维塔利恩公国,东部外海,迷航礁。
世人只知维塔利恩公国是坐落在海上的公国,却少有人知晓,在维塔利恩公国最东侧的暗礁群中,还矗立着这么一座孤悬海外的要塞。
迷航礁,顾名思义,终年被厚重的海雾笼罩,礁盘周围暗礁密布,暗流汹涌。
寻常船只若是误闯进来,十有八九要触礁沉没,葬身鱼腹。
唯有世代驻守此处的守礁人,才能熟记水下每一道暗礁的位置,循着固定的航道安全出入。
这里是王国抵御海族入侵的最东端桥头堡,也是被遗忘的边陲。
黑玄武岩砌成的要塞,就这么硬生生嵌在礁盘中央的巨石上。
数十丈高的城墙被海水日夜拍打,墙面上挂满了枯白的盐渍与墨绿色的海藻,处处透着潮湿与沧桑。
城墙上的了望塔终年亮着昏黄的灯塔火,光芒却穿不透方圆数里的浓雾,只能照出脚下一片翻腾的浪涛。
要塞最高处的议事厅,是一间开凿在岩体内部的宽大石室。
石壁潮湿,沁着水珠,墙上挂着泛黄的海图与海族分布图谱。
房间中央摆着一张打磨光滑的圆桌,由整块礁石凿成,周围摆着五把高背椅。
此刻,四把椅子上已经坐了人。
海风顺着通风口灌进来,带着咸腥的海盐味,吹得石桌上的牛油灯火苗摇曳不定,映得四人的影子在石壁上晃来晃去。
“吱呀——”
沉重的石门被人从外推开,带着铰链生锈的摩擦声。
一个身披黑色防风斗篷的中年人走了进来,短发利落,面容刚毅,下颌一道浅浅的刀疤。
随手带上石门,隔绝了外面的浪涛声,大步走到圆桌旁,拉开最后一把椅子坐下,动作干脆利落。
“道朗。”
坐在主位的老者率先开口。
他是在座五人里年纪最长的一位,头发花白,梳理得一丝不苟,脸上皱纹深刻,一双眼睛却锐利得像鹰。
他叫霍斯特·徒利,是迷航礁的五大家族之一的主事人。
“八殿下那边,有消息传过来了?”
黑色斗篷男子道朗·马泰尔点点头,眉间掠过一丝凝重:“发现米勒的踪迹了。”
他这话一出,桌上另外三人的目光,齐齐落在了他身上。
“阿尼西母·米勒?”
说话的是个金发青年,一身剪裁华丽的贵族礼服,即便在这潮湿的海礁之上,依旧打理得一丝不苟。
他指尖捻着一朵半开的玫瑰花,花瓣边缘都被海风浸得有些发蔫,却丝毫不影响他优雅的姿态。
提摩太·塔斯曼,虽是流着塔斯曼的血,但依然被流放到迷航礁。
“他怎么了?死了?”
提摩太挑了挑眉,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。
“没死。”道朗摇摇头,“根据眼线回报,数日之前,他在沙尔瓦峡湾现身了。”
“什么?”
提摩太指尖的玫瑰花微微一顿,脸上的戏谑收了几分。
旁边一直沉默的魁梧大汉也皱起了眉头。
那人赤裸着双臂,臂膀上肌肉虬结,布满旧伤疤,像一头蛰伏的熊。
华纳·艾林,迷航礁五位主事人之一。
“沙尔瓦峡湾?他居然跑到那里去了?”华纳声音洪亮,嗡嗡的,“他不是被王室追得像丧家之犬一样,往洛特领钻了吗?”
“不清楚,不过目前不止是我们得到了消息。哈丽雅特、塞缪尔、亚瑟,那几位王子王女的人,也都动了。估计用不了多久,都会往沙尔瓦峡湾去。”
“这么说,这趟浑水,是越来越深了。”
霍斯特苍老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石桌,节奏缓慢。
“殿下是什么意思?”
“殿下的意思是。”道朗目光扫过众人,沉声道,“我们几个,得亲自跑一趟。”
这话一出,满座皆惊。
“亲自去?”
提摩太眉梢一挑,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,“道朗,你没说错吧?不过是一个米勒而已,派几队人手过去,把他带回来不就是了?何至于我们几个亲自动身?”
