痛。
意识像是从冰冷浑浊的泥沼深处,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艰难地拽了上来。
首先苏醒的,是感官,是那种浑身每一处骨骼、每一寸肌肉都仿佛被蛮力碾碎后又草草拼凑起来的剧痛。
紧接着,是咽喉里火烧火燎的干渴,以及胸腔深处一种沉闷的、令人几欲作呕的窒息感。
李逍遥猛地睁开了眼。
视野先是模糊一片,随即缓缓聚焦。
映入眼帘的,是蜀山群峰之上那片特有的、清冽得仿佛能洗去尘埃的天空。
几缕清晨的阳光穿透山间未散的薄雾,斜斜地落下来,有些晃眼。
他发现自己正仰面躺在地上,背后传来山石坚硬冰冷的触感,还有苔藓特有的潮湿气息。
记忆的碎片,如同被惊扰的马蜂,轰然回巢——
锁妖塔!
镇狱明王那毁灭性的暗红雷霆!
摇摇欲坠的护体光罩!
月如决绝飞身、挡在身前的背影!
自己那千钧一发的拉扯!
随即是空间撕裂、乱流翻涌的恐怖吸力与撕扯感……
最后,是无尽的黑暗与坠落……
“灵儿!
月如!”
这个念头,如同惊雷在他混沌的脑海中炸开,瞬间驱散了所有的迷茫与恍惚。
他心中大骇,挣扎着想用手臂撑起身体。
这一动,右臂立刻传来,骨骼错位般的剧痛,胸腹间更像是,被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同时刺穿,疼得他眼前一黑,喉头腥甜,
“哇”地一声,又咳出一口带着暗块的瘀血。
但他哪里顾得上自己!
强行扭过几乎要僵住的脖颈,带着惊惶与希冀,向身侧看去。
就在他右手边不足三尺的地方,赵灵儿侧身蜷卧着,双目紧闭,长长的睫毛在她苍白得,近乎透明的脸上,投下两弯脆弱的阴影。
她身上那件素雅的衣裙,已沾满了尘土和斑驳的暗红色血渍——不知是他的,还是月如的,亦或是二者皆有。
她的胸口微微起伏,呼吸虽然微弱,却还算平稳规律。
然而,让李逍遥心头骤然一紧、几乎停止跳动的是——
灵儿一只纤手,正无意识地、带着一种母性本能,轻轻搭在自己微隆的小腹上。
那里……那里似乎比他们进入锁妖塔之前,又明显隆起了一些?
是塔内那紊乱时空导致的错觉,还是……
时间真的在他们浑然不觉中悄然流逝了?
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心脏。
他猛地将视线转向自己左侧的臂弯——
林月如冰冷、僵硬的身体,正静静地依靠在他唯一还算完好的左臂上。
她的头无力地枕着他的臂弯,曾经总是洋溢着活力与英气的脸庞,此刻是一种令人心碎的灰败,唇色泛着不祥的青紫。
她双目紧闭,仿佛只是沉睡,但李逍遥知道不是。
他的目光颤抖着落在她背上——那道被镇狱明王,暗红雷霆擦过的伤口,此刻清晰地暴露在晨光下。
皮肉焦黑翻卷,深可见骨,边缘处甚至能看到一点森白的骨茬,狰狞地诉说着那一击的恐怖。
然而,最令人心悸的并非伤口本身,而是盘踞其上的两股“力量”。
伤口的最深处,隐约可见一丝丝极其微弱的暗红色能量。
如同跗骨之蛆,仍在缓慢地、顽固地侵蚀着周围的肌理与生机,散发出纯粹的破坏与湮灭意味——
这无疑是镇狱明王,那记暗红雷霆留下的毁灭性能量。
而覆盖在伤口表面、乃至渗透到更深处的,是一层极淡、仿佛由无数细微灰色光尘,凝结而成的“薄膜”或“气息”。
它并不活跃,甚至有些滞涩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“凝固”质感。
正是它,严严实实地“封住”了伤口,阻止了任何鲜血的渗出,也同时将那暗红能量的侵蚀速度,减缓到了近乎停滞的程度。
它像一层由时光本身编织成的、冰冷而脆弱的铠甲,既是枷锁,也是屏障。
因为这层“凝固”的存在,林月如的生机、心跳、乃至伤痛本身,都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,陷入一种死寂的“悬停”状态。
身体冰冷僵硬,触手如寒玉,气息微弱得如同一缕即将消散的薄雾,心跳的间隔漫长到令人窒息。
“月如……月如!”
