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侍中府时,天色已经擦黑。
裴慕青抱着孩子坐在廊下,正跟李蓉低声说着什么。
冯玥端着一碟刚出锅的炸糖糕从灶房里出来,看见冯仁进院,抬了抬下巴:“爹,洗手吃饭。”
冯仁应了一声,走到井边打水洗了手,在石凳上坐下。
李蓉默默端了碗热粥搁在他面前,他低头喝了一口,粥是小米粥,熬得浓稠。
米粒都开了花,入口绵软。
他抬起头看着李蓉,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,李蓉已经把脸别过去了。
冯仁知道那儿媳心里的疙瘩没那么容易解开。
冯朔走了这么多年,她一个人把冯昭冯宁拉扯大,如今忽然发现家里还藏着个活了上百年的老怪物,任谁心里都得好一阵子翻腾。
可有些事没法解释,解释了也未必能让人释怀。
他只能等,等她自己慢慢想通。
冯玥把炸糖糕往桌上一搁,坐下便问:“听说江南道那边闹起来了?”
“陆象先聚众千人,烧了新政告示。”冯仁夹了一只糖糕咬了一口,含含糊糊地说。
“张九龄已经把折子递上去了。苏无名明天就出发去苏州,卢凌风跟他一道。”
“那江南道那边,咱们的人够用吗?”冯玥问。
冯仁答:“若不够用,我亲自上就是了,反正也不是第一次。”
说着,放下手中的碗:“待会儿吃完饭,我给你检查一下身体。”
冯仁这话一出,院子里的气氛骤然静了一瞬。
冯玥端着筷子的手悬在半空,看了冯仁一眼。
父亲平日里不是不关心她的身子,可特意在饭桌上当着全家人的面提出来,那就不单单是关心了。
“爹,”冯玥放下筷子,“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?”
“我能有什么事瞒你?”
冯仁端起粥碗又灌了一口,“你爹我活了一百多年,最大的秘密你已经知道了,还有什么好瞒的?”
冯玥没接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冯仁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,吃了一口咸菜。
正要说着,裴慕青怀里的小子忽然“哇”地一声哭了出来。
嗓门洪亮,把廊下打盹的狸花猫吓得炸了毛,嗖地窜上了房梁。
“怎么了这是?”
冯仁凑过去看了一眼,那小娃娃攥着两只小拳头,脸涨得通红。
哭得一声比一声响亮,愣是听不出为了什么。
裴慕青摸了摸孩子的额头,又检查了一遍襁褓,摇头道:
“刚喂过,也不烧,就是忽然哭起来了。
方才还好好的,跟姐姐玩拨浪鼓呢。”
大丫头站在旁边,手里攥着那只拨浪鼓。
一脸无辜地看着哭成泪人的弟弟,又看看大人,小嘴一瘪,也跟着红了眼眶。
“你别跟着哭!”
冯宁赶紧蹲下来哄大的,一时间院子里哭声此起彼伏,鸡飞狗跳。
冯仁被这阵仗吵得脑仁儿疼,他伸手从裴慕青怀里把那小娃娃接过来,搁在自己膝头上。
说来也怪,那小东西到了他曾祖父怀里,哭声竟然小了几分。
抽抽噎噎地打了个嗝,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冯仁,像是认出了什么似的。
“这小子。”冯仁拿袖子替他擦了擦脸上的泪珠子,“嗓门比你爹小时候还大,长大了怕不是个当号手的料。”
裴慕青在旁边看着,抿着嘴笑。
冯昭小时候是什么样她没见过,可冯仁抱孩子的架势倒是熟练得很,一看就是带过不少娃的。
裴慕青把大丫头哄好了,小姑娘窝在她怀里,抱着拨浪鼓,眼皮也开始打架。
她看了看天色,又看了看冯仁怀里睡得正香的儿子,轻声说:
“爷爷,夜里凉,把孩子给我吧,我抱回屋里睡。”
冯仁应了一声,小心翼翼地把怀里的小东西递给裴慕青。
交接的瞬间小娃娃哼唧了两声,裴慕青轻轻拍着他的背。
哼了两声不知名的小调,他便又沉沉睡了过去。
裴慕青抱着孩子进了屋,大丫头也跟在后头,手里拖着那只拨浪鼓,鼓面磕在门槛上发出笃笃的闷响。
院子里安静下来,只剩费鸡师在廊下捣药的咚咚声,和夜风穿过槐树枝丫的簌簌声。
“爹。”冯玥放下茶盏,声音不高,“苏无名去江南,您真放心?”
“有什么不放心。”冯仁端起自己那碗茶,“我只是让他走个过场。
等他到地方,我的人就开始干活。”
“爹,江南那边不比京畿道。
陆虞陶三家在地方上经营了几百年,佃户、庄客、商贩,十户里有六户靠着他们吃饭。
您的人动了他们的家主,那些靠他们吃饭的人怎么办?”
“怎么办?”冯仁放下茶盏,“陆象先倒了,陆家的田产充公,朝廷按新政重新丈量田地、核定赋税。
那些佃户该种地的还是种地,该交租的还是交租,只不过交租的对象从陆家变成了朝廷。
朝廷的租子比陆家轻,他们日子只会更好过,不会更难过。”
“那陆家的庄客呢?那些在陆家做了几十年工的人呢?”