“不行。”
道朗摇摇头,语气笃定。
“提摩太,你没听明白。那几位王子王女,身后都站着公国的大公。五王女背靠特里同锚地大公,六王子有铁隘公国撑腰。为了抢米勒这份大功,他们绝不会吝啬人手。”
他抬眼看向霍斯特,声音凝重:“根据线报,各方都动了天空骑士。”
“天空骑士……”
霍斯特·徒利眯起了眼。
在座五人,都是天空骑士境界。
可天空骑士与天空骑士,也分强弱。
“也就是说,对方也会有天空骑士出手?”华纳瓮声瓮气地问。
“不错。”道朗点头,“下面的小崽子们,应付不了。真要动起手来,只有我们亲自去,才能稳拿米勒。”
“话是这么说。可那些大公呢?”
华纳皱着浓眉,说出了众人的顾虑,“要是那些公国的大公也出手?那可是圣域强者。我们几个加起来,也不够圣域一只手打的。”
提到圣域强者,石室里微微一静。
那是完全不同的层级,是天堑般的差距。
提摩太却忽然嗤笑一声。
他将玫瑰花凑到鼻尖,轻轻嗅了一口,语气带着几分嘲弄,又带着几分恨意。
“放心吧。那些高高在上的大公们,才不会自降身份,出手对付一个流亡侯爵。”
“他们是什么身份?圣域强者,一国大公。亲自出手抓一个叛逆?传出去,不怕丢了体面?”
他冷笑着,目光望向窗外浓稠的海雾:“更何况,王都那位陛下,眼睛可没瞎。公国势力若是敢随意出动圣域强者,你当国王陛下会坐视不理?”
“他们最多,也就派一位天空骑士出面。再多,便是越界了。”
提到塔斯曼国王,提摩太的眼底深处,飞快掠过一丝怨毒。
霍斯特点了点头。
“提摩太说得对。圣域不出,我们五人联手,便没有对手。”
老人口气平稳,却带着十足的底气。
五名天空骑士。
这股力量,放在任何一个公国,都足以震动一方。
“实力不是问题。”
角落里,一直沉默的最后一位身影忽然开口。
是个个子娇小的人,浑身裹在漆黑的斗篷里,兜帽压得很低,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有一缕灰蓝色的发丝从鬓角露出来。
她声音偏低,带着几分沙哑,字字清晰:“还有一个问题。我们擅离迷航礁,怎么瞒住维塔利恩公国?”
这话一出,石室里再度安静下来。
是啊。
迷航礁名义上,归维塔利恩公国管辖。
他们这群人,说好听点是守礁将士,说难听点,就是王国流放的罪臣。世代驻守这荒僻海礁,抵御海族,不得擅离半步。
这是铁律。
若是私自离开迷航礁,被公国抓住把柄,便是大罪。
轻则问责,重则直接派兵清剿。
石室里,牛油灯的火苗依旧摇曳,只是陷入了沉静。
……
扎伊纳布林地深处,高地崖台。
夕阳已经西斜,橘红色的余晖穿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,落在斑驳的岩石上,也落在满地的血迹之上,泛着暗沉沉的光。
贝鲁站在崖台边缘,清点着收拢的货物与兵器。
在休息几日后,他不再打算继续停留下去,正准备喊上商队连夜出发时。
站在崖台最外侧岩石上的莱诺斯忽然睁开了眼。
冰蓝色的眸子,在暮色里亮得像星辰。
“来了。”
淡淡的两个字,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传遍了整个崖台。
所有人都愣了一下。
贝鲁先是一怔,随即心脏猛地一提。
什么来了?
没人说话。
山风忽然停了。
林间的虫鸣鸟叫,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一股沉重的威压,缓缓从高空降临。
像是有什么大人物,正在破开云层,降临此地。
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抬起头,望向天空。
暮色沉沉的天空之上,云层缓缓分开。
一道身影,缓缓从云层之中显现出来。
那人一身深灰色侯爵礼服,外披黑色镶金边的披风,被高空中的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年纪约莫四十出头,鬓角微微泛霜,面容刚毅,颌下短须修整得一丝不苟。
他就那么静静悬浮在半空,双脚虚踏,周身天空骑士的威压缓缓铺开,笼罩了整片林地。
艾伦·诺伍德侯爵。
他来了。
诺伍德的目光,居高临下,扫过下方的崖台。
最终,定格在了崖边那道白袍身影之上。
空间系大魔导师。
诺伍德的眼神,微微一沉。
忌惮,审慎,还有几分凝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