朔日大朝,太极殿内庄严肃穆。文武百官依品级肃立,朱紫满堂,空气中弥漫着檀香与权力的气息。李世民高踞龙椅,冕旒垂面,目光扫过下方,不怒自威。
叶峥(叶青玄)穿着一身浅青色常服,站在文官队列靠后的位置。与周围身着正式朝服的官员相比,他显得格外低调,却又因那份超然的气度,让人无法忽视。他眼帘微垂,仿佛在养神,实则脑海中正梳理着今日可能出现的所有变数。
朝会如常进行,各部依次奏报。就在议题将尽,气氛稍显松弛之际,殿中侍御史忽然手持笏板,趋步出列,声音洪亮而带着一丝急切:
“陛下!臣有本奏!弹劾潞国公侯君集,纵容部曲,欺压良善,其麾下裨将张嵩之妻弟,于西市强买强卖,殴伤百姓,事后更仗势欺人,阻碍京兆府执法!此风断不可长,请陛下明察!”
此言一出,满殿皆惊。无数道目光瞬间投向武官队列前列,那面色瞬间涨红、拳头紧握的侯君集身上。
侯君集勃然大怒,猛地出列,声如洪钟:“陛下!休听这酸儒胡言!分明是有人构陷于臣!那张嵩妻弟之事,早已查明是寻常纠纷,何来仗势欺人?定是有人见陛下重用我等老臣,心中不忿,蓄意陷害!”
他性情刚猛,受不得半点委屈,此刻怒火攻心,目光如刀般刮过那侍御史,又狠狠瞪了一眼文官队列中神色平静的王珪、魏征等人,显然怀疑是他们指使。
那侍御史被他气势所慑,脸色发白,但仍强自支撑:“潞国公此言差矣!证据确凿,岂是构陷?莫非国公以为,这满朝文武,皆在诬蔑你不成?”
“你!”侯君集须发皆张,眼看就要在朝堂之上爆发。
“够了。”
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,不高,却清晰地压过了殿中的骚动。众人循声望去,却是站在后排的叶青玄。
他缓步出列,先是对御座上的李世民躬身一礼,然后转向侯君集与那侍御史,语气平和:“朝堂之上,争论无益。潞国公忠心为国,人所共知。侍御史风闻奏事,亦是职责所在。然此事扑朔迷离,背后是否另有隐情,尚未可知。若因些许市井纠纷,便使君臣相疑,将士寒心,岂非令亲者痛,仇者快?”
他这番话,看似在打圆场,各打五十大板,实则将“背后隐情”、“君臣相疑”、“仇者快”这几个词,精准地抛了出来。
侯君集一愣,他虽然恼怒,却也听出了叶青玄话中之意,是在提醒他可能被人利用了,怒火稍歇,但犹自愤愤。那侍御史见有人出面,也稍稍松了口气。
然而,叶青玄的话并未结束。他转向李世民,拱手道:“陛下,此事看似小事,却牵扯军中大将,更涉及长安治安。臣以为,寻常衙署恐难厘清其中纠葛,易生偏颇。既然潞国公自认被构陷,侍御史又坚持证据确凿,何不请……专司此类事务者,当庭陈述,以正视听?”
专司此类事务者?
满朝文武皆是一愣。刑部?大理寺?还是京兆府?这些不都是“寻常衙署”吗?
唯有李世民、房玄龄,以及角落里的吴慎,心中了然。房玄龄适时出列,附和道:“陛下,叶先生所言有理。此事关乎朝廷重臣清誉与律法公正,需得一个能服众的裁决。”
李世民目光深邃,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臣子,最终缓缓开口,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:“准奏。传——不良帅。”
不良帅!
这三个字如同惊雷,在太极殿内炸响!
百官哗然!那个只存在于传说中,神秘莫测,执掌长安暗面,令人闻风丧胆的“不良帅”,竟然要被传召上殿?那个戴着面具的鬼魅,要踏入这代表天下正朔的太极殿?
