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未亮,赵海已经在北栅小门旁点好了人。
他没有带曹七,只挑了两名最沉得住气的夜不收,一个叫陈石,一个叫吴短弓。两人都把火铳用灰布裹住,腰间短刀反插,脚上绑了软草,走路时不发硬响。
塔木和卢瓦被带到栅外时,脸上还带着没睡足的疲色。卢瓦怀里紧紧揣着昨夜那包盐,塔木则先看了一眼赵海身后的夜不收,又看向前埠木栅。
赵海把一条灰布递过去。
塔木皱眉,明显不愿接。
何塞解释道:“不是绑你。过近栅那段路,你不能看暗哨。”
塔木盯着赵海,嘴里说了一句短话。
何塞道:“他说,他不是瞎鹿。”
赵海没有恼,直接把灰布收回来:“那就不走栅边路。绕海滩外坡,多走半个时辰。”
塔木愣了一下,似乎没想到赵海宁愿绕远也不让他看。卢瓦小声说了几句,像是在劝。
最后塔木伸出手,拿过灰布,自己蒙上眼睛。
曹七站在栅内看得直乐:“这小子还挺犟。”
施琅冷声道:“犟的人记仇,也记路。别把他当傻子。”
赵海带人离开后,前埠内并没有因此松懈。施琅照旧让南栅士兵轮训,何文盛则把昨夜问出的信息重新誊清,单独夹进“东南矿路疑线”的卷里。
木棚内,郑森看着那张图,问:“若真是矿路,港镇为何不把兵全压在那里?”
何文盛想了想,道:“可能矿路不在港镇手里,只是借本地部落看外口。真正矿点还在内陆更深处,港镇负责收转,不负责开采。这样一来,阿隆索手里的兵少,也能说得通。”
郑森点头:“还有一种可能,那条路不是每日走银,而是走矿石、空袋、劳力和信。银子未必从那里直接出来,但那里能通向银。”
何文盛把“矿路不等于银路”写在纸边,随后道:“所以不能让士兵知道太多。前埠刚压下分银风波,若传出山里有银路,人心又会浮。”
“只让赵海、你、施琅知道。”郑森道,“曹七那边,只说侦察亲西夷土着。”
何文盛忍不住笑了一下:“曹七若知道瞒他,又要骂我账册藏私。”
“让他骂。”郑森把图角压住,“他嘴上贪,手下能打。但银路这两个字,现在不能进他的耳朵。”
午前,赵海一行已经绕进东南林地。
塔木摘下灰布后没有抱怨,只用手指了指前方一条几乎看不见的兽道。卢瓦走在最前,脚步轻得像踩在叶面上。他每走一段,就蹲下看泥,偶尔拨开草叶,露出被压折的嫩茎。
陈石低声道:“这小子有点本事。”
赵海没接话,只看塔木的反应。
塔木不时回头,目光落在夜不收的火铳和短刀上。他不是单纯带路,更像在估量大明小队能不能在山里活下去。
走了一个多时辰,林间坡度渐高,土色从湿黑变成带白粉的灰土。卢瓦停在一块石头旁,用手指抹下一点白粉,递给赵海看。
何塞小声道:“白石路外沿。”
赵海蹲下,先看石粉,再看地面。
地上有几道骡蹄印,边缘还没被风吹散,蹄窝里压着细碎白灰。旁边还有两种脚印,一种是赤脚或草鞋,一种是硬底靴。硬底靴印较深,步距整齐,不像土着。
陈石用手比了比:“最多两日。”
卢瓦急忙摇头,伸出一根手指,又指太阳升起落下。
何塞道:“他说昨日。和首领说的空袋进山能对上。”
赵海没有立刻靠近,只让吴短弓绕左侧看一圈。片刻后,吴短弓回来,手里捏着一小截粗麻纤维。
“像袋子边磨下来的。”吴短弓道,“还有骡粪,没干透。”
赵海把麻纤维收进小布袋,问塔木:“西班牙人从这里进去后,多久出来?”
塔木看向山谷深处,摇头,又伸出三根手指,再摊手。
何塞翻译:“他说快的三日,慢的不知道。有时出来的是沉袋,有时是带伤的人。”
“带伤的人?”赵海眼神一冷。
塔木在自己肩背比划,做出拖拽动作。
何塞脸色难看:“他说有些人被绳子绑着,从山里出来,再被送去港镇或更南边。”
陈石低声骂了一句:“矿奴?”
