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雨如丝,浸透了江南的每一寸土地,也浸透了苏晏身上那件略显单薄的青色官袍。
他在倒塌的丈量碑前已经伫立了整整一夜,雨水顺着他清瘦的脸颊滑落,与脚下泥泞中那些焦黑的田契残片混在一处。
风吹过,残片翻飞,依稀可见“永业田”“传世守”的字样,像是对这片土地最无力的诅咒。
天色微明,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农牵着一头老黄牛,踏着泥水从田埂上走过。
他瞥见雨中如雕塑般一动不动的苏晏,浑浊的眼中先是闪过一丝畏惧,随即化为根植于骨血的怨怼。
他压低了声音,像是自言自语,又确保能让苏晏听见:
“哼,你们这些官老爷,锦衣玉食,哪里晓得我们八代人侍弄一块田是什么命根子!”
这怨骂如同一根针,扎在苏晏紧绷的神经上。
然而他并未动怒,甚至没有回头。
他只是缓缓从被雨水浸得微湿的怀中,取出一册用油布精心包裹的《靖国公封田录》副本。
他没有理会老农的怨气,只是翻到其中一页,用指尖点着一行被朱笔圈出的小字,声音平淡却清晰地在雨声中响起:
“洪武十七年,朝廷拨军户荒田三百六十顷,赐予北征有功之靖国公林氏。”
他侧过头,目光终于落在那老农身上,平静地问道:
“老丈,你且说说,你家祖上,是当年随国公爷征战沙场的军户,还是受封赏的功臣林氏?”
老农脸上的怨毒瞬间凝固了。
他张了张嘴,嘴唇哆嗦着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军户?
功臣?
这两个词仿佛两座大山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他祖祖辈辈只知道这田是林家的,他们是林家的佃户,后来世道变了,才稀里糊涂成了田的主人。
可这“林家”的源头,他从未想过。
最终,他只是默默低下头,用力拽了一下牛绳,牵着那同样沉默的牲口,深一脚浅一脚地消失在雨幕深处。
苏晏没有看他离去的背影,他的目光投向了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岗。
在那里,一个身影若隐若现。
那便是衣冢娘。
她身上披着一件奇特的灰袍,袍子由无数张烧成灰烬的契纸碎片,用灰线密密缝补而成,风一吹,仿佛随时都会解体,散作漫天尘埃。
这件“千补袍”是她身份的象征,是林氏宗族百年土地记忆的载体。
她将苏晏与老农的对话尽收眼底,握着泛黄族谱的手,不自觉地收紧了。
当夜,苏晏借宿在村中一间废弃的村塾里。
窗外雨声淅沥,敲打着残破的瓦片,如同无数冤魂在低语。
他点亮一盏油灯,将搜集来的地方志在桌上铺开,一页页地翻阅。
直到三更时分,他的手指在一本《吴县赋役考》的夹页处停住了。
那里藏着一幅绘制于明初清丈田亩时的“鱼鳞归户图”。
那图纸虽已泛黄,但上面的朱砂线条依旧清晰。
它用细密的笔触,将一片最为膏腴的土地分割成十一个部分,每一部分旁边都用蝇头小楷标注着一个名字——那是十一个在北征战役中阵亡的军户。
而这整片土地,在图的边缘被一个巨大的墨框圈起,旁注:“后归靖国公府,缘由:无主抛荒。”
苏晏的心沉了下去。
他取出今岁新造的田亩册,两相对照。
图上那十一家军户的土地,如今正是在册的林氏宗族名下最肥沃的“祖产”。
他提笔,一笔一笔地勾勒出重合的边界,冰冷的墨迹覆盖了百年的谎言。
经过一夜的核对,他发现,林氏引以为傲的万亩良田中,竟有七成之多,其源头皆是此类巧取豪夺。
他疲惫地合上书册,长长地叹了一口气,灯火映着他眼中的悲悯与决绝。
“他们守的不是田,”他低声自语,“是谎言编织了八代的空壳。”
天还未亮,苏晏便唤来随从,密令他们分赴左近三十六个村庄。
他要查的不是田亩,而是人心。
他要找的不是地契,而是记忆。
果然,不出三日,百余起类似的旧案被翻了出来。
那些被奉为“祖业”的田产,背后都藏着战乱中的失据、文书的湮灭,以及一户户消散在历史尘埃里的军户家庭。
消息如风一般传开,林氏宗族彻底被激怒了。
衣冢娘亲自率领着数十位宗族长老,身后跟着数百名手持火把的族人,将小小的县衙围得水泄不通。
火光映红了半边天,也映红了他们愤怒而惶恐的脸。
“祖业不可夺!还我田地!”的呼声响彻夜空。
县令早已吓得托病不出,偌大的公堂之上,只有苏晏一人端坐。
他面前没有惊堂木,没有官印,只静静地摆着一叠连夜摹写的契约副本和那幅“鱼鳞归户图”。
衣冢娘在族人的簇拥下走上堂前,她身上的千补袍在火光下显得格外诡异。
她厉声质问:“苏大人!我林家八代人,血汗都洒在这片地里,凭什么你说它是‘伪业’?我敬你是个为民请命的官,但你不能刨我们的祖坟!”
