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,反而愈发狂暴。豆大的雨点砸在蓑衣和斗笠上,噼啪作响,冰冷刺骨。长安城的街道上空无一人,雨水在青石板路面上汇聚成湍急的溪流,漫过脚踝。灯笼在风雨中剧烈摇晃,投下破碎而摇曳的光影,更添几分鬼魅。
叶铮、老马和那名被称为“阿木”的暗哨,三人呈一个松散的三角队形,沿着街道边缘的阴影,快速而无声地移动。他们的脚步踩在积水中,发出的轻微声响也被巨大的雨声完美掩盖。
追踪在这样的天气里变得极其困难。视线受阻,气味和痕迹也早已被雨水冲刷得一干二净。他们唯一的依仗,就是阿木在马车离开延康坊时,惊鸿一瞥记下的车轮大致走向,以及……叶铮的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。
“先生,这个方向……确实是往西市去的。”老马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,压低声音,语气带着担忧,“西市早已宵禁,坊门紧闭,他们怎么进去?”
“他们有他们的门路。”叶铮的声音透过雨幕传来,冷静异常,“我们只管跟上去。阿木,注意观察两侧巷口和屋檐下,看是否有异常的车辙印记或马蹄印,哪怕很浅。”
“是。”阿木简短回应,他的眼睛在斗笠下如同夜枭般锐利,不断扫视着周围。
越靠近西市,周遭的环境越发寂静,只有风雨声充斥天地。高大的坊墙在雨中如同黑色的巨兽,沉默地矗立着。终于,他们来到了西市的坊门外。巨大的坊门紧闭,门前空无一人,只有两盏在风雨中明灭不定的气死风灯。
马车不见了踪影。
“跟丢了?”老马的心沉了下去。
叶铮没有说话,他蹲下身,不顾地上肮脏的积水,仔细查看着坊门附近的泥泞地面。雨水不断冲刷,但依稀还能看到一些凌乱的车辙印记,其中一道,似乎比其他的都要新,而且更深,指向坊门左侧那片黑暗的区域。
他站起身,目光投向左侧。那里并非完全封闭,紧挨着坊墙,有一条狭窄的、仅供一人通行的缝隙,似乎是通往坊墙与某家店铺后院之间的夹道,黑黢黢的,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。
“他们没进坊门。”叶铮低声道,指向那条夹道,“是从这里走的。”
老马和阿木顺着他的指引看去,心里都是一紧。那条夹道看起来危机四伏,是设伏的绝佳地点。
“先生,太危险了!里面什么情况我们完全不知道!”老马再次劝阻。
“正因为不知道,才要去看。”叶铮的语气不容置疑,“阿木,你身手最好,先进去探路,二十息内若无动静,我们便跟进去。若有异常,立刻退回。”
阿木点了点头,没有半分犹豫,如同灵猫般悄无声息地滑入了那条狭窄的夹道,身影瞬间被黑暗吞没。
时间在等待中变得格外漫长。雨水冰冷,敲打着紧张的心弦。叶铮和老马紧贴着坊墙,屏住呼吸,听着夹道内除了风雨声外,再无其他动静。
二十息刚到,叶铮打了个手势,两人一前一后,也迅速闪入了夹道。
夹道内比外面更加黑暗、潮湿,脚下是滑腻的苔藓和杂物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……一丝若有若无的、与雨水气息格格不入的腥甜气?叶铮的嗅觉远比常人敏锐,他捕捉到了这丝异常,心中警惕更甚。
夹道并不长,约莫十几步后,前方隐约透出一点微光,并传来了阿木压低的声音:“先生,安全。”
叶铮和老马加快脚步,走出夹道,眼前豁然开朗。这里竟然是西市内部靠近边缘的一处偏僻角落,紧挨着高大的坊墙,形成了一个相对独立的小院落。院中杂乱地堆放着一些破损的货箱和杂物,正对着他们的,是一间看起来像是仓库的低矮建筑,窗户被木板钉死,只有门缝里隐约透出一丝微弱的光亮。那辆他们追踪的、没有任何标识的马车,就静静地停在仓库门口,拉车的马匹似乎已被牵走。
而那股腥甜气,在这里变得更加明显了。
“是这里了。”叶铮低语,目光锐利地扫过整个院落和那间仓库。这里位置极其隐蔽,若非从那条不为人知的夹道进入,根本难以发现。
“先生,现在怎么办?”阿木悄声问,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短刃上。
叶铮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在快速评估。仓库里有人,而且可能在处理某些东西(那腥甜气很可疑),对方人数不明,实力不明。自己这边只有三人,强攻绝非上策。
就在这时,仓库的门“吱呀”一声,从里面被推开了一道缝隙。一个人影探出头来,警惕地四下张望,似乎是在确认外面的雨声是否掩盖了内部的动静。
借着门缝里透出的微光,叶铮看清了那人的侧脸——高鼻深目,肤色黝黑,赫然是一个胡人!而且其眉眼间的轮廓,与之前鸿胪客馆见过的突厥使者随从,颇有几分相似!
果然是突厥暗桩!这里就是他们在西市的一个核心窝点!
那胡人张望了片刻,似乎没有发现隐藏在杂物阴影中的叶铮三人,又缩回头去,准备关门。
不能再等了!必须知道他们在里面做什么!
叶铮脑中灵光一闪,迅速从怀中取出那枚刻痕铜钱,对阿木低声道:“阿木,想办法,把这枚铜钱,扔到马车车轮底下,要让人能轻易发现的位置。动作要快,要轻!”
阿木虽然不解其意,但对叶铮的命令执行不渝。他接过铜钱,身形如同鬼魅般借着雨声和杂物的掩护,悄无声息地靠近马车,手指一弹,那枚铜钱便精准地滚落到了马车前轮与地面接触的阴影处,既不显眼,但若仔细搜查,又必然能被发现。
做完这一切,阿木迅速退回。
叶铮不再停留,打了个撤退的手势。三人沿着原路,再次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那条夹道,重新回到了西市坊墙外的暴雨之中。
“先生,为何要留下那铜钱?”回到相对安全的距离,老马忍不住问道。
“打草,惊蛇。”叶铮望着那幽深的夹道方向,眼神冰冷,“右骁卫的内鬼刚被抓,这里就急着转移。我们不知道他们具体在做什么,但留下这枚他们用于联络的铜钱,会让他们疑神疑鬼,猜测是否还有我们不知道的联络点或方式暴露了,或者……内部出现了新的问题。这会迫使他们在慌乱中做出更多动作,或者……延缓他们的行动,为我们,也为东宫,争取时间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而且,这枚铜钱,也是一个标记。东宫的人,迟早会查到这里。”
他相信,以房玄龄的手段,顺着张嵩和那几枚铜钱的线索,挖到这个窝点是迟早的事。自己留下这枚铜钱,既是加剧对方的混乱,也是为东宫的后续行动,提供一个明确的指向。
“我们现在回去?”老马问。
“不,”叶铮摇了摇头,目光投向风雨如晦的长安城深处,“找个能观察到这个巷口,但又足够安全的地方。我要看看,这枚铜钱,究竟能惊起多大的风浪。”
他要知道,这窝点里,到底藏着什么,能让对方在如此险境下,仍要冒险前来。
三人迅速在附近寻了一处废弃的阁楼,借着暴雨和夜色的掩护,潜伏下来,如同最有耐心的猎人,死死地盯着那个仿佛通往地狱深渊的巷口。
雨,依旧在下。长安城的这个夜晚,暗流汹涌,杀机四伏。叶铮这看似随意落下的一子,正在这混乱的棋局中,悄然搅动着胜负的天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