欧越王宫，深夜。
烛火摇曳，将欧阳蹄的身影拉长，投在悬挂的巨幅舆图上。他的手指正缓缓划过东南方向那片用朱砂勾勒、代表闽越及南方诸部的崇山峻岭。殿外夜风呜咽，带着山雨欲来的沉闷，连宫灯的火苗都开始不安地跳动。
“王上！镇南都护，八百里加急！”内侍急促的声音伴随着凌乱的脚步声打破了夜的寂静，那声音里透着难以掩饰的惊慌。
欧阳蹄豁然转身，眼中精光暴涨。只见一名风尘仆仆、甲胄上沾满泥泞甚至隐隐带着干涸血渍的信使，几乎是踉跄着扑进殿内，噗通一声单膝跪地，双手颤抖却坚定地高举着一枚密封的铜管，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：“王上！都护大人急报！闽越…要反了！”
猗顿早已如同幽灵般现身，无声无息地接过铜管，验看三重火漆封印完好后，迅速拧开，将里面浸透着汗渍与紧张气息的绢布呈给欧阳蹄。
欧阳蹄展开绢布，姒康那熟悉的、此刻却显得急促而有力的字迹，如同战鼓般敲击在他的心头。越是往下看，他的脸色越是阴沉，眼神锐利得如同即将出鞘的宝剑。
信中，姒康以最紧急的措辞禀报：楚将驺无诸，近月来活动异常猖獗，已彻底撕下伪装！他亲自深入闽越腹地最险恶的群山，凭借其楚将身份和昭阳许诺的“裂土封王”之赏，疯狂联络那些对欧越统治心怀怨恨、或始终未曾真心归附的凶悍部族酋长。据悉，其已与以生啖血肉、悍不畏死着称的“黑齿”、“纹面”、“断发”三部酋长歃血为盟，并许以大量楚地提供的兵甲、粮草。各部正在深山密林中秘密集结壮丁，打造兵器，囤积物资，空气中已经弥漫着浓烈的血腥与反叛的气息！驺无诸更是放出狂言，要在三月之内，让欧越的旗帜在闽越群山中被烧成灰烬！
“驺无诸…昭阳…” 欧阳蹄指尖重重敲击着紫檀木案几，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，“好一招南北呼应！想在寡人后院点起冲天大火，让寡人首尾难顾！”
他猛地抬头，目光如电：“传苍泓、猗顿，即刻入宫！延误者，斩！”
不过半刻钟，上将军苍泓与司直猗顿便带着一身夜露匆匆赶来。看过那字字惊心的急报后，即便是久经沙场的苍泓，眉头也紧紧锁起，而猗顿的眼中则闪过冰冷的杀意。
“王上，”苍泓率先开口，声音如同沉雷，“闽越地势险恶，山高林密，瘴疠横行，我军主力多为平原劲卒，若叛乱的烽火一旦燃起，我军必然陷入山地泥潭，进退维谷！届时北线楚军若大举压境，我将面临灭顶之灾！臣请命，即刻点齐一万精锐，星夜兼程南下，趁其盟约初定、部署未周，以泰山压顶之势，直捣黄龙，将那驺无诸碾为齑粉！”
“万万不可！”猗顿立刻出声反对，语气急促，“苍泓将军忠勇可嘉，但大军一动，地动山摇，无异于告诉驺无诸我们已知其谋！此獠狡诈如狐，对山地了如指掌，一旦闻风遁入茫茫群山，化整为零，与我周旋，甚至绕过我军主力，袭扰我粮道、屠戮我边民，战事必将迁延日久，空耗国力，这正是昭阳最想看到的局面！我们绝不能自投罗网！”
“那难道就坐视不理，任由叛匪坐大吗？！”苍泓须发皆张，怒视猗顿。
“自然不是坐视！”猗顿转向欧阳蹄，语速极快却清晰，“王上，当双管齐下，明暗结合！明面上，命姒康都护即刻进入战时状态，外松内紧，加强关隘巡查，同时利用我们掌控的盐铁、布帛、瓷器等命脉物资，大力赏赐、拉拢那些尚在观望或与黑齿等部有仇的部落，许以重利，甚至承诺战后的土地分配，从内部分化瓦解其联盟，此乃‘固本’！”
他眼中寒光一闪，继续道：“暗地里，则需派遣一支规模小但极度精锐的尖刀，伪装成山民、猎户或行商，携带精良装备与足够给养，秘密潜入深山老林。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——像最耐心的猎人一样，锁定驺无诸的准确行踪，然后不惜一切代价，实施‘雷霆斩首’！驺无诸一死，树倒猢狲散，那些被他勉强捏合起来的乌合之众，必然为了利益自相残杀，不攻自破！此乃‘诛心’！”
