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夕那日，庄子从清晨就透着不同往日的热闹。
厨房里炖肉的香气比平日更浓些，赵全领着人在院子里挂红灯笼——檐下、树上、廊柱上，一盏盏红彤彤的灯笼挂起来，映得满院喜气。孩子们穿着新衣裳在院子里追逐嬉闹，菜头也跟着兴奋地跑前跑后，脖子上系了根红绳。
午后，尹明毓带着谢策去茶庄给冯老农他们送年菜。冯老农和胡、杨二位师傅都不打算回老家过年，三人就在茶庄守岁。带去的食盒里装了八样菜：红烧蹄髈、白切鸡、腊味合蒸、豆腐丸子，还有四样炒时蔬，都是双份，让他们能吃两顿。
胡师傅接过食盒时，手都有些颤：“这……这也太丰盛了。”
“过年嘛，就该吃好些。”尹明毓笑道，“茶庄这边劳三位费心了。”
杨师傅不善言辞，只一个劲儿地搓手：“应该的，应该的。”
冯老农倒是乐呵呵的：“夫人放心，茶苗我们都照看着呢，开春保准能移栽。这年啊，我们三个老头子一块儿过，喝点小酒，说说茶事，也挺好。”
从茶庄回来，顺道去了豆腐坊。老师傅也被接来庄子一起过年，豆腐坊这几日歇业，但门口贴了红纸写的“福”字，看着就喜庆。
傍晚时分，团圆宴开始了。
这回摆在前院，只摆了六桌——庄子上留下过年的庄户、茶庄的冯老农三人、豆腐坊的老师傅、两个“山居”当值的伙计，加上尹明毓一家和秦谦，统共也就五十来人。菜色比腊月十五那日更精细些，还添了饺子——白菜猪肉馅的，元宝形状，讨个吉利。
尹明毓依旧每桌都敬了酒。到冯老农那桌时，胡师傅站起来，端着酒杯，话都说不太利索：“夫人……我、我敬您一杯。我跟老杨跑了大半辈子茶山，没见过您这样的东家。不摆架子，不小气，把我们当人看。这杯酒，我干了！”
他一饮而尽，眼圈有点红。杨师傅也默默跟着干了。
尹明毓也喝了，温声道：“二位师傅安心在这儿，茶林往后还要仰仗你们。”
宴席吃到一半，外头传来爆竹声——是村里开始放炮了。孩子们坐不住，嚷嚷着要出去看。赵全早就备好了鞭炮，领着孩子们到庄子门口的空地上放。噼里啪啦的声响里，孩子们又笑又叫，菜头吓得躲在尹明毓脚边，“呜呜”地哼。
秦谦坐在席间，看着这景象，忽然对谢景明道：“谢大人好福气。”
谢景明举杯：“是明毓的功劳。”
“内外兼修，持家有道。”秦谦也举杯，“难得。”
是啊，难得。谢景明看着院子里笑语晏晏的众人，看着灯下尹明毓温和的侧脸。七年了，她把一个冷冷清清的庄子，经营得这样热气腾腾。
年夜饭后是守岁。大人们聚在厅里喝茶聊天，孩子们在外头玩。谢策带着几个庄户的孩子在院子里打雪仗，菜头跟着疯跑，毛上沾满了雪。
亥时末，秦谦起身告辞。尹明毓送他到门口，他忽然停下脚步，低声道：“初三那日，我会带策哥儿修改后的策论再来。贵人那边……有些话，到时再说。”
尹明毓心领神会：“有劳先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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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月初三，秦谦果然来了。
还带了份礼——一套文房四宝，说是贵人赏的。笔是上好的湖笔，墨是徽墨，纸是宣纸，砚是端砚，样样精致。谢策见了，眼睛都亮了。
“先生，这太贵重了……”
“贵人赏的，收着便是。”秦谦神色如常，“你那篇策论，贵人仔细看了，批注又添了几处。你来看看。”
三人进了书房。策论摊在桌上，朱笔批注多了几行，主要在论述如何平衡茶林扩种与山地生态的部分，提了几点具体建议：保留原生林木，梯田式种植，间作固土植物。批注末尾，添了两个字：“甚好。”
谢策看得认真，小脸严肃：“这些建议……我都没想到。”
“贵人见识广博。”秦谦道，“你按这思路再改一稿，不必着急，慢慢想，想透彻了再写。”
“是。”
说完策论，秦谦才转向尹明毓，声音压低了些：“贵人身份，夫人想必已猜到几分。”
尹明毓点头：“可是……宫里那位？”
“三皇子。”秦谦确认，“殿下素来关注农事，在城西有处庄子，专门试种新作物。看了策哥儿的文章，觉得务实，这才起了兴趣。”
三皇子……尹明毓心中微动。这位殿下她有所耳闻，是已故贤妃所出，在皇子中不算最显赫，但风评不错，不结党，不揽权，就爱钻研些农桑水利的实务。
