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长唯眸子里情绪复杂，他就那样定定看着她含着泪的双眸，没吭声。
姜宓不动声色观察他，而后垂下长睫，她声音低低的：
“我自幼失去双亲，族中亲长对我所谓的关怀，最终目的却都是双亲给我留下的家财……我独身一人避居，最想要的就是家人……”
她抬眸看他一眼，因为坦白了一切而显得分外坦诚。
“我曾经说过，母亲对我的关怀就像是我生母在世……那是我发自内心……”
“我求你，不要告诉母亲这件事……”
陆长唯看到她眸子里的水色在晃荡，满是恳求之色。
陆长唯顿时如鲠在喉。
他坏心眼地想过她会舍不得侯府大少夫人的身份，舍不得这里的荣华富贵，但若是攀上覃洲，也不会缺了这些富贵。
可他怎么也没想到，整个侯府，她最舍不得的竟然是母亲？！
陆长唯失落又无可奈何。
而姜宓却眸光一闪，再次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臂。
她轻轻摇晃，又觉得一只手抓不住他似的，将另一只手也搭了上来。
“叔叔，可不可以不要告诉母亲……”
姜宓用的力道并不算重，握的也不算紧，但就是让陆长唯浑身发僵，明明可以轻易抽出自己的手臂，但他没动。
“我并不是有意隐瞒这件事……可实在不光彩……我有愧长喻，有愧陆家……”
说着，她嘴唇颤了颤，本来已经停了的泪水又一颗一颗往下掉。
泪眼朦胧里，姜宓看到了陆长唯眼里的那丝心疼，她心中一定。
她嘴角悄无声息地微微勾了一下，又迅速抿起，呢喃道：
“我有愧……”
不等陆长唯说话，姜宓就霍然起身，一头撞向他旁边的假山石壁。
陆长唯大惊失色，起身一把扯住她的手臂，将她拉了回来。
姜宓做戏做全套，刚刚冲出去可是用了十成十的力道，此时被拉回来，力道也没卸下多少。
她一头撞在了陆长唯胸膛上，让他口中发出一声闷哼。
陆长唯顾不得胸膛的疼痛，抓起姜宓的手腕，厉声质问：
“你想寻死？！”
姜宓咬着唇，没吭声，但有泪水顺着她的眼角滑落。
那一瞬间，陆长唯心中的后怕和惊惧甚至压过了妒火，他冷着脸警告她：
“你现在是朝廷命官，无故自杀，可是会祸及全家的！”
姜宓低头啜泣。
而这时，一些细枝末节又突然出现在他脑海里，他眯了眯眼，突然说道：
“所以压根没有什么月章公主爱才，是覃洲安排你参加的女官考核。”
他用的是陈述的语气。
姜宓心中暗叹他的敏锐，明面上却是犹豫着轻轻点了下头。
陆长唯凝着她，迟疑道：“是你要求的？”
姜宓一僵。
她没想到他会想到这一层。
陆长唯没错过她的反应，他一下甩开自己握着她的手，不可置信地扯了扯嘴角：
“你想要做官？好不容易目的达成，你怎么会寻死呢？你现在这是做戏给我看？”
姜宓没想到陆长唯对自己的心思猜得如此准，但她一点儿也不慌。
她抬起那张梨花带雨的脸，微红的双眸竟显得有些妩媚，像是雨中的红梅，是难得一见的姝色。
姜宓说：“我从小就读书，不比任何一个男子读书少，就因为我是女子，我就必须相夫教子……”
她自嘲一笑，“不对，我的夫君已经去世了，我连相夫教子都不能。”
“难道我就该困守一隅，孤苦一生吗？”
“齐郡王殿下给我这个可以一展我平生所学的机会，我不该抓住吗？”
她歪了歪头，“叔叔，若你是我，你又该怎么做？”
姜宓自从进京，装端庄贤淑装太久了，此刻竟也没忘了装模作样。
只有那双眼睛，透露出了一抹陆长唯以前从未在她眼中见过的异样神采来。
那是一种媚己的野心。
陆长唯心绪波动的厉害，惊诧的心仿佛被虫子啃噬着，却又清晰地听到那颗心在跳动着。
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
像是战场上的鼓点一般，越来越激昂。
那双如覆着江南烟雨的眸子原来也是可以锋芒毕露的。
而他即使看到了她这样的一面，那颗心依旧会失衡。
陆长唯在姜宓眼中，清晰看到了自己的沉沦。
她的娇怯和柔弱其实都是假的，即使她如此，他依旧会心动。
他甚至在想，覃洲知道嫂嫂的这一面吗？
这种两个人共同知道一个秘密的感觉……陆长唯站在她面前，竟有些暗喜。
而这时，姜宓却突然伸手牵住了他的衣袖，手指被深蓝色锦缎衬得更加雪白。
她说：“叔叔，那时我是真的想过一死了之的，可我没死成，被救了下来……”
才怪，她最不甘的时候也只是想着毁去这张脸，从没想过死。
她说：“你知道的，人的勇气往往只有一瞬，既然没死成，既然木已成舟……我自然是想好好活着。”
“叔叔，会理解我的吧？”
两个人此时的距离如此之近，姜宓又歪着头看他，那双在今晚显得格外妩媚的眼睛从陆长唯的角度看，竟带着点无辜相，又显出了几分乖巧惹人怜爱。
陆长唯的心竟跳的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快。
他甩手挣脱开，哑声道：
“我不告诉母亲，可你如此，又至兄长于何地？”
姜宓此时已经大概摸清楚了陆长唯的秉性，便垂着眸子道：
“我嫁给长喻时，也是想过与他厮守一生的，可他却死了……”
“他知道自己病重，怕耽误我，新婚之夜都是与我分榻而眠，去世前也叮嘱我，将来如遇良人，大可改嫁。”
“我心中敬重他，也甘愿为他守节，可世事难料……”
陆长唯又惊又怒，“所以你现在打算改嫁？嫁给覃洲吗？”
“可他是陛下最看重的皇孙，以你二嫁之身，如何也做不了他的正妃！”
暂时熄灭的妒火又熊熊燃烧起来，他口不择言。
姜宓却不在意一笑，“我从未想过嫁给齐郡王，比起将来与其他女子勾心斗角，我更愿意留在陆家做我的寡妇。”
“我与齐郡王，露水情缘罢了。”
陆长唯一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