“庄客?”冯仁靠在椅背上,“陆家的田庄充公之后,朝廷会把田地分给无地或少地的农户。
那些庄客若愿意留下来种地,朝廷给他们发田契。
若不愿意,朝廷给他们发路费,他们爱去哪儿去哪儿。”
冯玥没有再问。
她知道父亲说的是理,可她也知道,理在江南那块地方往往行不通。
世家大族几百年的根基,不是一本鱼鳞册就能撬动的。
冯玥把手腕搁在石桌上,冯仁伸出三指搭在她寸口上,闭目诊了片刻。
脉象平稳,气血充盈,没什么大毛病。
可他还是反复诊了两遍,又换了另一只手,诊完了才收回手指,靠在椅背上轻轻吐了一口气。
“怎么样?”冯玥问。
“身子骨还行,”冯仁说,“比我预想的好。”
“那你方才吃饭的时候那副表情,是什么意思?”
冯仁沉默了一瞬,然后从袖中摸出那只黄绫包裹的长匣,搁在石桌上。
冯玥认得那匣子,这是李隆基送来的空白诏书,上面盖着玉玺,填什么都认,唯独不能造反。
“爹,这诏书你填好了?”
“还没填。”冯仁把匣子往冯玥面前推了推,“这东西,你替我收着。”
冯玥低头看了看那只长匣,又抬起头看着冯仁,眉头微微拧了起来:
“爹,你这是在托付后事?”
“放屁。”冯仁骂了一声,“老子活了一百多年,阎王爷见了我都得绕着走,托什么后事?
我是让你替我保管着,省得哪天我一时冲动填个‘赐冯仁天下第一帅’,浪费了这好东西。”
冯玥被他的无耻噎了一下。
她知道她爹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,也就没再追问,把长匣拿起来收进袖中。
匣子不大,搁在袖里刚刚好。
冯仁见她收好了匣子,这才接着说:“我让你替我保管,还有一个原因。
江南道那边,陆象先不过是个出头鸟,他背后还藏着更大的鱼。
我把陆象先拿下了,那条大鱼迟早会浮出水面。
到时候,长安这边怕是也要翻一翻浪。”
“你怕有人在长安对冯家动手?”
“动手他不敢。”冯仁摇了摇头,“冯昭是兵部尚书,手里攥着朔方军的兵权,谁敢动冯家?
我是怕有人在朝堂上做文章,拿冯昭的身份说事。
若是有人拿‘冯侍中培植亲信、把持兵部’来弹劾我,圣人就算不信,也得做做样子查一查。
查起来,冯昭的差事就得停,兵部的事就得耽搁。
兵部一耽搁,朔方、陇右那边的边防调度就要受影响。
牵一发而动全身,这个道理你懂。”
冯玥点了点头。
“若真到了那一步,圣人又恰好不在长安……
你知道的,那小子有前科。
你就替我把这道诏书填了。
填什么你自己拿主意,只要你填了,圣人回来就得认。”
冯玥的手指在袖中触到了那只长匣的棱角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
“爹,那你这次要下江南吗?”
“还不清楚,要看那边情况。
如果袁天罡养的那些废柴办不成,那我只能亲自下场。”
冯仁沉默了好一会儿,从衣袖中拿出一个瓷瓶。
“这个家终究还是你撑着。”
“这个是……”
“龙虎丹,从袁天罡那里坑来的。
这老头啥都不好,炼丹的能力确实一流。”
冯玥接过瓷瓶,在掌心里掂了掂。
瓶子不大,晃一晃能听见里头丹药碰撞的脆响,沉甸甸的,少说也有二三十颗。
……
次日五更,长安城还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晨雾里,明德门外已经停了两辆青帷马车。
苏无名站在车旁,手里攥着一份刚送来的公文,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兴奋还是忐忑。
卢凌风骑着马从街角拐过来,马背上驮着两只鼓鼓囊囊的包袱,一看就是裴喜君连夜替他收拾的。
冯仁骑着那匹老骟马赶到时,两人已经等了一小会儿。
他把三个瓷瓶递给苏无名,又从马鞍袋里掏出一叠厚厚的文书塞给卢凌风。
“龙虎丹,补气的。金疮药,治外伤的。
还有一瓶是解毒散,被蛇咬了被蝎子蜇了先敷上再找大夫。”
冯仁顿了顿,指着卢凌风手里那叠文书,“这是江南道不良人的联络名册。
每一页都记着名字、身份、联络方式。
到了苏州,你去城东一家叫‘碧螺春’的茶庄,找掌柜的姓周。
对暗号——‘春风又绿江南岸’,他回你‘明月何时照我还’。
对上了,他就会把苏州城里的眼线全部调动起来。”
卢凌风把名册收进怀中,拍了拍,郑重地点了点头。
“先生,你昨晚是不是没睡好?”苏无名忽然问了一句。
冯仁愣了一下,随即摸了摸自己的脸。
假胡子贴歪了,左边的翘起来,右边往下塌,看着活像只炸了毛的猫。
“少废话。”冯仁把胡子摁回去,“到了苏州,凡事小心。
陆象先是只老狐狸,他那侄子陆伯言是条毒蛇。
狐狸好对付,毒蛇不好防。
切记,明面上你是政事堂派下去的巡按使,不是去抄家的。
查到什么,先报我,别自己动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