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夏后的第一场暴雨“哗啦啦”声响起，翰林院多处种植着梧桐树，枝叶随风摇晃，雨打芭蕉声次第响起，雨幕之中，天地一片苍茫。
一个小吏穿过雨幕，脚步匆忙地进了官署，寻到姜宓和林淑雯，作了个揖。
“两位史令，王学士有令，着二位今日之内将历年来中原地区夏秋两季的洪讯灾情整理成册。”
姜宓和林淑雯应下。
可等到小吏离开，林淑雯便拧起了秀美双眉，不满道：
“水利事务一向由工部统筹，刑部监督，这两年也未听闻何处有灾情，这突然让我们整理历年来的洪讯灾情，还只给了一日时间，不是刁难是什么？”
自她们入了这翰林院，就极不招人待见，被分配了最为偏僻的官署。
翰林大学士王岩更是视她们如害虫。
在这些享受惯了男性特权的男子眼中，女子就该三从四德，柔顺恭谦，在家相夫教子，如她们这般有了官身，还每日抛头露面，就是不知寡廉鲜耻。
因此，时常分配些刁钻的公务给她们。
听了抱怨，姜宓面上神色不变，“历年来的汛期灾情都会有各地方官员上疏奏报，会有翰林官进行整理，我们只需将其找出来，重新抄录便可。”
“事半功倍。”
闻言，林淑雯眸子一亮，可她又陷入思索：
“可我们和其他人也没甚交情……”
姜宓却轻笑了一下。
翰林院其他人她或许不熟，可有一个人，她是熟到不能再熟了。
那边，不乐已经备好了油纸伞。
……
外面雨势渐大，几个忙完公务，闲散无事的翰林官站在窗前，观雨品茗。
其中一年轻人一身浅绿色官袍，负手而立，眺望着外间雨幕，俊美眉眼间略有出神。
旁边有人与他搭话，“陆长唯，你堂堂侯府世子怎想着参加科举，进翰林院？”
陆长唯回神，想起自己当初的心血来潮，想起心上人，嘴角不禁勾了下。
“男儿自当建功立业，有匡扶天下之心。”
他又说，“当然了，这些只是场面话，实际上，混吃等死当个高粱纨绔其实也没甚意思。”
其他人便哈哈大笑起来，口中言语对他多有打趣夸赞。
就在这时，一把偏暗白色的油纸伞，从月亮门洞闪出，撑开庭院中密集的风雨，靠近而来。
隔着雨幕，隐约能瞧见来人身形曼妙侬纤合度，行走时每一步都摇曳生姿。
陆长唯眼眸一凝。
来人应是看到了他们，径直走到近前廊檐下，收起油纸伞，隔窗看着陆长唯唤了一句：
“劳烦叔叔出来一趟，有事相询。”
女子的声音格外悦耳，传入众人耳中，笑声渐歇，所有人看了过去。
姜宓已经侧过了身子，可仅仅露出的侧颜，云鬓秀郁，玉肌雪肤，纤长青睫垂落，柳眉秀丽，仿若大师精心描画的仕女图，略一出声，就要惊走佳人。
几个年轻翰林官见了，都有些失神，便再没人开口说话了。
陆长唯牙根开始泛起了痒。
姜宓见陆长唯不动，便侧首催促，“叔叔？”
转眸看到如此多的男子，她又飞快转头垂眸。
可刚才那双一如潇湘之水，清波依依的眸子还是映入了众人眼帘，那种带着江南水乡女子的温柔和诗书气质让人跟着沦陷。
“叔，叔叔？这，这是来找陆长唯的吧？”
有人想起了眼前女子是谁，开口却有些结巴。
不少人看向陆长唯。
看姜宓又摆出了如此做派，陆长唯一下黑了脸。
他沉着脸走出去，低声压抑着心口上涌的酸气，问：
“你来这里做甚？”
他语气算不上好，姜宓却知晓他是醋了。
她只是垂下眸子，轻柔一笑，将自己来意说了，而后问：
“叔叔可知晓以往整理的文献在何处？”
陆长唯酸的要死，压根不想回答。
可屋里的其他人却都竖着耳朵在偷听他们谈话，此时有人抢答道：
“这些文献年年都有汇总，都是统一存放，要找还是能找到的。”
“翰林院的许多文书都收纳在藏书阁，谢史令可以去看看。”有人补充。
其余人便七嘴八舌附和起来。
他们说话时，都看着姜宓的脸。
见她眼睛出现光亮，露出些惊喜的神色，他们的某种心理便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似的。
一个接一个地给姜宓出谋划策，告知她如何整理才能省时省力。
姜宓得到想要的答案，心满意足。
她露出清浅的笑，对众人一礼，“多谢各位同僚施以援手，不然此次恐怕要耽误公务了。”
“同在翰林院为官，都是同僚，无需客气。”
曾经暗地里埋怨过女子不该为官，批判“乾坤乱序”、“牝鸡司晨”、“雌狐为奸”的话，此时竟全然被他们抛之脑后。
他们只是亲眼见了姜宓一面，那颗心便一下子朝着她倾斜了。
陆长唯却注意到了姜宓被雨水打湿的衣角，他皱眉道：
“既已经知道了在何处，还不快回去？”
姜宓抿着唇点点头。
她又撑开伞离去。
纷飞的雨滴击打在油纸伞面上，再碎成更小的水珠，散向四周，如此便像是在她周身形成了一层白色的光晕似的。
她渐渐走得远了，那笼罩在她身侧的光渐渐淡了，直到她身影消失，炫目的光也消失了。
其他人才从刚才的如梦似幻中清醒，一个个怅然若失。
甚至有人因为陆长唯的语气不善，而埋怨起他来。
陆长唯后槽牙咬的咯吱咯吱响。
这些人只看到了她表现在外的样子，压根不了解她是怎样一个坏女人！
可想到此处，他不由又自得起来。
这世上，果然只有他最了解姜宓，知晓她的所有。
她肯在他面前表露真实一面，怎么就不算信任，不算爱呢？
可没等他露出笑容，旁边就有一人期期艾艾小声问他：
“陆长唯，听说你这位嫂嫂是新寡，不知她还有多久出孝期？……出了孝期，她有没有再嫁的意愿？”
陆长唯嘴角尚未扬起的笑容一抽。
那人见其他人别有深意地看自己，脸一下红了。
“窈窕淑女，君子好逑，我只是问一下……”
陆长唯一张脸简直要比锅底还要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