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琰深呼吸两下，抵了抵自己的腮帮子，说：
“你如今得到的一切都积累在谎言之上，看似幸福安定，看似光鲜亮丽，可谎言被戳破的那天，你会摔的很惨。”
这话像是善意的提醒，但落在多思多想的姜宓耳边，却穿透力十足，似是在讥讽她。
姜宓没有转身，她半侧了脸，道：
“可除了你，谁会怀疑我身份的真假？”
“只要你不说，我就毫无破绽。”
她身子落定在阳光下，白裙反着光，长睫蹁跹轻颤，鬓发漆黑，唯有那红玛瑙步摇深红的似血，几缕光线折射，空气中尘埃浮动，她美得不像是尘世中人。
这样的错觉让贺琰眼前有些晕眩感，昏头昏脑。
他再也维持不了之前的淡定从容和轻松，他身体紧紧绷成了一根蓄势待发的弦。
贺琰压抑的哑声传来：
“纵使你是江南越众而出的锦鲤，可落到京城的池子里，也只是那万千金鲤中不起眼的一尾。”
“即使我不拆穿你，你又能瞒多久？京城里确实有繁花似锦，有滔天富贵，可也有波诡云谲的勾心斗角，他们比你想象的还要难缠，还要聪明……”
“所有存在，必留痕迹。”
话音落下，姜宓没再接话。
此方空间一时静默下来，唯有几声蝉鸣鸟叫打破死寂。
姜宓想说结局如何都是她自己选的路，她心甘情愿，可想了想又觉得没什么诉说的必要。
她转身就走。
贺琰安静地看着她毫不留恋、决绝干脆的背影越来越远，越来越小，墨眉隐隐成蹙。
鹰眸格外平静，平静到像是死水般让人感到苦涩和绝望。
贺琰在原地怔怔站了许久，直到日头高升，将他浑身炙烤的出了许多汗，他才转身往和姜宓不同的方向走。
走到正道上，有个宦官大汗淋漓地寻了过来，他行了礼，“安平侯这是去了哪儿？可让咱家好找。”
“贵妃娘娘特意给侯爷安排了月章公主附近的院舍，您多过去转转，遇上了便是缘分……”
贺琰之所以会出现在护国寺，自是因为贵妃授意。
自听到那句贺琰与月章公主相配的戏言，贵妃便上了心，想让贺琰如灵琼公主驸马那般留京，做个清闲富贵的驸马爷。
知道月章公主今日会来护国寺上香，便支使贺琰前来，试图制造偶遇。
宦官絮絮叨叨地说着贵妃娘娘的叮嘱，贺琰却没什么表情变化，甚至看着其他方向的眼睛都有些失神。
比起听宦官说话，更像是在思索其他人和事。
“……正是午膳时分，安平侯回客院……”
贺琰冷冷打断：“不了，回京吧。”
他之所以会来，也只是想见姜宓一面，可她是压根不想看到他的。
想到此处，贺琰咽下满腔苦涩，他转身就走，宦官还想挽留。
“诶？安平侯……”
……
护国寺后山，幽花摆锦，野草铺蓝，紫竹幽幽。
有一深涧，有飞流直下，涧水相连。
涧边有雅舍。
月章公主缓步出来，冲里面道：“那月章告辞，下次再来探望太傅。”
里面传来男子的回应，如冰山千百尺，一川寒浸玉。
“朝局多变，诸事凶险，殿下万事小心。”
“若是遇到什么难事，大可来寻我。”
月章公主皱了皱鼻子，竟流露出了少见的顽皮少女神态，娇声道：
“太傅大可放心，月章心中自有考量。”
“嗯，去吧。”
月章公主在雅舍外恭恭敬敬执了弟子礼，才转身离去。
鸟鸣雁过，泉石涓涓，这雅舍四周愈显幽静。
……
晚上。
用过晚膳，陆怡宁便笑着说要和秦婵同住，姜宓知两人闺阁情深，便随口应下没有多想。
反而是月章公主笑意莫名地多看了两人几眼。
秦婵面上虽笑着，眼中却有隐忧。
月章公主美眸闪了闪，看向姜宓，道：“曼仪，本宫与你向来投脾气，今晚不如秉烛夜谈？”
这似乎也是在邀请姜宓同住。
姜宓其实没得选择。
这个院舍不算大，除去给丫鬟侍女休息的地方，也只有两间厢房。
看姜宓应下，月章公主嘴角笑意真情实意了些。
“……”
秦婵的表情有一瞬间变得微妙，但很快又恢复如常。
夜色低垂，姜宓沐浴后就坐在竹席上等待月章公主，不多时，穿着单薄睡袍、长发还带着潮气的月章公主就过来了。
玉容雪白，凤眼生媚。
月章公主素着一张脸也是好看的紧。
“在等本宫？”
月章公主许是看出了姜宓的些许局促，笑道：“本宫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，不会吃了你。”
姜宓轻柔笑笑，总觉得两个女子之间说这个有些奇怪。
她转移话题：“殿下是想和我商议何事？”
说到正事，月章公主表情就认真了些，“李婉晴昨日送了些东西来。”
“什么？”
姜宓美眸熠熠。
“几片砖瓦。”
“嗯？”
姜宓一愣，而后拧眉思索，砖瓦？她总觉得这东西关联甚大，却一时想不到关窍。
月章公主欣赏了一会儿姜宓思考的模样，才冲她勾了勾手指。
“你过来些。”
姜宓便往前挪了点距离，歪坐的膝盖几乎抵住月章公主的小腿。
月章公主涂着蔻丹的手竖在唇边，“附耳过来。”
姜宓只得向她的方向倾斜身体，把耳朵凑过去。
月章公主凤眸闪过一丝笑意，红唇吐出两个字：
“皇陵。”
姜宓倏然转头看她，目光不可置信。
月章公主挑了挑眉。
她听到太傅分析时，也是和姜宓相同的表情。
她怎么也没想到，陈王胆大包天到在皇帝的皇陵上动了手脚。
这比起魏王与北狄走私，更加胆大妄为。
姜宓咋舌，“这可是诛九族的重罪……”
她美眸前所未有的明亮起来，“李婉晴还能探知到更多消息吗？能拿到证据吗？”
月章公主缓缓摇头。
“她如今表现的乖顺，少了打骂，可行动依旧被监视，无法深入……”
她也觉得可惜。
姜宓抿唇，“这事儿急不来，还是先让她小心，保全自身要紧。”
月章公主颔首，而后又提起另一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