欧阳蹄听完，沉默了片刻，手指依旧敲击着案几，那节奏仿佛死亡的倒计时。他的目光扫过两位重臣，最终定格在猗顿身上：“猗顿之策，更合寡人之意。大军征剿，伤筋动骨，且易激起民变，陷国家于长期动荡。便依此计：明线由姒康全力负责，务必将大多数部族稳住；暗杀重任，需一胆大心细、勇悍绝伦之将执行。”
他看向苍泓：“苍泓将军，你军中，可有此等不畏龙潭虎穴、擅长山地潜行、能于万军之中取敌首级如探囊取物的死士？”
苍泓尚未回答，一个如同炸雷般、充满狂放战意的声音自殿外轰然传来，震得梁柱似乎都在嗡鸣：
“何须他寻！王上，末将愿往，必斩驺无诸狗头！”
话音未落，身披玄色重甲、浑身散发着浓烈血腥气的灵姑浮已如一阵狂风般卷入殿中，他显然是在军营闻讯后纵马狂奔而来，甲胄上甚至还带着夜晚的寒露。他轰然单膝跪地，抱拳的骨节因用力而发白，年轻的脸上没有丝毫畏惧，只有沸腾的战意和绝对的自信，眼神灼灼如同燃烧的星辰：
“末将麾下五百儿郎，皆是翻山越岭、擒豹搏虎的好手！末将早就想亲手剁了那个背弃祖宗、引狼入室的驺无诸！请王上将此重任交予末将！若不能提着驺无诸的项上人头回来复命，末将甘受军法，自刎谢罪！”
看着他眼中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火焰和那份睥睨一切的锐气，欧阳蹄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激赏。灵姑浮的勇猛果决，正是执行这次九死一生任务最需要的品质，其部卒更是山地作战的不二之选。
“好！有种！”欧阳蹄沉声喝道，声震殿宇，“灵姑浮，寡人予你五百最精锐的山地锐卒，许你临机专断之权，所有物资装备，优先供给！猗顿司直麾下所有在闽越的暗探，皆由你调遣，务必为你提供最精准的情报！”
他大步走到灵姑浮面前，目光如两道冰冷的闪电，直刺其心：“记住你的任务！你不是去占领地盘，是去猎杀！要像潜伏的毒蛇，不动则已，动则必杀！要在叛乱的火星溅出之前，就连根掐灭！用驺无诸的血，告诉所有心怀不轨之徒，背叛欧越，觊觎寡人江山的下场！”
“末将，领命！”灵姑浮的声音铿锵如铁，眼中闪烁着嗜血而兴奋的光芒，“驺无诸不死，末将不归！”
欧阳蹄重重一掌拍在他的肩甲上，发出沉闷的撞击声：“去吧！寡人与满朝文武，在此等你捷报！”
灵姑浮再拜，霍然起身，玄甲铿锵，带着一股惨烈的杀伐之气，转身大步离去，背影迅速被殿外的黑暗吞噬，仿佛一柄已经出鞘、誓要饮血的绝世凶刃。
殿内重归寂静，但空气中的压力却几乎令人窒息。欧阳蹄回到那巨大的舆图前，手指死死按在闽越那片区域，仿佛要将那片土地彻底碾碎。
“猗顿，”他声音冰冷，不带一丝感情，“启动‘暗羽’在闽越的所有巢穴，动用一切手段，哪怕暴露部分暗线，也要确保灵姑浮的行动万无一失。同时，给寡人盯死江北楚军大营，还有…朝中那些最近不太安分的人。这把火，若是烧起来一点，你知道后果。”
“臣，明白。”猗顿深深躬身，身影如同融化般悄无声息地隐入殿角的阴影之中，只留下一句冰冷的低语，“暗羽已动，血债血偿。”
南疆的阴云已然密布，一场在瘴气弥漫的原始丛林与无尽山峦中进行的、不死不休的猎杀，就此血腥开幕。灵姑浮这把欧越最锋利、最狂野的战刀，能否斩断楚人伸来的毒手？闽越的群山万壑，即将被一场更加残酷、更加激烈的暗战与鲜血浸透。
第118章 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