“先生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殿下想见见策哥儿。”秦谦直言，“当然，也要看看温泉庄子。不过眼下年节，不便走动。等过了正月，天气暖些，可能会来。”
见谢策？尹明毓看向儿子。谢策正低头看批注，没注意他们的谈话。
“只是见见，谈谈农事，无妨。”秦谦看出她的顾虑，“殿下为人清正，不涉朝争。夫人不必多虑。”
尹明毓沉吟片刻：“那就等殿下的意思吧。”
送走秦谦，尹明毓在书房坐了许久。三皇子关注农事，这倒是好事。谢策的文章能被赏识，也是机缘。只是……皇家的人，再清正，那也是皇家。牵扯上了，福祸难料。
正想着，谢景明进来了。听她说了情况，点头：“三皇子确实只爱实务。前年江南水患，他还亲自去勘过河道，回来写了治水策论，陛下都夸过。若是他，倒不必太担心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尹明毓松了口气，“我只是不想掺和那些不该掺和的事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谢景明握住她的手，“咱们本分做事，不主动攀附，也不刻意回避。顺其自然就好。”
是啊，顺其自然。
就像草莓，该开花时开花，该结果时结果。
就像茶林，该扩种时扩种，该采茶时采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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初三过后，拜年的帖子果然多了起来。
柳夫人牵头，几位官员家眷联名递了帖子，说是想趁着正月空闲，来庄子“踏春”——虽说正月里春还没来，但暖棚里菜绿花红，也算春意。
尹明毓一一回了帖，定在正月初十，一起接待。又让赵全把暖棚收拾整齐，该摘的菜摘了，该留的留好。草莓又红了几颗，这次她没往外送，留着待客。
初十那日，来了六位夫人，都是柳夫人相熟的。马车到了庄子门口，夫人们下车时，都披着厚厚的斗篷，一下车，却觉得暖意扑面——庄子地气暖，又有温泉，比城里暖和不少。
“这地方真好。”周夫人笑道，“一进来就觉得舒服。”
尹明毓引着众人先看了暖棚。水芹碧绿，菠菜肥嫩，小葱青翠，最引人注目的是角落那几株草莓——红果绿叶，在冬日里格外醒目。
“这就是草莓？”一位穿着丁香色褙子的夫人好奇地凑近看，“真能在冬天结果？”
“是温泉暖着的缘故。”尹明毓摘了几颗请大家尝，“尝尝鲜。”
夫人们尝了，都说甜。柳夫人笑道：“我家暖房也试着种了，活是活了，就是不长果子。看来这温泉，果然不一样。”
看罢暖棚，又去茶庄。冯老农带着胡、杨二位师傅候着，给夫人们讲茶树的养护，讲扦插育苗，讲扩种规划。夫人们大多不懂茶事，但听得津津有味——这些和她们平日接触的琴棋书画、衣裳首饰，全然不同。
中午的宴席摆在温泉庄子。菜都是庄子上的出产：开水白菜、清蒸鲫鱼、豆腐煲，还有新试的草莓甜点。夫人们吃得满意，席间说说笑笑，气氛融洽。
席散时，柳夫人拉着尹明毓的手：“今日真是开了眼界。你这庄子，不只菜好茶好，难得的是这份踏实气。往后咱们常来往，你可别嫌烦。”
“夫人说哪里话。”尹明毓笑道，“您常来，我高兴还来不及。”
送走客人们，尹明毓站在门口，看着马车远去。兰时轻声道：“夫人，今日这几位夫人，都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。咱们庄子，往后怕是更热闹了。”
“热闹就热闹吧。”尹明毓转身往回走，“该做什么还做什么。她们来，咱们好好招待；不来，咱们也照样过日子。”
是啊，照样过日子。
草莓该红还红，茶苗该长还长，菜该收还收。
三皇子要来，就来；不来，也无妨。
日子是自己的，怎么过，自己说了算。
尹明毓走到暖棚边，看着里头绿意盎然的景象，唇角微扬。
春天快来了。
茶林要扩种了，新铺子要更忙了，或许还会有新的事，新的人。
但没关系。
她在这儿，庄子在这儿，家在这儿。
路还长，慢慢走。
（本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