即将入夜。
弟子院渐渐安静下来,白日的喧嚣与热闹像是被夜色收拢,只剩下远处偶有几句低语和屋门开合的声音。
万兽山外围这一片院落,每一间厢房都独立成户,推开窗能看见山间的林木与晚风。
今日那些新入门的弟子们一进屋便觉意外,此等规格的弟子院别说是寻常宗门,就是道域一些大宗门的弟子也未必能有一处独门独院的住所。
一时之间,不少人更是感慨,仙人门下的待遇,果然与凡俗不同。
其中一间厢房里,灯烛已经燃起,暖黄色的光透过窗纸,在庭院青石板上落下一片融融的光斑。
厢房内,月姬站在镜前,低头打量着自己身上青白相间的弟子服。
她本就生得极美,一身气象偏又带着魔道特有的凌厉与妖冶,如今换上这身清素淡雅的烟霞峰弟子袍服,竟生生多出几分妖艳诡异的美感。
“这弟子服还真好看。”
她对着铜镜微微侧了侧身,又转了半圈,抬手理了理衣襟,指尖顺着衣料的纹路轻轻抚过。
“或者是我本就长得好看?”
她轻声自语,语气里带了几分感慨,又有几分说不上来的自嘲。
多少年了,她月姬穿的都是掌教华服,何曾穿过这样清素的衣袍?
可如今穿上了,倒也并不觉得别扭。
就在她对着镜中端详之时,门外响起一道女子声音:“掌教。”
月姬的动作微微一顿,听出了是谁的声音,道:“进来吧。”
门扇被轻轻推开,一道修长的身影迈步而入。
来人一身紫衣,面容娇美,正是司璃。
月姬转过身,目光落在司璃身上时,嘴唇微微动了动,像是按着习惯想唤她的名字,却在出口前想起什么,顿了一顿,换了一个称呼道:
“司师姐。”
司璃明显愣了一下。
她虽然早就拜入烟霞峰门下,但从小在拜月教中长大,月姬待她如半个女儿,还将她一手扶持为圣女,这份情分不是说断就断的。
如今月姬忽然端端正正唤她一声“师姐”,她只觉得浑身不自在,忙道:“掌教,私下里就不必这样了。”
月姬看着她那副局促的模样,不由笑了。
她颇为感慨的环顾了一眼厢房,语气轻缓:
“你们烟霞峰的住所倒真是不错,一人一间独院厢房,在道域许多宗门里,怕不是要核心弟子才有这待遇。”
“是师兄安排的好。”
司璃顺着她的话接了一句,又顿了顿道:“掌教若有什么需要,尽管告诉我,我与师兄……也算相熟,可以替掌教说上几句话,讨些便宜。”
月姬挑了挑眉,似笑非笑地看着她:“你倒是有心了。”
司璃被她的目光看得有些不好意思,下意识垂下眼帘:“掌教从前待我恩重如山,我自然……”
“行了。”
月姬摆了摆手,没让她说下去,反倒自己走到桌旁坐下,随手倒了两盏茶,示意司璃也坐。
司璃犹豫了一下,还是走过来坐下。
月姬端起茶盏,目光落在水面上,沉默了片刻,才低声道:
“其实我本来这次来,是打算直接拜你师兄为师的,谁承想绕了一圈,到头来竟然是拜在玄仪门下。”
她说着,摇了摇头,语气里带着一丝哭笑不得的意味:“和玄仪斗了那么多年,如今竟然还要恭恭敬敬地跪她、给她敬茶喊师尊,你说这事儿……”
司璃没有说话。
她当然知道月姬与玄仪之间的宿怨,这些年拜月教与天衍宗之间明里暗里的交锋。
月姬与玄仪之间虽然没有真正交过手,但作为两方的重要人物,彼此之间的对立是摆在那里的。
如今命运弄人,居然让月姬成了玄仪的弟子。
这其中的滋味,怕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说清的。
“今日敬茶的时候……”
月姬又喝了一口茶道:“我看她的模样,似乎也有些感慨。”
司璃想了想,低声道:“师尊不是心胸狭隘之人,掌教既然入了门,想来她会以师尊之礼待之。”
月姬笑了一声,没有接话,只将茶盏轻轻搁在桌面上。
窗外的夜色静悄悄的,远处传来一阵夜鸟的啼鸣。
她低头看了看身上的青白弟子服,轻轻一笑:“本就是为了求一线仙缘,如今与仙人成了师兄妹,也算是仙缘了哈?”
司璃知道月姬心里有些酸楚,不由苦笑一下。
……
……
次日一早。
“小畜生!”
“不要脸!”
“你师伯还说你尊师重道,我呸,你真是……”
“没大没小,欺师灭祖,恶贯盈天!”
“逆徒!”
玄仪裹着被子坐在床边,一边咬牙切齿地骂着,一边穿衣。
整间屋内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。
陆鸣侧躺在榻上,单手托腮,看着她那副又急又恼却又偏偏奈何不得的模样,也不说话,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。
玄仪感受到那道灼灼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,动作一僵,猛地转过身来,果然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睛。
她柳眉一竖:“你笑什么?”
陆鸣眨了眨眼,慢悠悠地开口:“师尊真美。”
玄仪愣了一下,脸上刚褪下去的红潮刷地又涌了上来。她抓起手边的枕头就朝陆鸣脸上砸过去:“滚!”
陆鸣偏头避开,不仅不恼反倒笑得更开心了。
玄仪被他这副无赖相气得肝疼,正要再骂几句,却忽然想起今早还有正事,张了张嘴,最终只是狠狠瞪了他一眼道:
“今早我要去见你的几位师伯,昨晚那样折腾……我今日如何去见?”
陆鸣懒洋洋地枕着手臂:“没事啊,反正几位师伯又不知道。”
“你闭嘴!”
玄仪低喝了一声,深吸一口气,压下胸口翻涌的羞恼,索性不再理他,低头将衣袍一件件穿好,又理了理鬓发。
确认仪容无误,这才转过身来,伸出一根纤纤玉指,点着陆鸣的鼻尖,摆出师尊的架子:
“我去见你师伯们,你去弟子院。你个真传首徒,也该干正事了。”
陆鸣一愣:“真传?我什么时候成真传弟子了?”
玄仪已经走到门口,闻言脚步也不停,丢下一句:“昨晚。”便推门而出。
门扇合拢时,隔着门板又传来她清冷的声音:
“记得啊,去弟子院。”
陆鸣叹了口气,十二分的无奈。
“怎么总给我找事做……”
躺了一会后,陆鸣又叹了口气,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直。
“行吧,真传首徒,干正事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