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312号病房出来之后,朝斗又跟着俞屋和俞子跑了六个病房。
心内科两个,呼吸内科一个,消化内科一个,骨科一个,精神科一个——每一个病人朝斗都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翻病历、观察体征、调数据、做记录,在俞屋和俞子提问之前就把自己的判断整理好,问什么答什么,条理清晰,逻辑完整。
心内科那位房颤伴心衰的老太太,他看了一眼心电图就指出了用药方案里偏保守的问题;呼吸内科的间质性肺病患者,他翻了两页ct报告就推断出此前有过未记录的急性加重期;精神科那个重度抑郁的年轻女孩,他站在病床前三分钟没说话,翻完病历后给出了和主治医师完全一致但措辞更精准的评估——面面俱到,没有任何一个病例让他卡壳。
俞屋一直在旁边看着,偶尔问一句,偶尔点一下头,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平静逐渐变得松弛,到最后甚至带上了一丝笑意。
全部巡视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了,三人站在医院走廊尽头的休息区,俞屋把手里的记录板放下来,看着朝斗,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不愧是星海朝斗,天赋依旧异禀。
这是很高的评价了,尤其出自天王寺俞屋之口——这位中年男人夸人其实挺罕见,但是对于星海朝斗来说,好像怎么夸赞都少了。
看来我们的难题,马上就要解开了,俞屋推了推眼镜,语气里多了一点难得的轻快,接下来——
他顿了一下,看向朝斗的眼神变了,从审视变成了某种更深的兴趣。
我倒是很想见见你所提到的那位。
朝斗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了俞屋的意思。昨天在Nightcord里,他和真冬聊到很晚,真冬提出了那个计划——要说服她的母亲允许她参与研究,单凭她自己的力量几乎做不到,需要至少一位医学领域的权威人士出面,以正式的方式向她母亲说明情况,否则她母亲绝不会同意让一个高二学生跑出去。当时朝斗觉得这个办法虽然可行,但他手里并没有这样的资源——
可现在不一样了。
朝比奈真冬,朝斗说出了这个名字,之前我跟您提到过的,她在医学方面有相当扎实的基础,对病理机制理解得很快,是我目前能想到的最好的协助者。问题是她还在读高中,家里管得很严,必须有一位专业人士出面才能说服她母亲。
俞屋听完,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在脑子里把这件事过了一遍,然后轻轻了一声,嘴角微微上扬。
这简直和我的想法不谋而合。
他看向俞子,“我还正想看看,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才呢!”
俞子一直在旁边安静地听着,听到这里点了点头,然后说:我就留在医院陪瑞穗了,我的形象多少不像个成熟的医生,去了反而添乱。
她说的是实话——星海俞子的外表太年轻了,看起来跟高中生差不多,站在正式场合里说服力天然就弱一截,反倒不如不出面。
俞屋想了想,把目光转回来。
我决定叫上我的一个学生一起,这样显得更有诚意——上原建康,永岭记念病院神经内科主任医师,主要我在这医院没有实质的岗位,他的名头够硬,由他出面,对方家长应该不会怀疑。
朝斗微微一愣,随即点了点头,,这个级别的身份去拜访一个高中生家庭,分量已经足够了。
那就定了。
……
朝比奈家。
下午的阳光透过窗帘洒进真冬的房间,浅金色的光线落在书桌的习题册上,被圆珠笔的笔杆反射成一小点白光。
真冬坐在书桌前,右手握着笔,左手按着练习册的边角,正在解一道物理大题,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一行又一行工整的公式。
她的姿态无可挑剔,脊背挺直,双肩平展,头微微低着,长发垂在肩两侧,发尾整齐地收在身后,桌面上的文具摆放有序——笔筒在右上方,计算器在左手边,橡皮靠在习题册的装订线旁边,每一样东西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,和这个房间的主人一样,规矩,妥帖,挑不出毛病。
笃笃笃。
敲门声。
真冬的笔尖在草稿纸上顿了一下,停住了。
真冬?
妈妈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,温柔的,带着惯有的那种小心翼翼的关切,像怕打扰到什么珍贵的东西似的。
可以进来吗?