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在朝臣中蔓延。就连侯君集和那侍御史,也暂时忘记了彼此的争执,惊疑不定地望向殿门。
叶青玄(叶峥)悄然退回队列,眼帘再次微垂,仿佛一切与他无关。只有最细心的人,或许能捕捉到他嘴角那一闪而逝的、若有若无的弧度。
在无数道混杂着好奇、恐惧、审视的目光中,殿外传来了脚步声。
那脚步声沉稳、均匀,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冰冷质感,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众人的心跳上。
终于,一个身影出现在殿门口,逆着光,一步步走入。
玄黑色劲装紧束其身,勾勒出挺拔而充满力量感的轮廓。脸上,那副狰狞的青铜獠牙面具,在殿内烛火的映照下,反射出幽冷的光泽,额心那个古朴的“不良”篆文,仿佛带着某种诡异的吸力,将所有人的目光牢牢吸住。他周身散发着一种与这金碧辉煌的朝堂格格不入的寒意与煞气。
他所过之处,周围的官员下意识地屏住呼吸,微微侧身,仿佛在躲避无形的锋芒。
不良帅行至御阶之下,对着龙椅上的李世民,单膝跪地,抱拳行礼。动作干净利落,没有丝毫拖泥带水。
“臣,不良帅,参见陛下。”声音透过面具传出,沙哑、冰冷,不带丝毫情感波动。
“平身。”李世民的声音依旧平稳,“将你所知,关于潞国公部曲及西市之事,据实奏来。”
“遵旨。”
不良帅站起身,依旧微微垂首,以示对皇权的敬畏。但他挺直的脊梁和那副面具,却给人一种无比强势的感觉。
他没有看侯君集,也没有看那侍御史,只是用一种陈述事实的冰冷语调,开始讲述:
“经查,西市恶霸金三(张嵩妻弟),确系倚仗潞国公府之势,多有欺行霸市之举。月前殴伤百姓一事,证据确凿。”
他话音一落,侯君集脸色又是一变,那侍御史则面露得色。
然而,不良帅的话锋随即一转:
“然,金三所为,潞国公侯君集本人,确不知情。乃其麾下裨将张嵩,纵容包庇所致。”
侯君集闻言,猛地松了口气,看向不良帅的目光少了几分敌意。
“但是,”不良帅的声音依旧没有任何起伏,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,“张嵩纵容妻弟,其背后,乃受人指使。”
“什么?!”侯君集刚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。
“指使者利用金三之恶行,刻意夸大,并通过多方渠道,将流言导向潞国公,意在挑起潞国公与朝中清流之矛盾,更欲借此试探……陛下对功臣之态度。”
此言一出,满殿再次寂静!这已不仅仅是简单的治安案件,而是涉及朝堂争斗,甚至是在试探帝心!
“何人指使?”李世民的声音沉了下来。
不良帅微微抬头,面具下的目光似乎扫过全场,每一个被他目光扫过的官员,都感到脊背一凉。
“经查,所有线索,最终指向……已故息王(李建成)旧部,现于蜀中任职的别驾,王晊。”
王晊!这个名字如同第二道惊雷!
许多老臣都记得,此人曾是李建成的核心属官之一!玄武门之后,他被外放蜀中,本以为早已沉寂,没想到……
“然,”不良帅的声音第三次转折,将所有人的心都吊了起来,“王晊,亦非主谋。其不过是被人利用的一枚棋子。真正的主使者,隐藏极深,通过多重手段,遥控指挥。其目的,不仅是构陷潞国公,更是欲借此事,转移视线,掩盖其在长安城中,进行的另一项更大阴谋——‘底也迦’毒物之流通!”
底也迦!这个曾经引发朝堂震动的毒物名字再次被提起!
