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峥写给房玄龄的信,如同石沉大海,数日未有回音。这并未出乎他的意料。他提出的请求看似寻常,实则涉及长安地下贸易网络,房玄龄必然需要时间权衡,甚至请示李世民。这短暂的沉默,本身也是一种信息。
他并不急躁,每日依旧按部就班。研究“底也迦”,完善“不良人”的选拔与训练章程,偶尔在酒肆营业时,与那些持牌熟客闲聊,从他们看似无意的只言片语中,拼凑着朝堂与市井的最新动向。
与此同时,阿蛮那边的监视也未曾松懈。胡三自那夜去过马六的小院后,安分了几日,但“胡记杂货”的生意明显清淡了许多,似乎胡三有意收缩阵线。而那个马六,依旧过着白天做零工、晚上混赌档的日子,与潞国公府采办管事的接触也仅有那一次,再无线索。
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原点,之前的发现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,只激起些许涟漪便消失不见。
然而,叶峥却从这过分的平静中,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。对手太沉得住气了,仿佛料定了他会束手无策,或者正在等待他下一步的行动。
“他们在等。”叶峥对阿蛮分析道,“等我们要么因为查不到更多而放弃,要么因为耐不住性子而采取更激进的行动,比如直接接触马六,或者试图潜入那个小院。无论我们选择哪一条,都会暴露我们的意图和手段。”
“那我们……”阿蛮皱眉。
“我们不动。”叶峥斩钉截铁,“他们想让我们动,我们偏不动。比拼耐心,有时候是最好的策略。你让你的人轮班监视,确保不被发现即可,不必强求获取新线索。我们要像影子一样,存在,却又让他们找不到。”
他转变思路,将注意力暂时从胡三这条线上移开。既然对手可能在利用朝堂人物来设置障碍,那么,他需要更清晰地了解此刻长安权力核心的微妙态势。
机会很快到来。这一日,一位特殊的客人持牌来到了忘忧酒肆——竟是许久未见的右骁卫校尉,如今已调入百骑司的赵虎。
赵虎依旧是一身便装,但眉宇间那股军旅悍气更加凝练,眼神也愈发锐利,显然在百骑司得到了历练。他见到叶峥,抱拳行礼,态度比以往更加恭敬:“叶先生!”
“赵校尉,恭喜高升。”叶峥笑着将他引到内间静室,亲自斟酒。
“全赖先生当日救治我那些兄弟,虎方能得陛下垂青,调入百骑司效力。”赵虎语气诚恳,他显然将这份机遇归功于叶峥当初的援手。这份朴素的感恩之心,在波谲云诡的长安城中,显得尤为珍贵。
“赵校尉言重了,是你自身忠勇可靠,陛下才会重用。”叶峥谦逊一句,转而似不经意地问道,“如今在百骑司,想必比在右骁卫更加忙碌吧?新朝初立,百废待兴,你们责任重大。”
赵虎虽已调入百骑司,纪律性更强,但面对叶峥这个“恩人”,又是在这私下场合,话匣子也打开了少许,他压低声音道:“不瞒先生,确实忙碌。如今首要便是确保京城安稳,尤其是…盯着些前朝旧臣的府邸,防止有人心怀怨望,滋生事端。”他这话说得很笼统,但结合之前的线索,叶峥立刻明白,王珪等人确实已在监控之下。
“这是应有之义。”叶峥点头表示理解,又闲谈般问道,“说起来,近日西市那边似乎也不太平静,听说有些胡商铺面被核查账目?可是与之前突厥秘药一事有关?”