赵海没有评价,只继续观察地面。
白石路往里收窄,前方两棵枯死的大树隐约可见,正和昨夜塔木画的一样。树后坡地较高,若有人藏在上面,能轻易看见路口。
塔木忽然伸手拦住赵海,脸上第一次露出明显紧张。他指了指枯树上方,低声说了一句。
何塞道:“再往前,会被骨哨看见。”
赵海停步,抬手示意全队伏低。他取出千里镜,只拨开一条草缝往坡上看。
高处果然有一处简陋棚子,棚下坐着两个土着人。其中一人手边放着长弓,腰间挂着一截白色骨哨。再远些,树影后似乎还有一支火枪的黑管,但看不清是否有人握着。
赵海把千里镜递给陈石,低声道:“不靠近。记位置。”
陈石看了一眼,脸色沉了:“若硬闯,他们吹哨,山谷里半刻就能知道。”
赵海道:“所以今日到此为止。”
塔木听见这句,明显松了一口气。他转身就要走,却被赵海叫住。
赵海指着地上一处较新的靴印:“这是谁?”
塔木看了一眼,回答得很快。
何塞道:“西班牙人。不是港镇常见的那几个。他说靴底花纹不一样,可能从里面来。”
这条信息让赵海停了片刻。
从里面来的西班牙人,说明矿路深处不仅有土着守路,也有更稳定的白人据点。港镇可能只是外侧转运点,内陆还藏着更大的矿营或中转站。
赵海把靴印形状画在一张小纸上,又让吴短弓取了一点蹄窝里的白灰和骡粪样。做完这些,他没有再问,直接下令撤。
卢瓦有些意外,似乎以为明军会继续往里摸。塔木看赵海的眼神也变了,少了点试探,多了点谨慎。
返程时,赵海故意没有走原路,而是让卢瓦指一条绕溪的路。卢瓦犹豫片刻,带他们穿过一片低矮灌木。路上果然发现一处旧营火,灰里混着鱼骨和红布碎片。
陈石低声道:“和水源上游发现的红布一样。”
赵海把红布收起:“那支亲西夷部落的人,曾经离前埠水源不远。不是偶然。”
塔木听见“水”字,脸色微动,但没有说话。
午后,赵海一行回到前埠。
郑森没有在栅门口多问,只让两名土着向导回草棚休息,先给水,不给盐。塔木看见没有立刻给赏,脸色有些不满。何塞照郑森的话告诉他:“路是真的,赏要等大公子看完东西。”
塔木压着情绪,坐回草棚。
木棚内,赵海把白灰、麻纤维、骡粪样、红布碎片、靴印草图一一摆在桌上。
“白石路是真的。”赵海道,“昨日确有三头骡子进山,有硬底靴印,有草鞋印。谷口上方有外哨,至少两名土着,可能有旧火枪。再往里不能看,容易惊动。”
何文盛把每样东西对应记下,听到“带伤的人被绳子拖出来”时,笔尖停了一下。
“矿奴,或者被抓去搬矿石的土着。”何文盛道,“若这条路能通向矿营,港镇后仓里的税货就有来源了。”
郑森看着靴印草图,问:“塔木有没有故意引你们靠近哨点?”
赵海摇头:“他拦了我。至少今日,他不想我们被发现。”
施琅站在旁边,冷冷道:“也可能他怕自己的部落交易暴露,被那支亲西夷部落报复。”
“无论哪种,他今日给了真路。”郑森把桌上一把小铁刀推给何文盛,“按约给刀,但只给塔木,不给卢瓦。卢瓦给盐和铁钉。让他们知道,谁给关键消息,谁拿重赏。”
何文盛点头记下,又低声道:“大公子,这条矿路,恐怕才是西夷真正的银脉。”
郑森看着图上东南方向那条细线,片刻后道:“它是不是银脉,得等我们掐住港镇的喉咙后再看。现在不能被它牵走。”
赵海把红布碎片推到水源图旁:“还有这个。亲西夷部落的人曾到过上游附近,水源哨要更紧。他们若替港镇探路,下一步可能不是矿路,而是前埠的水。”
施琅脸色立刻沉下去:“今晚水源上游加两人。我亲自去查第一更。”
何文盛在“东南矿路疑线”下另加一行:亲西夷部落活动痕迹接近前埠水源,须防投污、探路、引袭。
交易棚外,塔木接过那把小铁刀时,眼睛明显亮了一下。他用手指试了试刀锋,立刻割破一点皮,疼得缩手,却咧嘴笑了。
卢瓦只拿到盐和铁钉,有些失落。
何塞按郑森吩咐说道:“今日路是真的,所以给刀。下次若有西班牙人出入白石路的时辰、人数、货物,还会有刀。若有假,刀会收回,盐也断。”
塔木把铁刀插进腰间,抬头看向木栅后的郑森。
他没有再像昨日那样打量炮位,只伸手在胸口拍了两下,说了一句短话。
何塞翻译道:“他说,他会告诉舅父,东方人给刀,但不乱咬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