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奕含着草茎，闭着眼睛，一步一步地向前走。
脚下的触感从银灰色的沙砾逐渐变成了另一种质地——更软，更韧，像踩在一层厚厚的落叶上，落叶下面是潮湿的泥土，泥土中夹杂着一些细小的硬物，可能是碎石，也可能是树根，他分辨不出来，也不打算睁眼看。
嘴里那根草茎的清凉薄荷味在舌尖缓缓扩散，像一枚小小的锚，把他的意识钉在现实与迷幻的交界线上，不至于被迷踪林的法则彻底拖入混沌。
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，只知道每一步都踩得很稳，不急不躁，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一样，呼吸均匀，心跳平稳，涌泉石斧横握在手中，斧刃朝外，随时可以挥出。
身后有时影和江叙的脚步声，很轻，但很规律，一左一右，保持着固定的距离，像两颗卫星围绕着他这颗行星运转，既不超前也不落后，默契得像是排练过无数次。
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不是从前方传来的，不是从后方传来的，也不是从左右传来的——那个声音像是直接从他的脑海中响起的，低沉，沙哑，带着一种砂纸摩擦金属般的质感，每一个字都像一粒粗糙的铁砂落在他意识的表面，硌得生疼。
“你就是那个拿了弱水传承的人族小子？”
林奕的脚步没有停，也没有睁开眼睛，只是含着草茎，继续向前走，像没有听到那个声音一样。
那个声音沉默了片刻，然后再次响起，比之前多了一丝笑意——不是友善的笑意，是一个人看到有趣的猎物时，嘴角不自觉上扬的那种笑意。
“有点意思。在我面前还敢闭着眼睛走路的人，要么是傻子，要么是真有底气——我看你不太像傻子。”
林奕依然没有回应，继续向前走。
他的直觉告诉他——他离那棵白玉树所说的“中心”越来越近了。脚下的触感越来越厚实，空气中的湿度越来越高，那股淡淡的甜腥味也越来越浓，像有什么东西在前方等待着他，已经准备好了迎接他的到来。
他含紧嘴里的草茎，舌尖的清凉感更强了几分，压住了那股甜腥味带来的不适感。
然后他停下了脚步。
不是因为他想停，是因为他面前有一堵墙——不是视觉上看到的墙，是一种直觉上的“阻挡感”，像空气突然凝固成了一块透明的固体，挡在他面前，让他无法再向前迈出一步。
他睁开眼睛。
面前不到三尺的地方，站着一个男人。
男人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袍，袍子边缘绣着暗红色的纹路，纹路的形状像一条条扭曲的蛇，在袍子的褶皱间若隐若现。他的皮肤是苍白色的，白到几乎透明，可以看到太阳穴附近淡蓝色的血管在微微跳动。他的头发是黑色的，黑到像吸收了周围所有的光线，垂在肩上，没有一丝光泽。
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——猩红色的瞳孔，像两颗刚刚从熔炉中取出的铁球，还在散发着灼热的光芒，瞳孔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翻滚，像岩浆在沸腾。
他站在林奕面前不到三尺的地方，双手负在身后，微微歪着头，打量着林奕，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，像一个鉴赏家在审视一件刚刚出土的古董。
“终于肯睁眼了。”厄渊说，声音和刚才林奕脑海中响起的一模一样，低沉沙哑，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。“我还以为你要闭着眼睛走到我怀里来呢。”
林奕没有后退，也没有上前，他就站在原地，和厄渊隔着三尺的距离对峙着，涌泉石斧横握在手中，斧刃上的金色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发亮，像一条沉睡的蛇被惊醒了一瞬。
“你是厄渊。”林奕说。不是疑问句，是陈述句。
“我是。”厄渊大大方方地承认了，然后他的目光越过林奕的肩膀，看了一眼林奕身后的时影和江叙，又收了回来，重新落在林奕脸上。“你不用紧张，我今天不是来杀你的。”
林奕没有放松警惕，涌泉石斧依然横握在手中，斧刃依然朝外。“那你来迷踪林做什么？别告诉我你是来散步的。”
厄渊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，像听到了一个有趣的笑话。“我来迷踪林，当然是为了灵根碎片——迷踪林里有两块碎片，你不会不知道吧？”
林奕当然知道。迷踪林有两块碎片，这是白告诉他的信息之一，也是他来这里的主要目的。
“但你不用担心。”厄渊继续说，语气轻松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气。“我对那两块碎片没兴趣——至少现在没兴趣。我来这里，主要是为了等你。”
林奕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“等我？”
“等你。”厄渊确认道，然后他放下负在身后的双手，十指交叉放在身前，做出一个看似随意实则充满压迫感的姿态。“我想和你谈谈——关于帝落宫，关于永恒王，关于你那把斧头里藏着的那枚种子。”
林奕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他知道白色种子的存在。
他怎么知道的？
厄渊像是看穿了他的疑惑，轻笑了一声，解释道：“你不用猜我是怎么知道的。魔族的手段比你想象的多得多——你在弱水河底做了什么，你在灵根心脏里见了谁，你带了什么东西出来，我都知道。”
“十大种族里，只有魔族的情报网能渗透到灵根心脏的边缘——虽然进不去，但边缘的情报，我还是能捞到一点的。”
林奕的脑子飞速运转着，权衡着当前的局势。厄渊是魔族主宰，实力远超他现在的准神级境界，如果真的动手，他和时影江叙三个人加在一起恐怕都不是对手。但厄渊说他不是来杀他的，说他想谈谈——这可能是一个陷阱，但也可能是一个机会。
他决定赌一把。
“谈什么？”林奕问，声音平稳，没有露出任何破绽。
厄渊的猩红色瞳孔微微眯了一下，像一只猫在阳光下眯起了眼睛，然后他说出了一句让林奕心脏猛地一沉的话：
“谈谈你体内那三十七亿前人意志里，藏着的那个‘不属于你的声音’。”
“你以为那些意志只是死者的遗言——但你真的确定，每一个声音，都属于死人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