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就是沙尔瓦峡湾的主城,嚎风港?”
埃里克站在码头最高的石阶上,望着眼前铺展开的水上城市,眼中闪过一丝讶异。
整座城池大半都建在水上。
密密麻麻的粗木桩深深扎进浑浊的海水里,托着一座座漆成深褐与暗红的木质屋舍。
水道纵横交错,如同蛛网般在城中铺开,低矮的石拱桥跨在水道之上,来来往往的尖头小船穿梭其间。
船夫的号子声、鱼贩的吆喝声、酒馆的喧闹声,顺着咸腥的海风飘过来,混杂着湿冷的水汽与淡淡的鱼腥味,活脱脱一座水上喧嚣城邦。
比起内陆城市的规整厚重,这座港口城市多了几分水的灵动,也多了几分边境港城特有的粗粝与混乱。藏龙卧虎,也藏污纳垢。
身后的诺伍德侯爵双手抱胸,站在石阶高处,目光扫过城下低矮的屋舍与拥挤的水道,一脸不屑地哼了一声。
“一座水港城市而已,破破烂烂的,有什么好看的。”
他嘴上说得倨傲,眼角却不动声色地扫了身旁的埃里克一眼。
当初埃里克传信邀他一同前来沙尔瓦峡湾,共商缉拿米勒之事,诺伍德起初还端着老牌侯爵的架子,心里颇有几分不以为然。
觉得一个新晋伯爵,年纪轻轻,就算有几分家底,也无非是仗着手下有个稀罕的空间大魔导师。
可一路之上,借着莱诺斯的空间魔法短途挪移赶路,途中一次林间歇脚,他无意间感知到埃里克身上散逸的斗气威压。
货真价实的天空骑士境界。
不到三十岁的天空骑士。
诺伍德当时心里便是一沉。
整个塔斯曼王国,数百年里,三十岁之前踏入天空骑士的,加起来也超不过五指之数。
这份天赋,这份潜力,便足以让他收起所有倨傲,不敢再以上位者自居。
所以一路行来,他虽牢骚不少,却也实实在在跟着走,没再拿什么侯爵架子。
一旁的亚瑟闻言,笑着点头附和。
“南方内陆城市宁静富庶,北境重镇雄伟厚重,像嚎风港这样的水上城邦,依水而建,因港而兴,三教九流汇聚于此,倒是别有一番风味。”
亚瑟一身灰蓝色便服,金发用细发带束在脑后,看着少了几分王室的庄重,多了几分少年人的英气。
他一路跟着埃里克,心里是越来越笃定自己这步棋走对了。
埃里克不光自身是天空骑士,麾下有空间大魔导师,还能说动诺伍德侯爵这等老牌人物一同出手。
这份号召力,这份实力,都远超他当初的预期。
此行能抢到功劳的把握,又大了几分。
四人里,莱诺斯静静站在埃里克身侧,一身素白法袍,面容平淡无波。
目光扫过周遭的水道与人群,像是在观察环境,又像是什么都没在意。
空间系的魔力隐隐萦绕周身,让周遭涌动的人流都下意识地绕开他走,明明站在那里,却像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。
四人一路沿石阶而下,踩着湿漉漉的木板码头,走入城中。
木板被踩得吱呀作响,脚下沾着细碎的海盐与鱼鳞。
走了没几步,诺伍德忽然开口,沉声道。
“埃里克。既然到了嚎风港,要不要去找一下此地的领主。”
“让他发动境内的卫兵,协助我们搜捕米勒。人多好办事,总比我们几个像无头苍蝇似的乱撞强。”
他说的也是常理。
嚎风港是海恩伯爵的主城,他出面搜人,自然比他们外来的方便得多。
埃里克却摇了摇头,脚步没停,边走边道:“不必。”
“我们能想到找塞拉斯伯爵,哈丽雅特、塞缪尔他们自然也能想到。几位王子王女都带着大公的书信,找上门去,塞拉斯伯爵谁的面子都得给。到时候人手四散,动静闹得满城风雨,反倒打草惊蛇。”
他转头看向诺伍德,唇角微扬,带着几分笃定。
“我们藏在暗处,他们在明处争。等他们斗得差不多了,我们再出手,反倒省事。”
隐藏身份,渔翁得利。
这才是最稳妥的法子。
诺伍德闻言,略一思索,便点点头。
“你说得对。是我欠考虑了。”
他也不是蠢人,稍一点拨便明白其中关键。
诸王都在找米勒,谁先大张旗鼓,谁便先成为众矢之的。
藏在暗处,伺机而动,确实是上策。
四人沿着水道旁的石板路走了一阵,前方出现一处游船码头。
码头上停着十几艘小巧的尖头游船,船身漆得五颜六色,几名船夫靠在船舷上吆喝揽客,声音粗犷,带着浓重的港口口音。
埃里克停下脚步,扫了一眼水面上的游船,转身对众人道。
“既然来了,先不急着找人。租艘船,在城里转一圈,看看城内风景。”
“啊?”
诺伍德一愣,眉头当即皱了起来,满脸的不赞同。
“逛城市?这都什么时候了,还有闲心逛景致?米勒要是趁这功夫跑了怎么办?”
他堂堂侯爵,天空骑士,跟着一群人跑到这水上小城逛大街?