一时间,朝堂之上落针可闻。从一场普通的治安纠纷,到构陷功臣,再到前朝余孽,最后牵扯出危害巨大的毒物网络……这层层递进的真相,让所有官员都感到一阵心悸。这背后的黑手,究竟所图为何?
不良帅立于殿中,青铜面具隔绝了所有表情,只有冰冷的声音在回荡:
“臣已掌握部分关键证据与人员,正在深挖其核心网络。为确保一击必中,恕臣暂时不能透露更多细节。但臣以项上人头担保,十日之内,必给陛下,给这满朝文武,一个明确的交代!”
他没有给出全部答案,却抛出了一个更巨大、更恐怖的阴影,以及一个铿锵有力的承诺。
这一刻,再无人去关注侯君集部曲的那点小事。所有人的心神,都被那隐藏在幕后的黑手和“底也迦”的威胁所占据。不良帅用他层层递进、算无遗策的陈述,成功地将一场针对个人的弹劾,升华到了关乎国家安全的高度。
李世民沉默了片刻,目光锐利如刀,最终缓缓落下:
“朕,准你所请。十日之内,朕要看到结果。此间一切,由你不良人全权处置,若有需要,各部协同,不得有误!”
“臣,领旨!”不良帅再次单膝跪地,声音斩钉截铁。
当他站起身,准备告退时,李世民却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,目光转向文官队列中,那个始终平静的青衣身影。
“叶先生。”
叶青玄应声出列:“臣在。”
“不良帅所言‘底也迦’一事,你此前亦有研究。对此番布局,你有何看法?”
瞬间,全场的目光,在戴着狰狞面具的不良帅,与温文尔雅的叶青玄之间,来回逡巡。
这是光明与黑暗,第一次在朝堂之上,被皇帝亲手放置在了一起。
叶青玄对着不良帅的方向,微微拱手,语气温和而带着一丝赞赏:“不良帅抽丝剥茧,直指核心,叶某佩服。‘底也迦’流毒甚广,其背后势力盘根错节,确需不良帅这般雷霆手段,方能斩草除根。叶某不才,于格物医药一道略知一二,若不良帅有所需,愿提供些许浅见,以期早日铲除毒瘤,还长安清明。”
他姿态放得极低,言语间全是对不良帅的推崇与配合之意。
不良帅那冰冷的目光透过面具,落在叶青玄身上,微微颔首,沙哑的声音响起:“叶先生学究天人,若有指点,本帅求之不得。”
两人一唱一和,一个智珠在握,一个杀气凛然,却配合得天衣无缝。
朝臣们看着这一幕,心中无不凛然。他们意识到,陛下手中,不仅有多谋的叶青玄,更有这把神秘而恐怖的暗刃。一文一武,一明一暗,如此帝王心术,如此掌控之力,让人心生敬畏,不敢再有丝毫异动。
“好。”李世民满意地点点头,“你二人,一明一暗,当同心协力,为朕分忧。”
“臣等遵旨。”叶青玄与不良帅,同时躬身。
不良帅不再多言,对着御座再次一礼,然后转身,在百官的注视下,迈着那沉稳而冰冷的步伐,再次消失在殿外的光明中。
而叶青玄,也悄然退回了队列,仿佛刚才那与暗夜王者对话的一幕,从未发生。
朝会散去。百官心思各异地退出太极殿,三三两两低声议论着今日的惊涛骇浪。他们谈论着不良帅的神秘与可怕,谈论着幕后黑手的阴险,谈论着叶青玄的超然,更谈论着陛下那深不可测的帝王心术。
侯君集走到叶青玄身边,神色复杂,最终抱拳道:“叶先生,方才……多谢了。”他谢的是叶青玄最初那句让他冷静下来的话。
叶青玄微微一笑,云淡风轻:“国公爷言重了,清者自清,陛下圣明,自有公断。”
而在无人注意的角落,房玄龄与李世民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。
棋局,已然铺开。执棋者落子无声,而整个长安,乃至整个大唐,都将是这盘棋上的风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