蓟州城头,高适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了。
契丹人攻了三次,被他打退了三次。
城头上的守军从最初的两千正规军加两千民壮,打到现在只剩不到一千五百人。
伤员被抬下城去,民壮顶上;民壮倒下了,轻伤员又爬回来。
卢凌风、薛环持枪走上城头:“金吾卫将军、范阳卢凌风(朔方军薛环)。”
高适行礼:“渤海高适。”
卢凌风他是认识的。
金吾卫大将军,狄仁杰的关门弟子,长安城里响当当的人物。
他没想到会在蓟州城头见到这位大人物。
薛环他倒是不认识,但“朔方军薛环”这个名字在幽州军营里传得很响。
凉州围城之战,三百死士守北城,活下来三个人,其中一个就是他。
“高三十五?”卢凌风上下打量着他,眉头微微拧起,“你不是在张守珪帐下当斥候队正吗?
怎么跑到蓟州来了?”
高适沉默了一瞬,没有回答这个问题,只是侧身让开一条路:
“二位将军请上城楼。契丹人刚退,下一波攻势随时会来。”
薛环走到城垛前,探头往下看了一眼。
城下横七竖八地倒着契丹人的尸体。
云梯的残骸散落在护城河边,几面被烧焦的旗帜歪歪斜斜地插在冻土里。
护城河已经结了冰,冰面上嵌着几具尸体,有契丹人的,也有唐军的。
“一万骑兵。”薛环直起身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可突干还真是看得起蓟州……
蓟州的事情还没查,就先跟契丹人干一仗……师父要不你去查案,这我顶着?”
卢凌风按住薛环的肩膀,摇了摇头。
“案子要查,城也要守。许钦湍的案子已经有了眉目,不差这一时半刻。
眼下蓟州城外的契丹人才是燃眉之急。”
他转过身来,目光落在高适身上。
这个年轻人他听说过。
李白在长安城里没少念叨,说渤海高三十五诗才不在他之下,武艺更是甩他十条街。
如今一见,倒比李白形容的还要狼狈几分。
“高队正。”卢凌风开口,“请你回答我的问题。”
高适沉默了一瞬,“卢将军,你见过主帅在帅帐里搂着舞姬喝酒吗?”
卢凌风一顿。
高适接着说:“我带着二十六骑深入契丹腹地四个月,回来的时候……看见的是歌舞升平。
我的弟兄们在草原上冻死、饿死、被契丹人的马刀砍死。
他们的尸首还在野狼沟的河滩上晾着,大帅在喝酒。”
薛环站在卢凌风身后,攥着枪杆的手指节捏得发白。
他想起凉州城头上那个站在他身边的旅帅,被吐蕃人的投石砸碎了半边身子。
临死前拽着他的甲带说“替我多杀几个”。
那旅帅的尸首是他亲手从碎砖堆里刨出来的,眼睛还睁着。
“所以你走了?”薛环开口,声音有些发硬。
“走了。”高适说,“放下了军服,烧了兵牌。
本想回渤海老家种地,走到蓟州城门口,契丹人来了。”
“来了你就上城头?”
“来了就上城头。”
薛环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欢愉,只有一种老兵对另一个老兵的认可。
“高三十五,你烧了兵牌,脱了军服,你以为这身皮脱了,你就不是唐军了?”
高适没有答话。
卢凌风直起身来,“你的兵牌烧了,我可以替你补。
你的军服脱了,我可以替你领。
但有一件事我不能替你。
你是高侃的孙子,这个身份你脱不掉,也烧不掉。
你祖父在辽东打了一辈子仗,如今他的孙子在蓟州城头上守了三天三夜。
你让他泉下有知,他是该笑还是该哭?”
高适的手指在枪杆上攥紧了又松开,松开了又攥紧。
“我不是不想当唐军。我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咽不下那口气。”卢凌风替他说了,“你带着二十六骑深入敌后四个月,回来发现主帅在喝酒。
你觉得你的弟兄白死了,你觉得这仗打得窝囊,你觉得这身军服穿着丢人。”
高适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没有否认。
卢凌风走到他面前,与他面对面站着。
“高三十五,你首先是大唐军人,其次,才是你高适。”
说完,卢凌风从怀中摸出一块空白的兵牌。
那是他随身携带的备用兵牌,正面刻着“金吾卫”三个字,背面还空着。
他把兵牌搁在案上,又从笔架上取下一支毛笔,蘸了蘸砚台里已经冻了半宿的墨,递给高适。
“名字自己写。职位……”
他顿了顿,“蓟州折冲府果毅都尉,暂代蓟州守将之职。
等这仗打完了,我再替你向朝廷请功。”
高适接过毛笔,手指冻得发僵,握笔的姿势有些笨拙。
他在兵牌背面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。
……
长安。
冯仁得到不良人密报一脸疑惑:“他不是张守珪手下的马队队正吗?咋跑到蓟州去了?”