请进,妈妈。真冬放下笔,转过身去,面带微笑。
门推开了,妈妈端着一个小碟子走了进来,碟子上摆着几块切得整整齐齐的苹果,每一块都削了皮,大小均匀,码放得像是在水果店里摆盘一样讲究。
妈妈把碟子放在真冬书桌的右上角——笔筒旁边,然后退后一步,看着真冬的脸,笑了起来。
还在用功呢?真冬真努力啊,不过也要注意身体,晚上别再熬夜学了,早点休息。
嗯,谢谢妈妈,真冬微微弯起嘴角,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,温和的,乖巧的,像一朵开在温室里的花,我会注意的,妈妈也要注意身体。
妈妈伸手摸了摸真冬的头发,目光柔和得像水,真冬真是懂事。
真冬轻轻点了点头,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小口,脆的,甜的,带着妈妈特意挑的那种富士苹果的蜜香。
母女俩对视着笑了一下,慈母和优秀女儿的画面,温馨得像一幅画。
笃笃笃。
又有人敲门。
真冬的笔尖再次停住,这一次,她的眼神微微触动了一下。
不是房间里的门,是家里的入户门。有人在按门铃,接着又是笃笃笃的敲门声,从玄关的方向传过来,隔着客厅和走廊,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下午格外清晰。
妈妈也听见了,咦,谁来了?她站起身来,朝真冬说了句我去看一下,便走出了房间。
真冬坐在书桌前,手里的笔已经没有在动了。
她的心思飘了出去,飘到门外,飘到那个正在被打开的入户门前,飘到可能站在门外的那个人的身上,她听着妈妈走过去的脚步声,听着门锁转动的咔哒声,然后——
您好,您定的秋田苹果给您送到了,麻烦签收一下。
快递员的声音。
真冬的眼神黯淡了下去。
是快递,她上次跟妈妈提了一句想吃秋田的苹果,妈妈就在网上下了单,这么快就送到了。不是她期待的那个人。
她把目光收回来,重新落在练习册上,拿起笔,规规矩矩地继续写着那道还没解完的物理题。草稿纸上的公式一行一行延伸下去,笔迹工整,思路流畅,没有任何停顿或犹豫,就像她这个人一样——所有步骤都在正确的轨道上运行,不出格,不打滑。
门外的声音消失了,快递签完了,妈妈大概在收拾苹果。
真冬继续做题。
……
半个小时后。
笃笃笃。
门又被敲响了。
真冬的笔停住了。
这次她没有急着期待什么——上一次的失望还留着,她不想再让自己跳起来,可她的耳朵还是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,听着门外的动静。
妈妈的脚步声从厨房方向移过去,嘴里嘀咕着,奇怪了,我也没买什么别的东西了呀……
门开了。
真冬没有出去,她坐在书桌前,盯着草稿纸上的公式,但一个字也写不下去了,她听着门外的声音——没有快递员那种公式化的问候,取而代之的是妈妈有些疑惑的请问您是——,然后是一阵短暂的交谈,听不太清具体内容,但语调是正式的,认真的。
真冬放下了笔。
她站起来,走出房间,沿着走廊走向客厅,脚步不快不慢,像是只是出来洗个脸、喝杯水的样子,她来到客厅的拐角处,视线越过走廊的尽头,落在了入户门口——
然后她的迷茫的眼神聚焦到了一个实在的对象上。
门外站着三个人。
最前面一位是中年男人,穿白衬衫打领带,手里拿着公文包,面相端正沉稳,一看就是那种在医院里坐诊坐了二十年的资深医师。他身后站着一丝不苟学者模样的人,白大褂扣到最上面那颗,眼镜后面的目光温和而有力。
而在俞屋旁边,穿着白大褂、戴着细框眼镜、安静地站着的——
星海朝斗。
真冬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他的行动力快得超出她的想象,昨天在拉面店里才谈好的想法,她本以为至少还要再等几天,让朝斗去筹备、去联系、去安排,可没想到他第二天就直接站在了她家门口。
而站在他身旁的两位——真冬暗自点了点头,确实是符合她期望的,甚至超出了她的期望。
妈妈还站在门口,表情有些疑惑,看着眼前三位来路不明的访客,客气但警惕地询问着对方的意思,最前面那位中年男人从公文包里取出了一张名片,双手递了过去。
您好,我是永岭记念病院神经内科主任医师上原建康,今天前来,正是为朝比奈家的优秀学生——朝比奈真冬而来。
妈妈接过名片,低头看了一眼,表情从疑惑变成了错愕。
名片是真的。纸质、排版、字体、职务、联系方式——她虽然不是医学圈的人,但真冬想要走医学这条路之后,她也做了不少功课,永岭记念病院这个名字她太熟悉了,东京数一数二的综合医院,能在这家医院当上主任医师的人,没有一个是等闲之辈。
她的手指微微捏紧了名片的边角,内心深处涌上来一种不知名的期盼——某种她不敢相信但又在渴望着的东西。
她看了看名片,又看了看门口站着的三个人,犹豫了两秒,还是侧身让开了门。
请进,请进,三位请进。
“请问有拖鞋或者鞋套嘛?”
