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未央,忘忧酒肆后院的石桌上,那壶清茶已微凉。
叶青玄听完灰鼠的回报,脸上并无意外之色。他指尖蘸了蘸凉茶,在石桌上画了一个圈,又在圈外点了几点。
“东宫动作够快,斩获颇丰,但毒蛇的头颅缩了回去,藏在更深的草里了。”他语气平静,仿佛在评点一局与己无关的棋。
老马忧心忡忡:“东家,那跑掉的山羊胡掌柜,还有执失思力,会不会报复?”
“报复是必然的。”叶青玄擦掉桌上的水渍,“打蛇不死,反受其害。所以,我们不能等他们缓过气来。”
他看向阿蛮:“通知下去,让我们的人,将‘西市波斯货栈藏有突厥秘药,已被朝廷查抄’的消息,用最快的速度,在坊间悄悄散开。重点要传到那些平日与胡商往来密切的权贵之家耳中。”
阿蛮眼中精光一闪,明白了叶青玄的意图:“惊蛇?”
“不错。”叶青玄颔首,“执失思力此刻必如惊弓之鸟,他会动用一切力量自保,并试图反击。我们帮他一把,把这潭水搅得更浑。他动得越多,露出的破绽就越多。东宫那把明刀不好直接砍向鸿胪客馆,但我们这把暗刃,可以逼他自己把脖子伸出来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另外,让我们的人密切关注光德坊一带的药材铺、医馆,尤其是夜间仍有异常动静的。那山羊胡掌柜携带‘底也迦’潜逃,他自己或其同伙,未必能完全抵挡那东西的诱惑。”
“是!”阿蛮领命,身形再次隐入黑暗。
老马看着叶青玄运筹帷幄的侧脸,心中敬畏更深。东家此举,不仅是自保,更是要将隐藏的敌人,彻底逼到阳光下来烤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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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,清晨。
果然如叶青玄所料,一股暗流开始在长安城的地下涌动。
西市胡商区风声鹤唳,不少胡商店铺一反常态地延迟开门,或是伙计神色紧张,眼神闪烁。一些平日与突厥使者有过密切往来,甚至暗中交易过“底也迦”的权贵子弟或家中管事,闻听消息后,更是惶惶不可终日,有的开始悄悄处理家中来路不明的“珍玩”,有的则紧闭门户,称病不出。
这股暗流,自然也回流到了东宫。
显德殿内,李世民听着百骑司(李世民私人情报机构,历史上存在于贞观前期)的密报,脸上看不出喜怒。
“……消息来源不明,但传播极快,直指突厥秘药之事。如今西市胡商人心惶惶,几家与突厥过往甚密的府邸,也颇有异动。”百骑司统领低声禀报。
房玄龄在一旁沉吟道:“殿下,此乃…叶先生之‘惊蛇’计也。他将此事在暗处捅开,一是震慑宵小,敲山震虎;二来,也是逼突厥使团和其潜藏的盟友自乱阵脚,方便我们下一步行动。”
李世民手指敲着龙椅扶手,忽然笑了笑:“这个叶青玄,倒是深谙‘阳谋’之道。他料定孤此刻需稳定朝局,不便明着大肆株连,便用这市井流言,替孤敲打那些不安分的人。也好,既然水已浑,那便趁此机会,摸几条大鱼。”
他神色一肃,下令道:“玄龄,名单上那些人,证据确凿的,让御史台按律弹劾,该罢官的罢官,该流放的流放,动作要快,声势要大!至于那些尚在摇摆、或罪证不足的…让百骑司把‘底也迦’的危害,以及昨夜查抄的‘成果’,悄悄给他们送一份去。让他们自己掂量!”
“臣,遵旨!”房玄龄心领神会。这是要用铁腕清算一部分,再用恐惧震慑大部分,最大限度地将突厥的影响力从长安权贵圈中清除出去。
“还有,”李世民目光锐利,“鸿胪客馆那边,加派一倍人手,明为保护,实为监禁!许进不许出!朕倒要看看,他执失思力,还能玩出什么花样!”
帝国的铁腕,在这一刻,伴随着叶青玄掀起的暗流,以雷霆万钧之势,开始落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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鸿胪客馆内,气氛已压抑到了极点。
执失思力听着手下汇报外面骤增的守卫和市井间流传的消息,脸色铁青。他感觉自己仿佛成了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,四周全是窥伺的眼睛和冰冷的刀锋。
“长老,唐廷这是要对我们动手了吗?”阿史那杜尔焦躁地踱步。
“暂时不会。”执失思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“但这是警告,也是最严厉的监视。我们…已成瓮中之鳖。”
他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明显增多、且毫不掩饰监视意图的唐军士兵,拳头紧握。叶青玄这一手“惊蛇之计”,不仅让他在长安城内寸步难行,更让他之前苦心经营的人脉网络近乎瘫痪。那些唐人权贵,此刻避之唯恐不及,谁还敢与他联络?
“我们最后那条‘暗线’,有消息了吗?”执失思力低声问,这是他现在唯一的希望。
阿史那杜尔摇头:“尚未有回音。那边…似乎也很谨慎。”
就在这时,一名心腹匆匆走入,脸色怪异,手中捧着一个狭长的木盒。
“长老,刚有人从墙外射入此物。”
执失思力眼神一凝:“打开!”
木盒开启,里面没有信笺,只有一株干枯的草药,草药旁,摆放着一枚边缘带有刻痕的——开元通宝!
铜钱的刻痕,与李世民手中那枚一般无二!
“这是…”阿史那杜尔不明所以。
执失思力的瞳孔却骤然收缩,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冻结!
他认得那株草药!那是生长在阴山脚下的一种特有毒草,名为“断肠蒿”,其形状独特,他绝不会认错!而旁边那枚刻痕铜钱,更是叶青玄独有的标记!
阴山!五万铁骑!集结之地!
对方不仅知道他们的军事机密,如今,更是将这份知晓,用这种极具羞辱和威慑的方式,摆在了他的面前!
这无异于在说:你的一切谋划,皆在我掌控之中。我不仅能破你长安之局,更能直指你突厥王庭腹地!
一股彻骨的寒意,从执失思力的脚底直冲天灵盖。他第一次,对一个素未谋面的人,产生了如此深刻的恐惧。
叶青玄…他到底是谁?!他究竟知道多少?!
“长老?”阿史那杜尔见执失思力脸色煞白,不由担心地问道。
执失思力猛地回过神,一把抓起木盒中的毒草和铜钱,死死攥在手心,指甲几乎嵌进肉里。他声音嘶哑,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:
“传令…给可汗的密报中加上一句:长安有奇人叶青玄,智近于妖,深不可测!若不能为我所用,必…必须不惜一切代价,尽早除之!否则,他日必成我突厥心腹大患,其威胁,犹在十万唐军之上!”
他望着客馆外唐军森严的守卫,又看了看手心的铜钱,知道自己在长安的博弈,已经彻底失败了。现在,他只希望那条最后的“暗线”,能够完成这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——在唐帝国的核心腹地,除掉这个刚刚展现出恐怖能量的“执棋人”。
而叶青玄,在忘忧酒肆中,轻轻放下了手中的茶杯,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他知道,执失思力这条毒蛇,已经被彻底激怒,并且感到了恐惧。
接下来,就该应对对方疯狂的反扑了。而这,也正是他想要的。唯有如此,才能将那些藏在最深处的阴影,一并牵引出来,暴露在即将到来的贞观盛世阳光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