苏晏没有与她争辩。
他只是站起身,将那幅“鱼鳞归户图”缓缓在长案上展开,图上那十一个朱红的名字在火光下仿佛渗出血来。
随即,他又递上一份抄录的名录,上面清晰地记载着每个军户的姓名、籍贯与阵亡之地。
他的声音不大,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:“你口口声声说‘祖’,那我问你,你的‘祖’,是不是叫林七郎?
他是不是永乐二年死于北征铁岭卫一役?
他的妻儿,是不是在他战死后的第三年,就被以‘收归公产’为名,赶出了这片他用命换来的田地?”
衣冢娘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,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苏晏,身体一晃,踉跄着后退了一步。
身旁的长老连忙扶住她。
她颤抖着双手,从怀中掏出那本从不离身的林氏族谱,指甲几乎要抠进纸页里。
她疯狂地翻找着,对照着苏晏递上来的名录,核对着上面的生卒年月。
终于,她的动作停住了。
族谱上,第一代先祖的名讳、生卒,竟与那被强占土地的靖国公府管事的名字,分毫不差。
而他们世代祭拜的,正是这位管事的坟冢。
真相如同一道惊雷,劈碎了她所有的信念。
她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,双手掩面,跪倒在地:“原来……原来我们拜错了坟……我们是贼啊……”
春耕日,万物复苏。
苏晏没有选择在县衙,而是在城南的一片旷野上设下祭坛。
坛上没有旌旗,没有鸣锣,只在中央置了一炉熊熊燃烧的炭火。
在万千农户的注视下,苏晏亲手取出那份尘封已久的靖国公府万亩封田地契原件。
那是用最好的宣纸写就,盖着朱红大印的传世之物,是这片土地百年纷争的源头。
他没有一丝犹豫,轻轻将它放入了火焰之中。
火苗“轰”地一下腾起,舔舐着纸张。
就在那金边朱印化为灰烬的刹那,苏晏感到脑中一阵轰鸣,他的金手指【共感织网】在这一刻悄然激活。
刹那间,方圆百里,十万农户对土地最深沉、最复杂的执念,如决堤的江河般向他汹涌而来。
这些情感与记忆在半空中交织,竟凝成了一幅巨大的光影幻象:一片无边无际的金色稻浪,在微风中起伏。
每一株沉甸甸的稻穗上,都缓缓浮现出一张朴实的笑脸,有白发苍苍的老者,有稚气未脱的孩童,有健壮的汉子,也有温柔的妇人。
他们全都赤着双脚,深深地踩在肥沃的泥土里,脸上洋溢着收获的喜悦。
幻象的最前方,一个高大模糊的军人身影,正背对着众人,他身上的铁甲渐渐化为蓑衣,手中的长矛变成了锄头。
他低头看着脚下的土地,用苍凉而浑厚的嗓音,哼唱起一首古老的歌谣。
那调子,竟是靖国公麾下军歌改编而成的《耕者谣》:“铁甲曾埋骨,禾根今养人……”
歌声起初很低,渐渐地,却仿佛拥有了魔力。
田野四周,成千上万的农夫们,竟不由自主地跟着哼唱起来。
那歌声汇成洪流,在天地间回荡,充满了悲怆与希望。
衣冢娘就站在人群的边缘。
她已脱下了那件象征谎言的千补袍,换上了一身素衣。
风吹过,泪水无声地滑落她沧桑的脸颊,滴落在脚下的泥土里。
火堆的火势渐渐减弱。
忽然,一个最初质问苏晏的老农颤颤巍巍地越众而出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同样泛黄的田契,那是他家的地契。
他走到火堆旁,喃喃自语:“我爹……是佃户。”说罢,他将那张纸投入了即将熄灭的火焰中。
紧接着,第二个人,第三个人……数十名同样占有着“无主”军户田产的农户,都默默地上前,将自家的田契投入火中。
那些曾经被他们视若性命的纸张,此刻却成了良心上最沉重的枷锁。
衣冢娘,不,如今或许该叫她契灰娘了。
她跪在火堆边,捧起一把尚有余温的灰烬,任其从指缝间滑落,哽咽着说:“灰里还有愿……可这八代的愿,也该醒了。”
而就在此时,几十里外,新开的渠畔,那个被称为耕梦郎的痴傻青年,正光着脚梦游。
他双脚深深陷进湿润的泥土里,口中反复低语着:“犁过了……都犁过了……今年能收个好年成。”
苏晏望着眼前焚契后如燎原星火般的场景,心中默念:“地权之枷,从来不在纸上,而在人心深处。”
千里之外,漠南沙地。
那株由他亲手种下的野麦,在寂静的星空下,忽然无风自动,剧烈地摇曳起来,仿佛感应到了来自遥远南方大地的某种深刻震颤。
焚契大典的喧嚣终会散去,农人们的歌声也已沉寂。
然而,被这场仪式所唤醒的,似乎不仅仅是人心。
当夜幕再次降临,覆盖了这片刚刚经历过灵魂洗礼的土地时,一种比夜色更深沉的寂静弥漫开来。
那是一种古老的、源自大地本身的宁静,静得仿佛在积蓄着某种力量,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、无人能够预料的巨大变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