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栅外间只留了一盏罩灯,送信来的教民捧着温水,喝了两口便呛得连声咳嗽。他右腿有两道鞭痕,鞋底沾着港镇污沟特有的黑泥,怀里那截红布则与米盖尔先前约定的布样相同。
何文盛隔着长案逐句询问,问完一句便让通译复述,前后次序稍有不合,立刻停下来重问。
“污水沟是谁盯着?”
“守备官的人。”教民喘匀气,手指仍在发抖,“昨夜多了两条狗,白天还有修士装成拾柴人守在石灰窑那边。米盖尔说,谁再走旧路,谁就会把所有人带进牢里。”
“被抓的十几人里,有没有阿托和贝罗?”
“没有。抓的是运粮杂役和两个卖炭的,有三个人被拖进守备官地牢,其余关在教堂后院。神父的人说他们偷了赎罪粮,守备官的人却说粮是从真仓出去的,两边在街上拔了刀。”
郑森坐在长案另一侧,没有因港镇内斗便露出喜色。旧交易点已经暴露,阿隆索若故意留着污水沟,等的就是明军再派人接粮。
“米盖尔还说了什么?”
教民从腰带夹层里摸出一小片削薄的竹片。竹片上没有文字,只刻着十二道横痕,其中五道较深,末端又刻了一只缺角圆圈。
何文盛拿起竹片看了片刻:“横痕是粮,深浅应当区分精麦和陈粮。缺角圆圈是旧路停用。他没有报新的交货地点。”
“他也不敢写。”郑森把竹片交还何文盛,“这人怎么出的城?”
教民急忙答道:“城北每天要运粪水去菜地,我躲在空桶下面,到了坡外才钻进林子。推车的人只肯带我一次,明日守军若查少了一个桶,他也活不了。”
赵海左脚缠着药布,坐在灯影外侧听完,伸手压住膝盖:“粪车能送人,未必能送粮。桶重一分,车辙便会不同。阿隆索已经吃过一次亏,下一回会拿铁钎捅桶。”
“所以不能让米盖尔自己猜咱们要什么。”郑森转向阿顺,“天亮前带两人送他回北坡,只送到能看见港镇墓地的地方。不要靠城墙,不要找粪车。告诉他,三日内不收大宗粮,不换枪管,也不许人往旧污水沟试路。”
那教民一下抬起头:“不收粮?城里的人已经把粮交给米盖尔了,他们都等着换盐。”
“粮集中在一处,搜出来便会一起掉脑袋。”郑森看着他,“告诉米盖尔,收粮可以,藏粮必须分开。每家最多寄存一小袋,谁拿着他的名头逼人交出最后一把种粮,交易立刻断掉。”
教民嘴唇动了动,低下头应了。
何文盛又取来一盒巴掌大的竹牌。牌上只有前埠交易册的页码和两道浅槽,既不能当银钱,也没有大明字样。
“粮暂时运不出来,就先凭牌记欠。”他将十六枚竹牌装进油布袋,“一枚只认一斗,深槽是精粮,浅槽是掺豆陈粮。米盖尔发牌时必须留对应姓名或记号,今后验粮不合,牌便作废。此物若落到阿隆索手中,也查不出前埠位置。”
郑森没有给教民带盐。搜城正在最紧的时候,一包雪白精盐比一封明军书信更惹眼。阿顺只给他换了双干燥草鞋,又拿粗布包住腿上伤口,随后带人从北侧临时通道离营。
同一夜,港镇贫民区没有几户熄灯。
米盖尔把窝棚里的旧桌劈开一半,桌板底下原本藏着三斗陈麦,现在只剩一层空壳。他已经把粮分散到七户人家,有的埋在灶台下面,有的装进破瓦罐沉进枯井,还有两袋混在教堂准备发给穷人的豆粉里。就连阿托和贝罗也不知道全部藏处。
一个抱着小布袋的妇人堵在门口,死活不肯把粮交出去。
“这是我女儿的种粮。”她将布袋抱得更紧,眼眶通红,“你说大明会换盐,可旧沟已经被士兵守住。盐在哪儿?”