不良人甲汇报:“据张守珪部不良人报,张守珪收缩战线,高适回防本阵,回防途中遇伏。
高适部二十六人,算上他,仅有四人回到大营。
然,张守珪却在营中喝酒、听曲、看舞。”
“不知者无罪。”冯仁说:“要是我,就提刀把张守珪砍了。”
顿了顿:“张守珪没给他下通缉令吧。”
不良人甲回答:“没有。”
“这倒是让我省事了。”
冯仁又问:“那个叛徒查到了吗?”
“查到了。”不良人甲从怀中摸出一封密信,
“幽州折冲府别将孙孝哲,此人暗中与契丹通消息已有半年之久。
他负责幽州城防调度,每次我军斥候出动的路线、兵力、时辰,都是他提前泄露给可突干的。”
冯仁接过密信,展开扫了一眼,眉头便拧了起来。
“孙孝哲……这个名字我怎么觉得在哪儿听过?”
“此人是营州人,其父孙万荣当年是契丹李尽忠的帐下幕僚。
万岁通天元年李尽忠反唐,孙万荣随主叛乱。
当时孙孝哲年仅三岁,其母携其改嫁幽州一名汉军校尉,从此改姓孙,入了军籍。”
“孙万荣的儿子。”冯仁把密信折好收入袖中,“契丹人的种,在幽州折冲府当了别将,管着城防调度。
难怪可突干对我们的动向了如指掌。
他不是在幽州安插了细作,他是在幽州养了个自己人。”
“要不要即刻抓捕?”
“把消息告知张守珪,尽快解了蓟州之围才是大事。”
……
三日后。
幽州折冲府别将孙孝哲是在自己的书房里被拿下的。
他没有反抗,甚至没有露出多少意外的表情。
“孙别将。”为首的校尉按刀而立,“幽州都督府、金吾卫联名缉拿,请吧。”
孙孝哲把《汉书》合上,端端正正地搁在案角。
然后他伸手去拿那把横刀,甲士们齐刷刷拔刀出鞘。
他没拔刀。他只是把刀往案边推了推,推到甲士们够得到的地方。
然后站起身来,整了整衣冠,伸出双手。
“走吧。”
没有喊冤,没有质问,甚至没有问一句“罪名是什么”。
校尉盯着他看了两息,挥了挥手,两名甲士上前将他反剪双手,用牛筋绳捆了个结实。
搜检书房只用了半个时辰。
金吾卫从书房暗格里搜出了与契丹往来的密信十七封。
从卧房床板下搜出了契丹人赏赐的金饼三十锭。
从后院马厩的草料堆里搜出了一套契丹人的皮甲和弯刀。
罪证堆在院子里,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。
消息传到帅帐时,张守珪正对着蓟州方向的舆图发愣。
郭知运掀帘进来,把缉拿文书往案上一搁,只说了一句话:“孙孝哲拿下了,罪证确凿。”
次日,孙孝哲阵斩祭旗。
张守珪亲自带队,奔袭契丹大营。
可突干调兵回防,途中被郭知运击溃。
此役,张守珪悍勇,打得可突干四处奔逃。
撤离至突厥边境时,兵马仅有数千残兵。
一座无名山丘上。
“追不追?”副将策马凑到张守珪身边,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。
张守珪没有答话。
把马鞭往鞍上一拍,拨转马头,“收兵。”
郭知运站在蓟州城头上,望着远处地平线上扬起的烟尘。
那烟尘是张守珪的骑兵踏起来的。
他算了算时辰,从张守珪奔袭契丹牙帐到现在,前后不过五日。
五日前可突干还带着一万骑兵围在蓟州城下耀武扬威,五日后他的帅旗已经被唐军踩在了马蹄底下。
城头上的守军已经看见了远处那面绣着“张”字的帅旗。
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“大帅回来了”,然后整段城墙都沸腾了。
有人把头盔摘下来往天上扔,有人抱着身边的同袍又哭又笑。
有人瘫坐在城垛下,靠着冰冷的夯土墙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
赵广扶着城垛慢慢站起来,膝盖上的旧伤扯得他龇牙咧嘴,可他还是撑着站直了。
卢凌风站在城楼最高处,拍了拍高适的肩膀,“高都尉,你的仗打完了。”
高适站在城垛前,没有动。
“卢将军,末将有个不情之请。”
“说。”
“蓟州守军阵亡将士的抚恤文书,能不能让末将来写?”
卢凌风沉默了一瞬,然后点了点头,“好。你写。”
高适转过身来,朝卢凌风抱拳一礼,然后大步走下城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