“没事没关系,我正好准备拖地了,三位就大大方方进来坐吧。”
三人走进客厅,妈妈把他们请到了沙发上坐下,自己则快步去了厨房,亲手泡了茶端出来,一杯一杯地放在每位客人面前,动作殷勤得比对任何来访的亲戚都认真。
真冬也自然地走到了旁边的沙发坐下,端正,挺拔,双手叠放在膝盖上,和平时在家里接待客人时一模一样。
朝斗坐在沙发的另一端,隔着茶几和她相对,细框眼镜后面的目光稳稳地对上了她的视线,微微一笑,点了点头。
真冬也微微点头回礼。
他们都知道,接下来的讨论很关键。
……
真冬妈妈在真冬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,目光在上原和俞屋的脸上来回看了几遍,最后落在朝斗身上,迟疑了一下,开口问道:请问……另外两位尊姓大名?
上原率先介绍了身旁的天王寺俞屋,这位是天王寺俞屋博士,几乎算是我国医学领域的权威,说是我的老师也不为过。
简单地搜索了一下信息,真冬妈妈的表情一下子变了。
从客气变成了震惊,从震惊变成了某种近乎敬畏的肃穆,她猛地站起来,双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,快步走到俞屋面前,微微鞠躬,伸出双手去握俞屋的手,动作里带着一种急切的尊重。
天、天王寺博士!失礼了!我——我没想到您这样的人物会登门拜访,这简直是——
她一时间甚至找不到合适的措辞,看向天王寺俞屋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,那是一种不敢置信的目光,就像一个普通人忽然发现站在自家客厅里的居然是国家的学术泰斗。
天王寺俞屋在她的视野里,分量比名片上印着的任何头衔都要重得多,你在学术论文里看到名字会肃然起敬的人物,而他现在就坐在她家的沙发上,喝着她泡的茶。
朝比奈家真是——太荣幸了,真冬妈妈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了,请坐请坐,我再给您添茶——
不必客气,俞屋微微抬手,语气平和,我们今天来,是有正事要谈。
真冬妈妈连忙坐回去,仍然按捺不住激动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坐姿,然后看向最后一位——那个戴着细框眼镜、从进门到现在几乎没有说过话的少年。
那这位是……?
上原介绍了星海朝斗,然后从公文包里取出了一份打印好的文件递了过去,这位是星海朝斗同学,目前正在进行医学课题研究的特别研修员,这是他的学籍信息。
真冬妈妈接过文件,翻开。
第一页是基本信息——星海朝斗,十七岁,国籍日本,第二页是学历——英国帝国理工学院,学士学位。
真冬妈妈的眼睛停在了帝国理工学院这几个字上。
帝国理工学院。
她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样的地方,自从真冬跟她说过想走医学这条路之后,她就仔细研究过各大医学院的录取信息,日本的、美国的、英国的,一本一本的资料翻过去,其中帝国理工学院始终排在最前面的几个位置。
帝国理工学院,全称帝国科学技术与医学学院,Imperial college of Science, technology and medicine,qS世界排名常年稳居前十,医学院更是全球顶尖中的顶尖,能考进去的人已经是万里挑一,而眼前这个比真冬只大一岁的少年——已经从那里毕业了。
大一岁,却已经大学毕业了。
真冬妈妈的手指微微发抖,她把文件翻来覆去又看了一遍,确认自己没有看错,然后抬起头来,用一种全新的目光重新审视着沙发上那个安静坐着的少年。
她之前只觉得这孩子气质沉稳、相貌端正,可现在——这个年龄、这个学历,已经不是能形容的了,这是天才中的天才,是她以前只在电视节目和杂志专题里见过的人物。
而这样的人,今天来了她家,说是为她女儿而来。
真冬妈妈意识到这是一件大事。朝比奈真冬人生中的大事。
“稍等,我让我丈夫也回来一起聊吧。”
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掏出手机,快步走到走廊角落,拨通了丈夫的电话。
老公,你现在能回来吗?家里来了很重要的人,对,非常重要,你赶紧回来!
