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白看着那根细溜溜的竹竿,又看了看冯仁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“先生,您不用剑?”
“对付你,还用剑?”
李白的脸腾地红了。
他虽只有十一岁,可跟着阿泰尔练了这些日子,基本功已经扎得很稳了。
阿泰尔说过,他天赋极高,根基虽浅,可进步神速,再过一两年,寻常成年人也不是他的对手。
李白解下木剑,双手握住剑柄,剑尖指向地面,深吸一口气。
这是阿泰尔教他的起手式,他说过,剑未出鞘时,气势要先出来。
冯仁站在三步外,竹竿斜扛在肩上,姿态松散得像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。
李白动了。
他出剑很快,比跟着阿泰尔练时任何一次都快。
木剑破空,带着呼呼风声,直刺冯仁胸口。
冯仁没动。
剑尖离他衣襟还有三寸时,他侧了半步。
只半步。
李白的剑刺空了,整个人收不住势,往前踉跄了一步。
他猛地站稳,回身,剑横扫。
冯仁又侧了半步。
剑锋擦着他衣襟掠过,连根线都没碰着。
李白咬了咬牙,连刺七剑,冯仁连躲七剑,每回都只挪半步,衣袍纹丝不动,额上连汗都没出。
第八剑,李白没有刺。
他站在原地,喘着粗气,握着剑柄的手指泛白,额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冯仁一脸轻松,“你刺完了,该我了。”
李白Σ(っ °Д °;)っ:“先生等……”
话没说完,冯仁的棍子噼里啪啦打在他身上。
每一棍子带着怨气。
‘我让你难以上青天,我让你寂寞,我让你留其名!我让你不开心!让你喝……’
冯仁打到最后,打累了,也打爽了。
李白蹲在地上,捂着脑袋,浑身青一块紫一块。
这小孩惹到先生了?下那么重的手……阿泰尔瞪圆了眼睛张大了嘴。
冯仁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,丢在他面前,“自己擦。后山有口井,井水凉,敷一敷消肿。”
李白捡起瓷瓶,拔开塞子,一股清凉的药香飘出来。
“先生,学生不是来学挨打的。”
“学剑先学挨打。”冯仁站起身,拍了拍膝上的土,“你连打都挨不起,还想着仗剑天涯?”
李白咬着嘴唇,从地上爬起来,身上的青衫沾满了土,左边袖口裂了一道口子,是方才躲闪时刮破的。
他低头看了看那道口子,又抬头看了看冯仁,嘴唇动了动,终于把那句“先生您下手太重”咽了回去。
“药自己擦,擦完了去后院扎马步。”冯仁转身往灶房走,“扎到吃午饭,不许停。”
冯宁蹲在廊下,手里那根黄瓜早就啃完了,嗑着瓜子,看得津津有味。
“李太白,你愣着干嘛?去擦药啊。”
李白转过头,看着她,忽然问:“宁儿姑娘,先生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?”
冯宁想了想,认真地点了点头:“好像是。昨儿从终南山回来,就一直板着脸。”
“终南山?”李白愣了一下,“先生去终南山做什么?”
冯宁嗑瓜子的手顿了顿,垂下眼,声音低了几分。“去看我奶奶,还有孙太爷爷他们。”
李白没有再问。他攥着那个小瓷瓶,转身往后院走。
后院的井水确实凉,凉得刺骨。
他把药擦在伤处,疼得龇牙咧嘴,却咬着牙没吭声。
擦完了,把瓷瓶塞进怀里,在院子里找了一块平整的地方,扎下马步。
日头渐渐升高,把他的影子一寸一寸地缩短。
冯宁端着一碗水走过来,放在他脚边,也不说话,转身又走了。
李白扎着马步,低头看着那碗水,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,映出他的脸。
青一块紫一块,左边颧骨肿得老高,像被人揍了一拳。
~
晌午。
门外来了一队人。
门被一脚踹开,李隆基气势汹汹进门,“冯侍中!死哪儿去了?!”
冯仁正蹲在灶房门口剥蒜,闻言头都没抬。
“叫什么叫?又不是不给你开门。”
李隆基穿着一身寻常的深色棉袍,腰间系着一条革带,头上没有冕旒,脸上没有脂粉,看起来不像皇帝,倒像个来串门的远房亲戚。
他大步走进院子,目光扫了一圈,落在蹲在灶房门口的冯仁身上,又落在后院方向。
那里,李白正扎着马步,额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,青衫湿了一大片,却纹丝不动。
“这是谁?”李隆基皱了皱眉。
“学生。”
冯仁把剥好的蒜瓣放进碗里,站起身,在衣襟上擦了擦手,“李太白,蜀郡人,学剑的。”
李隆基又看了那少年一眼,少年也正偷偷往这边看,目光相遇时,他迅速低下头,马步扎得更稳了。
“朕找你有事。”李隆基收回目光,压低声音。
“进屋说。”冯仁端起蒜碗,转身往灶房走,“吃了没?”