屋内几名杂役神色都不自在。最近两日,米盖尔收进来的粮远多于能送出去的数量,若继续只拿口头许诺,人心很快就会散。
米盖尔没有去抢布袋。他从墙缝里抠出一个油纸包,捻出不到一指宽的精盐,倒进妇人掌心。
“这点不是买你的种粮,是让你知道路还没断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布袋拿回去,只给我留一升。剩下的埋好,谁问都说已经煮了。若你女儿饿到明年,换再多盐也没用。”
妇人盯着掌心的盐,咬着嘴唇分出一小捧麦粒。米盖尔让贝罗当面量过,只在册上画了一道短痕,没有给她多算。
等人走远,阿托忍不住问:“这样收,何时才能凑出下一件甲?已经有人说你怕了阿隆索。”
“让他们说。”米盖尔把剩余精盐包紧,“真仓的人今日开始换班搜身,污水沟外还拴了狗。谁想为一件甲把粮全堆到这里,先让他自己去地牢受鞭子。”
窝棚角落里,那件换来的旧胸甲仍裹在烂布中。它没有穿在任何人身上,更不许带出屋去炫耀。三把精钢短刀分别交给阿托、贝罗和老胡安的二儿子,每人当值一夜,只防搜查和抢粮,不准借刀逼迫其他教民。
米盖尔又定下一条规矩:凡是私下冒用大明名头收粮的人,先退粮,再从名单里除掉。两个胆大的杂役不服,认为眼下人人都想换盐,正该趁机多拿。
“多拿?”米盖尔抬手指向街口。那里新挂着两具被鞭打至死的尸体,脚边还散着沾血的麦粒,“粮藏不住,尸体倒能挂三天。你们若想死,别把我和这条街的人绑在一起。”
两人看见他手边未出鞘的短刀,最终闭了嘴。
次日清晨,运粪车照常从北门出去。守门士兵果然用长铁钎逐桶捅过,还让猎犬绕着车轮嗅了一圈。推车的老杂役满脸赔笑,任由污水溅到身上,直到车队离城半里,才把其中一辆车停在菜地边。
桶中没有粮,只有一块压在底部的碎陶片。陶片背面抹着薄薄一层石灰,边缘刻了三道向西的缺口。
贝罗等到下午才从菜农手中拿到陶片。他沿城墙阴影走了一遍,确认无人尾随,回到窝棚交给米盖尔。
“三日不收大宗粮,不换枪管。”米盖尔看完阿顺传来的口信,眉头越皱越紧,“还要分散寄存,只发欠牌。”
阿托脸色一沉:“大家拿粮等了几日,给块竹片就想打发?要是大明人跑了呢?”
“他们真想跑,白石坡的银营便不会丢。”米盖尔把油布袋里的竹牌倒在桌面上,“可这牌不能乱发。先给送过精麦、能对上数的人,掺沙的没有,逼人交粮的也没有。”
竹牌数目有限,第一批只够认下十六斗。那些已经交粮却没拿到牌的人立刻吵了起来,有人质问米盖尔是不是私吞,有人伸手去抢桌上的油布袋。阿托穿上胸甲堵在门前,却没有拔刀,只用肩膀将冲得最急的两人顶了回去。
“都闭嘴!”米盖尔一拳砸在桌面上,“牌少,粮多,那就按交粮先后发。今日没拿到的,在册上留指印。谁敢抢,谁的粮现在便退回去,以后也别来。”
一名老杂役气得浑身发抖:“粮退回来,我们拿什么躲搜查?”
“藏到自己家里。”米盖尔把册子转过去,让众人看清上面的记号,“我替你们找七处藏粮地,阿隆索搜到一处,剩下六处还能活。全压在我这里,他只需放一把火。”
争吵声慢慢压了下去。没有拿到竹牌的人依次按下指印,粮却不再往窝棚搬,而是分装成不超过半斗的小包,由不同的人带走。
第三日,贝罗找到了一条比粪车更隐蔽的出城路。港镇北墙外有一片埋葬穷人与苦役的乱坟地,每逢疫病和饥荒,守军嫌尸臭,从不细查草席卷。贝罗没有把粮塞进尸体旁边,只买通抬尸人,在空担架的夹层内藏了两小袋精麦。粮被送到坟地东侧一座废弃陶窑,再由阿顺带夜不收趁暮色接走。
第一趟只有两斗七升,第二趟又送出三斗。何文盛验出其中一袋掺了碎豆,却没有退货,只按浅槽竹牌折价记账。前埠也没有立即送枪管,回给米盖尔的是四包盐、两束铁钉和一卷粗布,重量都控制在空担架能够夹带的范围内。
三日后,港镇内部登记在米盖尔册上的粮已经超过二十斗,真正送到前埠的却不足七斗。剩下的粮分散藏在十余户教民手中,既没有让前埠粮仓骤然充实,也没有因一次搜查全部暴露。
郑森看完新送回的交易册,只在枪管一栏画了一道横线。
“残枪管继续封着。”他对何文盛道,“盐和铁钉可以分批送,兵器必须等新路经过三次验查。米盖尔若拿不到粮便发枪,城里第一个挨铅子的未必是阿隆索,也可能是争粮的教民。”
何文盛将七斗粮记入粮册,重新核算前埠口粮。这个数只能补上几日运输与伤患消耗,离解除缺粮还远。不过港镇已有越来越多的粮没有进入真仓,也没有交到教堂,而是被藏在灶台、枯井与坟地之间。
当天傍晚,真仓军需官带着四名持枪老兵走进粮库,命人把所有麻袋搬到院中重新过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