挂掉电话,她回到客厅,重新坐好,目光在三位来客之间流转,最终落在上原身上,等着对方开口。
……
朝斗有所准备,今天这两位请过来也主要是帮他撑场面的,真正的话术由他来说,但分量由他们来压。
他清了清嗓子,用一种试探性的、带着考察意味的语气开口了。
阿姨您好,冒昧问一下,您是否有想过未来让真冬走医学行业?
这话一出口,真冬妈妈的眼睛立刻亮了。
这可就问对人了!她连忙说,真冬一直对医学很感兴趣,从小就想当医生,自己也看了很多医学方面的书,我们母女也谈过心,她的方向是很明确的——
朝斗点了点头,表情沉稳而认真,那我就直说了,最近我们正在研究一个医学课题项目,在调研过程中,我们恰好注意到了真冬同学,她对这一领域的知识储备远超同龄人,甚至不输给部分在校研究生,是这个课题里不可或缺的人才,所以,我们想提前邀请她来参加医院方面的培训和实习,在实际研究环境中积累经验。
真冬妈妈愣住了。
实习……真冬才高二,就要出去实践了?
上原适时地接过了话头,他指了指自己名片上的工作单位,语气沉稳郑重,朝比奈太太,请看这里——真冬同学实习的地点,是永岭记念病院,东京最顶级的综合医院之一,全国排名前三的临床与研究中心,每年只接受极少数的优秀学生进入实习项目,录取率比东京大学医学部还要低。”
“能进入这家医院实习的人,后续无论考研、留学还是就业,都拥有旁人无法企及的优势。这不是普通的打工体验,这是一张通往最高平台的入场券。
他停了一下,观察着真冬妈妈的表情,然后补了一句:坦率地说,如果不是真冬同学的能力确实出众,我们不会专门登门邀请,这种机会,很多人求都求不来。
真冬妈妈的呼吸明显急促了一些,她的手指攥着围裙的布料,眼神越来越炽热,那种炽热里混合着期盼、激动和一种不敢置信的侥幸感。
她一直期待真冬和更优秀的人在一起学习,一直期待真冬能够走上更高的台阶,而现在,台阶就在眼前,而且有人主动来邀请她的女儿踏上去了。
朝斗将这一切尽收眼底。
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真冬,右手在膝盖上轻轻比了一个ok的手势——很小的动作,小到只有真冬的角度才看得见。
真冬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,没有做出任何回应,但她读懂了。
这便是她当初提出的那个办法,她太了解自己的母亲了,如果她说自己要去帮朋友研究一个医学问题,真冬妈妈看不到这件事对真冬的实质发展,便绝对不会答应,在真冬妈妈眼里,那只是小孩子过家家,不是正经事,只会影响她的学业。
她需要的是一个足够有分量的理由,一个能让真冬妈妈觉得这对真冬的未来有利的理由,而这个理由必须由权威人士亲口说出来才有效——她原本以为最多请到一位大学教授来解释情况就很好了,可她万万没想到,朝斗居然带来了天王寺俞屋这种级别的人物,还外加一个主任医师,以及他自己的那纸帝国理工的学位。
真冬妈妈会怎么想?她一直期待真冬和更优秀的人在一起学习,眼前这个比真冬只大一岁、已经从帝国理工学院毕业的少年,不正是她心里一直想象的那种超级学霸吗?连对方都在这里研究,那真冬也加入进去,在永岭记念病院实习——在真冬妈妈的坐标系里,这几乎是完美的。
……
真冬妈妈深吸一口气,开始问具体的问题了。
请问……真冬具体要做什么呢?
上原回答道,参与我们正在进行的医学课题,主要是文献梳理、数据分析和病例观察辅助,对于真冬同学目前的水平来说完全可以胜任,同时也能接触到一线的临床研究流程。
大概需要多长时间?