李逍遥的声音嘶哑破碎,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。
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,想去探她的鼻息,又怕那微弱的气流只是自己濒临崩溃的幻觉。
最终,他只是更紧地、用尽全身残余力气般握住了她那只同样冰冷僵硬的手。
他试图调动体内那刚刚恢复、微弱得可怜且异常混乱的灵力——
太清灵气、自身莫名涌动的血脉之力,还有锁妖塔残留的驳杂能量——
将它们拧成一股细流,小心翼翼地、一点一点地渡入月如冰冷的经脉。
这就像试图用一根稻草去拉住坠入冰窟的人,明知徒劳,却无法停止。
李逍遥紧紧抱着她,最初的恐慌过后,那份源于“道种”的、对时空异常波动的本能感知。
让他隐约“触摸”到了,这层灰色气息的本质——
它并非伤害的来源,反而更像是自己体内的时间力量,一种在绝境下被激发出的、笨拙而坚韧的“保护”。
它拼命地凝固住最糟糕的瞬间,试图为那缕摇曳的生命之火,争取最后一丝渺茫的可能。
“没……没用的……”
一个极其虚弱、仿佛风中残烛般随时会熄灭的女声,带着难以言喻的悲伤和清醒的绝望,在旁边轻轻响起。
李逍遥猛地转过头。
只见赵灵儿不知何时,已经微微睁开了眼睛,那双总是清澈柔和的眸子。
此刻布满了血丝,正痛苦而清醒地注视着他,以及他怀中生机渺茫的林月如。
灵儿的眼神里,有深切的悲伤,有无力的愧疚。
更有一名医者,或者说,女娲后人本能中,对生命状态的理解,感知到的精确判断。
“月如姐姐……她的伤,已经……伤及了本源。
心脉几乎断绝,更要命的是……有一股……一股我也说不清的‘力量’,像是把时间都冻住了一样,死死缠在她的伤口上……
它不仅阻止被再度侵蚀,同时也在阻止伤口愈合……
寻常的真气、灵力渡过去,就像……就像把水泼进了无底深渊……”
她挣扎着,似乎想坐起来查看得更仔细些,但这个轻微的动作,却立刻牵动了胎气。
她闷哼一声,秀眉紧蹙,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,一只手下意识地捂住了小腹,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痛楚。
“灵儿!
你别动!
千万别乱动!”
李逍遥急得声音都变了调,心中的慌乱如同野草疯长。
灵儿状态明显不稳,月如更是命悬一线,随时可能油尽灯枯!
这里虽然是锁妖塔外,但仍在蜀山地界,绝非久留的安全之地!
必须立刻离开,必须立刻找到能救治她们的人!
可是,往哪里去?
谁能救?
怎么救?
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,开始淹没他的理智。
就在这令人窒息的茫然与恐慌中——
“灵儿公主?
这气息……是灵儿公主!”
一个清脆、焦急、带着明显南疆口音的女声,如同穿透迷雾的鸟鸣,突然从他们上方的山道处传来。
声音里充满了惊愕、难以置信,还有浓浓的担忧。
嗖!
嗖!
紧接着,两道迅疾如风的身影,如同矫健的山鹰。
从林木掩映的山坡上,飞掠而下,轻盈而稳当地,落在他们不远处的一片空地上。
来者是一男一女。
男的约莫二十出头,身形挺拔如松,面容刚毅,剑眉星目。
穿着一身,便于行动的苗疆武士劲装,腰间佩着样式古朴的苗刀,眼神锐利。
落地后第一时间,便警惕地扫视四周,气息沉凝。
女的则年纪更轻,约莫十五六岁,明眸皓齿,肌肤是健康的小麦色,颈间戴着繁复的银项圈。
身上服饰色彩鲜艳,缀满银饰,正是白苗族的少主——阿奴。
而她身边的男子,自然是与她形影不离的护卫、也是青梅竹马的伙伴——唐钰小宝。
阿奴的目光,几乎在落地的瞬间,就精准地锁定了地上昏迷的赵灵儿。
当她看清灵儿,那憔悴苍白的面容、明显隆起的小腹,以及衣裙上刺目的血污时。
一张俏脸“唰”地变得毫无血色,大大的眼睛里,瞬间盈满了泪水,震惊与心痛几乎要溢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