传出去像什么话。
埃里克却没理他,径直走到船头的商人跟前,指尖一弹。
一枚亮闪闪的银币在空中划出一道银弧,稳稳落在商人手里。
“一艘船,沿着城内主水道,慢慢逛一圈。不用讲解,慢慢划就行。”
商人接住银币,放在牙上咬了咬,眼睛一亮,连忙堆起满脸的笑。
“好嘞!客人放心!保证带各位逛遍嚎风港最热闹的地界!包您满意!”
莱诺斯二话不说,迈步上船,白袍扫过船板,不沾半点水渍。
亚瑟也笑着跟了上去,显然对这座水上城市颇有几分兴趣。
诺伍德站在原地,脸色阴晴不定了几秒,最终还是重重哼了一声,磨磨蹭蹭地踏上船板。
“真是墨迹。”
他低声嘀咕,抱着胳膊别过脸去。
“我可先说清楚,我欠你人情是没错,可也不能没完没了陪你在这瞎耽误功夫。要是耗上一两个月还没消息,我可就回雄狮领了。家里还有一摊子事等着我。”
他总不能为了还人情,把自己的领地都丢在一边。
游船缓缓离岸,船夫撑着长篙,小船顺着水道悠悠漂出去。
埃里克坐在船头,也不答话,只笑了笑:“侯爵放心。两个月内,要是还没结果,你随时可以回雄狮领。我绝不强留。”
“这还差不多。”诺伍德抱着胳膊,别过脸去看岸边的风景。
嘴上嘟囔着不情愿,眼角却也忍不住打量起这座水上城市。
水道两旁的屋舍鳞次栉比,酒馆、商铺、旅馆、铁匠铺,一家挨着一家。
窗台上摆着成排的陶土花盆,门口挂着各式各样的木招牌。
穿着各色服饰的人来来往往,有挎着钱袋的商人,有打着赤膊的水手,有裹着斗篷的冒险者,也有挎着刀剑的佣兵。
喧闹繁华,却也藏着混乱。
确实是个藏人的好地方。
游船悠悠荡荡,顺着主水道漂了大半个时辰。
穿过了三座爬满青苔的石拱桥,路过了喧闹嘈杂的渔市,又绕进了僻静的内港水道。
眼看日头偏西,金色的阳光洒在水面上,泛着粼粼金波。
埃里克才开口,让船夫在岸边一家酒馆门口停下。
那酒馆临水而建,门口搭着老旧的木棚,挂着块发黑的木牌,画着一只醉醺醺的海鸥,写着“老海鸥酒馆”几个字。
看着不起眼,里面却人声鼎沸,喧闹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。
几人下了船。
门口台阶上,靠着一位吟游诗人打扮的男子,抱着一把旧鲁特琴,低着头拨弄琴弦,调子散漫。
见埃里克几人走过来,抬眼微微一瞥,手指在琴弦上轻轻划了一个特定的短调。
埃里克目光微顿,随即微笑着点了点头。
那人也微微颔首,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,又低下头继续拨琴,仿佛只是路人般的致意。
“伯爵大人倒是好兴致。”亚瑟笑着道,“特意停下来,是想体验体验嚎风港的酒馆?”
“一路赶得急,歇歇脚。”埃里克笑着道,“偶尔体验一下港城酒馆的风味,也不错。”
诺伍德撇了撇嘴,没说话。
在他看来,这纯属浪费时间。
可既然都来了,也只好跟着走。
几人刚掀开酒馆的厚门帘,一股混杂着麦酒、烤肉、烟草和咸鱼的气味便扑面而来。
酒馆里闹哄哄的,水手、商人、佣兵们围坐在一张张粗糙的木桌旁,喝酒划拳,大声说笑,吵得沸反盈天。
有人拍着桌子唱着粗鄙的水手歌,有人醉醺醺地比划着海上的见闻,乌烟瘴气,却也充满生气。
一名穿着粗布围裙、袖子挽得高高的侍者连忙迎上来,堆着笑:“几位客人?里面请?要雅座还是散台?”
“带我们去后面。”埃里克淡淡道。
侍者愣了一下,上下打量了几人一眼,随即像是反应过来什么,连忙点头:“哎!好嘞!几位跟我来!”
他转身便往酒馆深处走,脚步轻快。
亚瑟与诺伍德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几分讶异。
听这语气,像是早就安排好了?
两人心里疑惑,却也没多问,跟着往里走。
莱诺斯默默跟在最后,目光不动声色扫过酒馆里的每一个人,像是在甄别危险,又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几人穿过喧闹的大堂,掀开后面的粗布帘,里面是一条僻静的走廊,墙壁铺着木板,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喧嚣。
侍者走到最里面的一扇木门前,轻轻敲了敲。
“进来。”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。
侍者推开门,躬身示意:“几位请。”
埃里克率先迈步走了进去。
房间不大,却很严实,关上门便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喧闹。
墙上挂着老旧的海图,桌上摆着一壶温麦酒,几只锡制杯子,擦得发亮。
房间中央,站着一个穿着华贵的男人,见埃里克进来,他“噗通”一声单膝跪地,声音压得很低,却字字清晰:
“密契卡伦,参见大人。”
诺伍德和亚瑟都是一愣。
埃里克径直走到桌后坐下,抬了抬手:“起来吧。”
“谢大人。”
卡伦站起身,垂手站在一旁,身姿笔挺,头微微低着,等着问话。
卡伦是密契驻嚎风港的负责人,潜伏此地已有数月,明面上是酒馆的供货商,暗地里经营着整片峡湾的情报网。
埃里克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,开门见山,直奔主题:
“米勒的踪迹,确定了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