覃洲却一眼看穿她推卸责任的心思，冷笑宣布：
“根据律法，柳雪初谋害原配致死，处以绞刑。李涵纵妾杀妻，除去功名，流放三千里。”
“拉下去。”
李涵只觉得死里逃生，暗地里松了口气。
两个人的哭诉声渐渐远去，覃洲低头在文书上将判决写下。
而这时，环佩叮当声响起，月章公主自屏风后走了出来。
她瞥了眼门口，才走到覃洲身边，看他所写的判决书。
覃洲下颌紧紧绷着，刚准备撂下笔，就听月章公主冷笑了一声。
“男子与妾室共谋，妾室处以绞刑，男子为何只是流放三千里？”
“若是以妻杀夫，女子是否亦能免除死刑？怕是不行罢？”
“这世道倒是只会苛刻女子！”
覃洲一愣，耳边似乎响起了另一道飞泉流玉的女声：
“这世道为何对女子这般苛刻！”
他垂下眸子，悉数情绪都被长睫掩盖在了瞳孔之下。
月章公主说完也是凤眸闪烁，想着自己好不容易向父皇争取来的女官职位，就是为了让天下女子被压弯的脊梁再度抬起来。
覃洲手指轻动，竟是重新在旁边写下判词——审得李涵、柳雪初，杀妻元凶，乃是预谋，灭伦大恶，一应凌迟，以儆效尤。
迎着月章公主分外讶异的目光，覃洲面色如常地将判词递给旁边小吏，让他送去宫中。
月章公主：“你这是……？”
覃洲却是看了眼天色，“不是要我给你接风洗尘吗？走吧，去捞月楼。”
……
捞月楼位于城东与城西的交界处，楼高虽只有三层，却是勋贵巨贾云集，此时正值佳节，楼里更是灯火辉煌，人满为患。
捞月楼三楼的雅间对于一般人来说更是千金难求。
月章公主站在三楼雅间的窗前，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，凌厉妩媚凤眸中的神色在有些昏暗的光线下有些看不明晰。
屋内桌案旁的覃洲给自己倒了杯酒水，问：
“还没来得及问你，怎么突然从护国寺回来了？”
月章公主没有回头，轻声道：“想回来便回来了。”
覃洲饮了口酒，瞳色沉沉。
这个小姑姑自幼被皇爷爷娇宠着长大，皇帝批阅奏折，她便在皇帝身边玩乐，耳濡目染的，自小便对政事感兴趣。
如今更是得了选召女官的权利……
可自古以来，那些干预朝政的公主，有哪一个得了善终？
他不想看到父王与这个与自己极为亲近的小姑姑走向对立面，也不想她落得那样的下场。
月章公主从窗户处走回来，她身后是一片漆黑的夜空，屋内的烛光将她的影子拉长，越发显得她有些形孤影寡。
她说：“覃洲，你不用担心我，毕竟我是在做我想做的事情。”
月章公主笑得妩媚，眼神却格外亮。
她坐下，于是两双极为相似的凤眸对视着，她反问：
“你呢？你为什么没有去做你想做的事情？”
明明是个寄情山水，想要走遍天下的逍遥客，却被困在京城，做了那笼中兽。
覃洲微顿，移开视线，又给自己倒了杯酒。
“生在皇家，身不由己，你应当是最明白我的感受的。”
他喝酒时看向窗外，或是夜色侵染，灯光氤氲，向来淡然自若的男人，神色竟有几分空落。
他脸上还浮着几丝烈酒入喉的醺红。
月章公主却轻轻摇了摇头，“不，我历来相当庆幸自己生在皇家，可以选择许多种活法，你要知道，这对一个女子来说，已经是极为不易。”
覃洲又倒了一杯酒，可饮酒的时候，他却莫名想起了前几日姜宓所说的话。
——“我若是男子就好了……”
这话很天真，很蠢，却又很真实。
他身为男子，更能感受到男子所享受的特权，也更能看到女子所受到的压迫。
他虽不能全然共鸣，却亦有同情心。
覃洲轻轻抿了一下唇，胸膛中泛起些复杂滋味。
他干脆拎起酒壶，走到了月章公主刚刚站过的窗边。
而人似乎是经不起想念的。
覃洲刚想起姜宓，竟就在下方灯火阑珊处看到了她的身影。
视线破开迷蒙夜色，落在下方街道上，一个小摊贩前面，站着一群人。
有陆长唯，有陆怡宁，还有姜宓。
只见陆怡宁拿了个恶鬼面具递到姜宓手上，笑着说了些什么，然后又要把一个猪头面具给陆长唯戴，惹得后者连连后退。
于是他便看见姜宓露出了浅笑。
罥眉微笼，眼中的水色在灯光下漾成了细碎的渺波，竟是说不出的温柔缱绻，宁静祥和。
覃洲觉得自己的心口停了一拍，目光久久落在她身上，无法挪开。
似乎感受到他的注视，姜宓微微仰头，慢慢转了过来，看到他的身影，她似乎愣了一下。
明暗晃荡的烛火跳跃在姜宓微粉的玉颊上，青山如黛，眸光潋滟，加之今日的装扮，让她有些冷清柔弱的面容多了些女子的妩媚慵懒，艳光夺人。
隔着三层楼对望，明明该有种你我二人有缘的宿命感，可对方却蹙了蹙蛾眉。
覃洲立马明白，下方女子其实并不想看到自己。
他墨眉略略上扬，却是冲下方举起了酒壶，晃了晃。
这是在提醒姜宓那日摘星塔之事。
然后他就看到下方女子瞠大了美眸，飞快转过了脸。
覃洲嘴角不由自主翘起，眼中现出笑意。
月章公主恰好在此时走到他身边，注意到他的神色，不由好奇道：
“你在笑什么？”
说着，就循着覃洲的视线看过去，结果只看到了熙熙攘攘的人群，还有戴着猪头、恶鬼和狐狸面具的男女。
覃洲抽离落在那恶鬼面具主人身上的视线，笑意却不减分毫。
“没什么，就只是看到了一只幼猫，觉得有趣，便逗了逗。”
月章公主抚了抚鬓边被夜风吹乱的发丝，却没看到下方有什么小猫。
不由斜睨他一眼。
“你倒是有闲情逸致。”
覃洲笑着饮酒，没接话。
月章公主觉得无趣，便理了理披风，道：
“那你便在此好好玩吧，我要回宫陪着父皇去了。”
眼见着月章公主离去，陈平才从门外进来。
“殿下，我们是不是也回……”
覃洲将酒壶里的最后一点酒水饮尽，道：“下去逛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