赵虎闻言,神色微凝,谨慎地看了看四周,声音压得更低:“先生消息灵通。确有此事,不过并非我们百骑司主导,是京兆府接到匿名举告,例行核查而已。只是…涉及西市胡商,上面比较关注,我们也会留意相关动向。”他顿了顿,补充道,“据我所知,核查并无太大收获,那些胡商精得很,账面都做得干净。”
匿名举告?叶峥心中冷笑,这恐怕就是对方“惊吓”胡三之后,预料到官方可能会有的反应,所以抢先一步,用匿名举告的方式,将水搅浑,同时也是一种试探,看看官方对西市胡商的关注度到底有多高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叶峥面露恍然,不再深问,转而与赵虎聊了些军中趣事和长安风物。赵虎见叶峥不再追问敏感话题,也放松下来,两人相谈甚欢。
送走赵虎后,叶峥独自沉吟。从赵虎这里得到的信息,印证了他的部分猜测。官方确实注意到了西市的异常,但尚未深入,或者说,有人不希望官方深入。对方的手段,环环相扣,既有阴谋陷害,也有阳谋试探,更有利用官方程序来混淆视听,确实老辣。
然而,再精妙的布局,也难免会留下痕迹。对方频繁动用各种资源,无论是市井混混、江湖暗哨,还是能影响到京兆府匿名举告的渠道,这些都意味着能量的消耗和人员的调动。只要动,就可能有疏漏。
叶峥重新将注意力放回“底也迦”本身。他再次打开那木匣,看着里面暗红色的块状物。对方如此处心积虑地掩盖源头,这“底也迦”的利益链,恐怕远超想象。它不仅仅是一种毒药,更可能是一种攫取巨额财富、甚至控制人心的工具。
他回忆起研究时感受到的那股奇异药性,一个念头突然闪过。如此特别的炼制手法和成分组合,绝非草原突厥所能独创,必然有其技术源头。会是哪里?西域?天竺?还是……前隋宫廷遗留的某些隐秘丹方?
想到前隋,他心中一动。隋炀帝杨广好大喜功,追求长生与极乐,网罗天下奇人异士,搜集各种秘药丹方,宫中曾设有专门的机构负责此事。隋亡之后,这些秘方和匠人流落何方?
一条若隐若现的线索,似乎指向了更久远的历史尘埃。如果“底也迦”与隋室遗秘有关,那么现在掌控它的势力,其背景恐怕就更加复杂了。
“看来,需要从故纸堆里,再找找答案了。”叶峥自语道。他决定,明日再去一趟国子监,查阅前隋遗留的医药、方技类典籍,尤其是关于域外贡品和宫廷秘药的记录。
就在他打定主意,准备结束这一天的思索时,老马轻轻敲响了房门。
“东家,吴慎先生来了,说房公那边有回信了。”
叶峥精神一振,立刻道:“快请。”
吴慎走进房间,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,从怀中取出一份卷宗,却不是信笺。“叶先生,房公阅信后,认为先生所虑极是。‘底也迦’流毒甚广,确需厘清其来龙去脉。这是房公命我调取的,近五年来长安与洛阳两京之地,有记录可查的涉及西域珍奇药物(包括但不限于罂粟、曼陀罗等)走私及违禁交易的案例摘要,以及部分有嫌疑的商铺名录。房公言道,希望能对先生有所助益。”
叶峥接过卷宗,入手颇沉。他心中明了,房玄龄送来这份卷宗,既是回应他的请求,也是一种无声的询问和考验——东西给你了,你能从中看出什么?又能做到哪一步?
“多谢房公,有劳吴先生了。”叶峥郑重接过。
“先生客气。房公还让在下转告,陛下近日或会召见先生,谈及皇子讲学之事,请先生有所准备。”吴慎说完,便告辞离去。
叶峥拿着那份沉甸甸的卷宗,目光深邃。房玄龄的回馈来了,皇帝的召见也即将到来。对手的迷雾尚未散尽,而来自权力中心的关注却已步步临近。
他轻轻摩挲着卷宗的封皮,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冷峻的弧度。
“棋局,越来越有意思了。那就看看,在这重重迷雾之中,谁能先找到那枚决定胜负的棋子。”
他没有立刻翻阅卷宗,而是将其放在书案上,与那匣“底也迦”并排而立。仿佛两位无声的对手,在等待着执棋者的下一次落子。而叶峥,已然成竹在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