“没。”
“那就一起吃。”
……
饭菜端上桌,四菜一汤,一碟咸菜,一壶浊酒。
李隆基气愤道:“你说你,两个半月不上朝,也不告假。
派人去府上找你你也不在,连家屯也找了几次。
要不是听说你回来的消息,还以为你不干了。”
冯仁把最后一块鸡肉夹进李隆基碗里,自己端起酒碗抿了一口。
“急什么?我又没说不干。”
“那你这两个半月干嘛去了?”
李隆基咬着鸡肉,含含糊糊地抱怨,“朕在太极殿批折子批到手软,你在连家屯剥蒜?
朕这皇帝当得还不如你自在。”
“自在?”冯仁放下酒碗,“你知道连家屯那几畦菜地我翻了多少遍?
你知道那丝瓜架子我搭了几回?自在?我胳膊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呢。”
李隆基的目光落在他左臂上,冯仁穿着一件半旧青衫,看不出伤口,可他知道那道口子有多深。
“还没好?”
“好了。没好利索。”冯仁活动了一下左臂,“阴天下雨还有点酸,不碍事。”
李隆基沉默了一瞬,把碗里的鸡肉吃完,用袖子擦了擦嘴,往椅背上一靠。
“冯大夫,姑母那边,又动了。”
“动什么?”
“崔湜。”李隆基的声音压得极低,“朕把他从吏部调去中书省,是想让他远离铨选之权。
可他去了中书省之后,反倒更方便了。
每日出入宫禁,跟姑母的人来往更密。”
冯仁端着酒碗,没有喝。
“姚崇呢?他那边怎么样?”
“姚崇倒是老实。中书令当得本本分分,该批的折子批,不该看的看都不看。”
李隆基顿了顿,“可他就是太老实了,老实得朕心里没底。”
“没底?”冯仁放下酒碗,“他要是上蹿下跳,你就有底了?”
李隆基被噎了一下。
冯仁接着说:“姚崇是个聪明人,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动,什么时候该静。
你让他当中书令,他就当中书令,不多事,不揽权,不结党。
这样的人,你用着还不放心?”
“朕不是不放心他,朕是不放心姑母。”
李隆基的声音低下去,“冯大夫,你不知道,姑母这几日又在联络朝臣。
萧至忠、岑羲、薛稷……一个个都在她的名单上。
朕的太极殿,快成她家的后花园了。”
冯仁端起酒碗,一饮而尽,“那你可以物色替代他们位置的人选了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说?”
冯仁倒酒,“我可什么都没说,是你自己悟到的。”
~
太平公主府。
窦怀贞、岑羲、萧至忠、崔湜、太子少保薛稷、中书舍人李猷都在。
崔湜先开口:“前些日子,冯侍中、安国相王经常去大安宫见太上皇,经常劝太上皇放权给陛下。
若太上皇真的放权,不说六部,就连下面的刀笔小吏都要是陛下的人了。”
萧至忠说:“刀笔小吏?太上皇掌握的是三品及以上的任命。
裴坚早暗中换了不知道多少人了。”
萧至忠的话音落下,满堂寂静。
太平公主靠在椅背上,“河东裴氏,倒是会站队。”
崔湜抬起头,压低声音:“公主,裴坚不足虑,他不过是冯仁手里的一枚棋子。
真正让人不安的,是冯仁本人。”
萧至忠皱着眉头:“公主,下官有一事不明。”
“说。”
“冯仁到底想要什么?”萧至忠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他不是李唐宗室,不是世家门阀,不是武将勋贵。
他没有儿子要继承,没有家族要光耀,他到底图什么?”
太平公主沉默了很久,终于开口:“诸位,本宫今日叫你们来,是商量之后该怎么做的。
不是来听你们抱怨的。”
“公主,”窦怀贞开口,声音压得极低,“下官以为,当务之急,是断了冯仁与太上皇的联系。”
太平公主看了他一眼。
“怎么断?”
窦怀贞往前探了探身子,“冯仁每月初五、二十必去大安宫给太上皇请脉。
大安宫守卫,是千牛卫的人。
千牛卫中郎将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,“是薛稷的族侄。”
“薛大人,”太平公主开口,声音不高,“你那个族侄,可靠吗?”
薛稷放下茶盏,斟酌着词句:“回公主,可靠。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
“只是大安宫不是寻常地方。
太上皇虽然不理朝政,可威望还在。若在大安宫动手,万一走漏风声……”
“谁说要在大安宫动手了?”太平公主打断他。
薛稷一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