它只是睡着,梦见了花果山,梦见了水帘洞,梦见了那些猴子猴孙。梦里有瀑布的声音,有野果的清香,有阳光照在身上的温暖。
梦里,还有那朵云。
云轻轻飘动着,如一声叹息,如一句祝福,如一个承诺。
五行山上空,云霄化身静静悬浮。她最后看了一眼山下那只猴子,转身,化作一道流光,向混沌深处飞去。
五百年之期已满,她的任务完成了。那道阵光会继续护持着孙悟空,直到取经人到来。那道金斗之光会继续削去天规地则的侵蚀,直到孙悟空重获自由。
那朵云,还会在。
三仙岛上,赵公明化身立于问道台顶,望着五行山的方向,微微扬唇。他感应到了——云霄已经护持了孙悟空五百年,生命宝莲的清露滋养了它的心脉,混元金斗的削道法则削去了天规地则的侵蚀。
孙悟空依然灵明不昧,依然记得花果山,依然记得水帘洞,依然记得那些猴子猴孙。
一切都在按天道写好的剧本进行着。截教的暗棋,正在一枚一枚地落下。那枚玉符在孙悟空怀中,那道温暖的气息在它心间,那朵云在它头顶,那道清光在它体内。它不知道这一切,但它终有一天会知道。
“不急。”赵公明化身轻声道,“取经人快来了。”
他转身,步下问道台。身后,东海万顷碧波之上,九座时空净化大阵分阵正以亘古不变的频率运转。
五行山下,孙悟空翻了个身,睁开了眼睛。它望着天空,望着那朵云,咧嘴笑了。
“云啊云,今天天气真好。”它说。
云轻轻飘动了一下。
“俺老孙觉得,有什么好事要发生了。”它又说。
云轻轻飘动了一下,如一声轻笑。
孙悟空不知道,在长安城中,有一个和尚正在收拾行囊,准备踏上西行之路。那个和尚,就是来救它的人。
五百年,终于要结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