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在黎明前渐渐停歇。
当第一缕熹微的晨光挣扎着穿透稀薄的云层，照亮湿漉漉的长安城时，空气中弥漫着雨水洗刷后的清新与一股若有若无的土腥气。街巷间的积水映照着初亮的天光，粼粼闪烁。坊门吱呀开启，早起的行人小心翼翼地踩着水洼，开始新一日的营生，仿佛昨夜那场席卷一切的疾风骤雨只是一场幻梦。
“忘忧酒肆”后院，那间狭小的杂物房内，孙二几乎是睁着眼熬到了天亮。每一次心跳都如同擂鼓，窗外的雨声、风声，甚至守夜汉子沉稳的呼吸声，在他听来都如同追命的符咒。直到天色泛白，雨声停歇，外面传来酒肆日常运作的细微响动，他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，才稍稍落下几分，极度的疲惫随之涌上，让他昏沉地睡去。
前堂，叶铮早已起身。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长衫，神色如常地指挥着老马和伙计清理酒肆，擦拭被雨水溅湿的桌椅和门板，仿佛昨夜的不速之客从未出现过。只有仔细看去，才能发现他眼底深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与等待。
老马借着收拾的间隙，凑到叶铮身边，声音压得极低：“先生，都检查过了，前院门闩有被撬过的痕迹，但不明显。地上有几个泥脚印，已经处理掉了。”
叶铮微微颔首，目光扫过已然恢复整洁的前堂，淡淡道：“无妨。今日照常营业。”
他需要维持一切正常的表象。任何一丝不寻常的紧张，都可能引来更多不必要的关注。
随着日头升高，酒肆陆续有了客人。多是些附近的街坊和熟客，话题自然也绕不开昨夜那场多年未遇的暴雨，议论着哪条巷子积水最深，谁家屋顶漏了雨，气氛轻松而日常。
然而，在这份看似恢复的平静之下，叶铮却能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暗流。他注意到，今日街面上巡逻的金吾卫士卒，似乎比往日多了些，步伐也更为整齐肃穆。偶尔有穿着东宫属官服饰的人骑马匆匆而过，面色凝重。
临近午时，一个看似普通、挑着担子卖菱角的小贩在酒肆门口歇脚，与老马攀谈了几句。片刻后，老马回到柜台，借着给叶铮添茶水的机会，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快速说道：
“永阳坊那边，天没亮就被北衙的人围了，‘张记’裱糊铺抄了个底朝天。人赃并获，那个瘸腿掌柜和两个伙计都被锁走了，一句话都没传出来。”
叶铮执壶的手稳如磐石，缓缓将茶水注入杯中，热气氤氲。“东西呢？”他问，声音同样轻细。
“听说搜出了不少东西，”老马眼中闪过一丝兴奋，“有还没送出去的密信，用的就是那种怪符号写的！还有……几份司天台星象记录的抄本！”
果然！叶铮心中了然。星象记录、密信符号、“张记”裱糊铺……几条散乱的线索，终于被“张记”这个节点串联了起来。执失思力索要星象记录，并非为了研究天文，而是为了制造某种“天象示警”的舆论，或者，是为了配合其更深层的阴谋。而王晊，则通过孙二这条线，将某些信息（或许是关于朝中人事、军队动向的情报）传递给“张记”，再由“张记”利用其裱糊、送货的便利，设法传递给突厥人。
一条潜伏在长安市井，为突厥使者输送情报的暗线，已然浮出水面。
“王晊呢？”叶铮更关心这个起点。
“王宅也被看起来了，”老马低声道，“但还没动手拿人。估计是在等更确凿的证据，或者……想看看能不能钓出更大的鱼。”
叶铮点了点头。东宫的处理方式很老道。拿下“张记”是斩断其传递渠道，控制王晊是防止其狗急跳墙或销毁证据，暂时不动，则是留有余地，看看是否还有其他同党会因此惊慌失措，露出马脚。
那么，刘四爷在这条线上，又扮演了什么角色？仅仅是一个利用孙二传递物品的中间人？还是他也参与了情报的收集或传递？
想到这里，叶铮问道：“刘四爷那边有什么反应？”
老马脸上露出一丝奇怪的神色：“先生，说来也怪。‘张记’出事，动静不小，延康坊那边应该早就得到风声了。可刘四爷那边，今天安静得出奇。他的赌档没开门，手下那些平日里嚣张跋扈的混混，也一个都没见着，像是……像是突然都躲起来了。”
躲起来了？叶铮眉头微蹙。这不像是刘四爷这种地头蛇的风格。除非，他感受到了远超乎他承受能力的危险，或者，他接到了必须隐匿的指令。
是东宫的动作太快，让他措手不及？还是他背后的人，命令他暂时蛰伏？
无论是哪种可能，都意味着，刘四爷背后的水，可能比预想的还要深。
“让我们的人撤了对刘四爷的监视。”叶铮沉吟片刻，果断下令。
“撤了？”老马又是一愣。
“嗯。”叶铮肯定道，“东宫既然已经动手，刘四爷这条线，他们必然会重点关注。我们的人再盯着，很容易被误伤，或者暴露。静观其变就好。”
他现在需要做的，是消化眼前的信息，重新评估局势。“张记”被端，王晊被控，这条情报线已经暴露在阳光之下，其价值大减。而刘四爷的异常反应，则提供了一个新的、值得玩味的方向。
现在，他手里还握着一张牌——孙二。
这个侥幸逃脱的樵夫，是连接王晊与“张记”的直接证人，也是指认刘四爷灭口企图的关键人证。他的重要性，此刻凸显无疑。
该如何使用这张牌？
直接交给东宫，是最稳妥的做法，可以坐实王晊的罪名，也可能牵扯出刘四爷。但这样一来，孙二的价值也就到此为止了。
或者……再等一等？看看刘四爷背后，是否会有人坐不住，主动跳出来？
叶铮端起那杯已经温热的茶水，缓缓饮尽。茶汤入口，微苦，回甘却很慢。
棋局到了中盘，吃掉了对方几条“子”，但真正决定胜负的“大龙”，还隐藏在迷雾深处。他需要更加耐心，等待对手露出真正的破绽。
他看了一眼后院的方向。孙二还在昏睡。这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，此刻却成了撬动棋局的一枚重要棋子。
就让他再安稳地睡一会儿吧。风暴虽然暂时过去，但接下来的博弈，或许会更加凶险和微妙。
阳光透过窗棂，照在叶铮平静无波的脸上。他拿起账本，重新拨弄起算盘，清脆的珠子碰撞声在酒肆内回荡，与门外渐渐复苏的市井喧嚣融为一体，仿佛昨夜的一切，真的只是一场来得快、去得也快的雷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