为期半个月左右,朝斗接过话头,期间真冬同学需要住在研究所里,方便随时跟进课题进度,不过如果朝比奈太太和先生想要看望女儿,随时都可以来。
半个月……真冬妈妈的手指在膝盖上算着,会不会耽误高中的学习?
朝比奈太太,俞屋第一次开口,声音不高,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,根据你我的认知,以真冬同学目前的学业水平,半个月的课业完全可以通过自学补回来,而这个课题的经历对她未来的发展——无论是升学、考研还是进入医学界——都是极为难得的履历。这种机会不是每个高二学生都能拿到的,坦率地说,绝大多数医学生到毕业都不一定有这样的机会。
真冬妈妈的嘴唇动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,她低头想了几秒,然后抬起头来。
那……未来的发展前景呢?如果真冬参与了这次课题,对她的长远规划有什么帮助?
上原和俞屋交换了一个眼神,由上原来回答,课题参与本身就是一份非常有分量的学术履历,如果真冬同学表现优异,后续我们可以提供推荐信,无论是报考国内顶尖医学院还是申请海外名校,这封推荐信的含金量都远超一般课外活动,此外,课题期间积累的临床研究经验和学术人脉,也是金钱买不到的。
真冬妈妈沉默了,她坐在沙发上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名片的边缘,脑子里的算盘飞速地拨动着——半个月,永岭记念病院,天王寺博士,帝国理工的少年天才,推荐信,学术履历,留学优势——每一个关键词都在她心里点起一盏灯,一盏接一盏,把前方的路照得越来越亮。
她的眼神里已经没有了犹豫,只剩下一种被点燃的炽热。
……
就在这时,入户门响了。
真冬父亲急匆匆地赶了回来,西装外套还搭在手臂上没来得及穿,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,一看就是打了车一路赶回来的。
真冬妈妈连忙迎上去,压低声音跟丈夫快速地说了几人的来历——永岭记念病院、上原主任医师、天王寺博士、那个帝国理工学院毕业的天才少年——每一个名字出口,丈夫脸上的表情就从焦急变成了惊讶,从惊讶变成了难以置信的喜悦。
真冬居然能有这种机遇?他看向沙发方向,目光扫过三位来客,最后落在女儿身上,眼眶竟然微微红了,一定要把握住!半个月而已,放在学校里也提高不了两三分,这种机会错过了就没有了!
他大手一挥,语气斩钉截铁,我支持真冬参加!
真冬妈妈也立刻跟上了丈夫的节奏,我们全家都支持!
……
客厅里安静了一瞬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真冬身上。
真冬坐在沙发上,手指搭在膝盖上,指尖微微发凉。
她感觉有些恍惚。
就这样?就这样就通过了?她每天固定的人生,两三点睡觉、六点半起床、七点出门、上课、自习、回家、学习、睡觉,第二天重复,每一天都像是从同一个模具里倒出来的,整齐的、精确的、毫无偏差的。
而现在,这个模具被打破了,一条缝隙裂开来,外面的光透了进来,可她不知道那道光是好还是不好,她只知道有些东西要变了,而变这个词在她的字典里一直是危险的,变意味着偏离轨道,偏离轨道意味着失去控制,失去控制意味着——
她在那道缝隙前面站了一秒,像站在悬崖边往下看,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,可黑暗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发光。
她不知道那是什么。
但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等她回答。
真冬抬起头来,眨了一下眼睛,脸上那层薄薄的恍惚像水面上的涟漪一样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明亮而灿烂的笑意——看似真挚的,热烈的,像一扇窗被猛然推开,阳光倾泻而入。
我真的太幸运了,能够加入这样的研究中!她的声音清亮,带着恰到好处的激动和感恩,非常感谢各位给我这样的机会,我一定会全力以赴的!我不会在学业上掉链子的,爸爸妈妈请放心吧!
真冬妈妈和爸爸对视了一眼,眼里全是欣慰。
上原微微点头,俞屋表情不变,朝斗看着她笑了一下,那笑意只有他们两个人能读懂——成了。
真冬也笑着的,嘴角弯得很好看,眼睛亮亮的,一切都很完美。
或许只有她自己知道,在那些明亮和灿烂的底色下面,有一根极细的弦绷得快要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