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琰回到京城，除了修缮祖宅，还有许多世交应酬。
傍晚的霞光覆盖长街，街道上车马声辚辚。
穿着玄色绣金锦袍的男子靠坐在马车中，微微阖目，眼下略带青黑色，显然是没休息好。
车内有矮几，有冰盆，还有玉壶碧盏，茶香袅袅。
坐在矮几对面的年轻男子则穿了一身翰林院官袍，只不过身材健硕，将官袍撑的鼓鼓囊囊。
他笑着打趣：
“你这浪荡子一去江南就是几年光景，要不是时常有书信往来，我都以为你把我这个兄弟忘了！”
贺琰屈指揉了揉自己的额角，“京城是是非之地，若不是事出有因，我也不愿回来。”
张柯便继续笑，“任他们去争去抢，和我等又没什么关系……”
说到此处，张柯一顿，惊讶道：
“难不成有人已经拉拢你了？还是宫里那位娘娘还有想法？”
贺琰凉凉看自己这个损友一眼，无奈道：
“我一个孤家寡人，拉拢我作甚？要拉拢也是该拉拢你们张家。”
张柯头摇的像波浪鼓，“可别，我们张家是草莽出身，一大家子武将好不容易出了我这么个读书人，玩心眼可玩不过他们。”
贺琰扯了扯唇，不置可否。
一家子武将养出个考了状元的读书人，怎么看都是内秀藏心。
张柯眯了眯眼，“几方势力拉锯，这前往南省赈灾的官员还没选出来……听说陛下今日朝会发了火，狠狠斥责了户部和工部……”
贺琰不咸不淡颔首，他对此并不算感兴趣。
张柯又压低声音道：“如今靖王、陈王……我不敢妄自揣测圣心，但……许多官员都在私下议论，说陛下此次将赈灾任务交给哪方，就有立哪方为太子的想法……”
贺琰轻哂，“莫要道听途说。”
当今陛下年轻时就刚强果断，说一不二，迟迟不立太子，肯定是有他自己的考量，并不是朝臣三言两语就可以左右的。
张柯年轻，在外人面前装的老成持重，可在挚友面前总忍不住想要点评一下国家大事，挥斥方遒，但总被贺琰打断，他也觉得没什么意思了，便说起了其他。
马车行驶在长街上，小贩的叫卖呼喊声，稚童的哭泣叫嚷声，妇人们的嬉笑声，还有年轻士子的吟诵声……
全都涌进贺琰耳蜗，他抬眸，伸手掀起一点车帘向外看。
京城的繁华热闹映入眼底，突然一个有些熟悉的女子背影映入贺琰眼帘，他浑身一激灵，坐直了身子。
可“停车”两个字还没出口，那小摊边的女子就转过了身，是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孔。
贺琰顿时像是被抽干了全身力气，他又靠坐回原位。
张柯挑眉，“怎么了？刚才看到什么了？”
贺琰轻轻摇头，没说话。
张柯觉得比起散漫无礼，他更像是怅然若失。
他盯着贺琰仔细看，总觉得这小子会回京城是因为其他原因。
“既然你往后要留在京城，不若让贵妃娘娘吹吹枕边风，让陛下给你安排个一官半职，往后我们两兄弟又能同进同退……”
贺琰看着张柯，脸上神色淡淡：“官场有什么意思？卷入朝堂浑浊的巨浪中任何人都无法独善其身，容不下我这样的人。”
张柯没忍住翻了个白眼，“嗤，就你那一根筋……”
他又冲贺琰挤挤眼，“诶，你跟我说实话，你回来究竟是要干什么？真的在找人吗？”
“你可是小国舅爷，还是安平侯，还有女子避你如蛇蝎呀，稀奇。”
贺琰垂眸不语。
早在江南，他就在姜宓面前展示了自己的权利和富贵，可她还是逃开了。
她来了京城，似乎生活得不错，这说明她也不是不爱富贵荣华……
可能她只是不想要他的。
想到这里，贺琰的心便是一阵抽痛，他已经有些习惯了，微微蹙眉后，仍是若无其事。
马车很快就到了贺府门口，两人起身打算下车。
贺琰刚起身，他腰间系着的荷包便滑落到了座位上，荷包口松开，半截玉钗滑了出来。
是那天在夏园苦寻姜宓无果后，贺琰再返回假山石洞后，无意间踩到的。
一根断裂成两截的玉钗。
是姜宓的发钗。
贺琰回身就要收起来，张柯的大手却抢先一步，将那半截玉钗拿了起来。
他看了一眼，惊讶道：“你怎么还藏着这样断裂的玉钗？而且这样式，我怎么看着有点眼熟。”
贺琰顿时凝眸看向他，眼瞳黑沉：“你在哪里见过？”
“女子玉钗的样式都大同小异，只是这钗首鱼嘴含珠，真的眼熟……”
听前半句，贺琰有些失望，可听到后面，他忍不住追问：“你快仔细想想！”
“嗯……”张柯盯着那珍珠，脑海里拼命回忆，终于捕捉到了一个画面。
“我想起来了！”
“不过我看到的并不是实物，而是一幅画，画上就单单画了鱼嘴含珠的玉钗，觉得奇怪才多看了两眼。”
“谁的画？”
“就那个差点抢了我状元之位的陆长唯，宁远侯府的小世子。”
张柯一顿，接着说，“说起来啊，在他参加科举之前，我也跟其他人一样，都以为他是个纨绔呢……”
“而且我跟你说，陆长唯有个寡嫂，是我们翰林院的史令，不说学识，就是那相貌…啧，若不是有上峰的命令压着，我觉得翰林院年轻士子早就暴动了……”
张柯自顾自说着，却没发现贺琰的眸光已经越来越幽暗，深沉。
“陆长唯…宁远侯府……”
贺琰低喃着，将其牢记于心。
他冷声问：“他那寡嫂叫什么？”
张柯：“姓谢，谢曼仪，我说你打听人家姓名做什么，人家可还没出孝期，你别见色起意……”
谢曼仪？
贺琰墨眉紧皱，而后突然想起一事，又问：
“那你知道她前段时间有没有去夏园吗？”
张柯挑眉，“你怎么知道她去了？”
他有些幽怨，“人家是月章公主选出来的女官，去夏园避暑也是月章公主亲点……我等羡慕不来……”
贺琰眉心狂跳了几下，嘴角缓缓勾起了些许冰冷弧度。
很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