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意识在模糊与清醒之间反复切换，像一盏接触不良的灯，时而亮起，时而熄灭。每当意识快要沉入黑暗的时候，他就咬一下自己的舌尖，用疼痛把自己拉回来。
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，只知道脚下的台阶从白色变成了灰色，又从灰色变成了黑色，台阶的表面开始出现裂纹，裂纹越来越多，越来越密，像一张蜘蛛网覆盖在台阶表面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裂纹，发现裂纹中有什么东西在发光——是一种暗红色的光芒，像熔岩在裂缝中流动，散发着灼热的气息。
他蹲下来，用手指触碰了一下裂缝中的暗红色光芒。
指尖触碰到光芒的瞬间，一股灼热的疼痛从指尖传来，像被烙铁烫了一下，他猛地缩回手，看到指尖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烧伤痕迹，伤口边缘焦黑，散发着淡淡的焦糊味。
他皱了一下眉头，然后站起身来，继续向上走。
又走了大约一千步，台阶上的裂纹越来越大，暗红色的光芒越来越亮，灼热的气息越来越浓，空气变得干燥而滚烫，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吸入火焰，肺部被灼烧着，疼痛难忍。
他的皮肤开始干裂，水分在高温下迅速蒸发，嘴唇裂开更深的伤口，透明的血液刚渗出来就被蒸发干了，留下一层透明的薄膜贴在伤口上。
他咬着牙，继续向上走。
走到第三千步的时候，台阶两侧的灰色雾气开始发生变化——雾气中浮现出一些模糊的影子，像人形，又像兽形，在雾气中若隐若现，发出低沉的嘶吼声，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雾气中注视着他，等待着他露出破绽的那一刻。
他没有理会那些影子，继续向上走。
走到第五千步的时候，那些影子开始变得清晰——它们是人形的，但身形扭曲，四肢以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，像被折断后又重新拼接起来的玩偶。它们的脸上没有五官，只有一张巨大的嘴，嘴中长满了锋利的牙齿，牙齿相互摩擦，发出刺耳的嘎吱声。
它们从雾气中探出身来，伸出扭曲的手臂，试图抓住林奕的脚踝。
林奕没有低头看它们，只是继续向上走，每一步都踩得很稳，没有被那些手臂绊倒。
走到第七千步的时候，那些影子开始发出声音——不是嘶吼，是哭声，像婴儿的啼哭，又像女人的啜泣，声音凄厉而尖锐，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刺入耳膜，直达大脑深处。
林奕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，但他的脚步没有乱，继续向上走。
走到第九千步的时候，那些影子的哭声变成了笑声——疯狂的笑声，像一群人同时在狂笑，笑声叠加在一起，形成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合唱，在台阶两侧的雾气中回荡，从四面八方涌来，像潮水一样冲击着他的意识。
林奕的脚步开始变得不稳，他的意识在笑声的冲击下开始出现混乱——他看到了幻觉，看到了时影倒在血泊中，看到了江叙被无数只手拖入黑暗，看到了楚梦瑶抱着盼归在烈火中哭泣，看到了弱水河底川的心脏停止了跳动。
他知道那些是假的，是通天路的法则在制造幻觉，试图击溃他的意志。
但知道是假的，和能够抵抗这种假象，是两回事。
那些画面太真实了，真实到他的心脏在抽搐，他的呼吸在停滞，他的眼泪在眼眶中打转。
他咬着牙，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些画面，不去听那些笑声，专注于脚下的台阶，一步一步地向上走。
第九千一百步，第九千二百步，第九千三百步——
走到第九千五百步的时候，他的身体终于到达了极限。
他的双腿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，只是机械地在移动，像两台生锈的机器在勉强运转。他的视力开始模糊，眼前的一切都变成了模糊的色块，分不清哪里是台阶，哪里是雾气。他的听力也在下降，那些笑声和哭声变得越来越遥远，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墙。
他感觉自己快要倒了。
就在这时，他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不是幻觉，不是笑声，是一个真实的、清晰的、带着一丝焦急的声音，从他身后传来——是时影的声音。
“林奕！停下来！你不能再往上走了！”
他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——身后是茫茫的灰色雾气，什么都看不见，只有时影的声音从雾气中传来，越来越清晰，越来越急切。
“林奕！你的身体撑不住的！你会死的！停下来！我们想别的办法！”
他站在台阶上，握着天道剑，听着时影的声音，沉默了片刻。
然后他转回头，继续向上走。
因为他知道——那不是时影。
时影不会叫他停下来。
时影会说：“走你的，别回头。”
他继续向上走，第九千六百步，第九千七百步，第九千八百步，第九千九百步——
走到第九千九百九十九步的时候，他停下了脚步。
不是因为他走不动了，是因为他面前出现了一个人。
一个人，站在第一万级台阶上，背对着他，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袍，长发披肩，身形修长，气质出尘，像一个从画中走出来的人。
那个人缓缓转过身来。
林奕看到那张脸的瞬间，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，僵在原地。
那张脸，和他一模一样。
但又不是完全一样——那张脸比他更年轻，比他更干净，比他更……纯粹，像没有被世俗污染过的他，像多年前还没有踏上修行之路的他，像那个还在故乡小城中过着平凡生活的他。
那个“林奕”看着他，微微一笑，笑容温和而纯净，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年。
“你走得很辛苦。”那个“林奕”说，声音和林奕一模一样，但多了一种林奕早已失去的东西——无忧无虑。
林奕没有说话，只是看着那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年，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了，声音沙哑而平静：“你不是我。”
少年歪了歪头，笑容不变：“我当然是你——我是你还没有被修行改变之前的样子。我是你留在故乡的那个自己，我是你父母记忆中的那个儿子，我是你童年时在河边捉鱼、在山上放牛的那个孩子。”
“你抛弃了我，走上了修行之路，一走就是这么多年。”
“你累了吗？”
少年伸出手，手掌摊开，掌心有一颗糖——一颗普通的麦芽糖，用油纸包着，正是林奕小时候最爱吃的那种。
“累了就停下来吧。”少年说，声音温柔得像一阵春风。“吃了这颗糖，睡一觉，醒来就不用再走了。”
林奕看着那颗糖，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伸出手，接过了那颗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