扎伊纳布林地的边缘。
参天古树渐渐稀疏,斑驳的阳光穿过枝叶洒下来,落在厚厚的腐叶上,印出细碎的光斑。
树影里,蹲着两条身影,都裹着洗得发白的粗麻布头巾,脸上抹着炭灰,穿着破烂的麻衣,看着跟林子里横行的盗匪没半点分别。
塞斯是个皮肤黝黑的壮汉,肩膀宽得像扇木门,胳膊上虬结的肌肉把麻布袖子撑得紧绷绷的,腰间别着一把豁口战斧,斧刃磨得发亮,怎么看都是占山为王的匪首模样。
他捅了捅旁边的多马,粗着嗓子哈哈大笑,声音压得很低,震得树叶簌簌落。
“我说多马,你这副鬼样子,要是你家婆娘见了,保准认不出来,还当真是哪来的山野盗匪呢。”
多马生得瘦瘦弱弱,肩膀窄窄的,跟塞斯站在一起像根细麻秆。
他扶了扶滑到额头上的头巾,又抹了抹脸上蹭歪的炭灰,低声嘀咕。
“也好意思说我。你这满脸横肉,凶神恶煞的,往那一站,比真盗匪还像三分。真要遇上卫兵,先拿你开刀准没错。”
两人正低声调侃着,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林子深处传过来。
一名同样麻衣打扮的男人快步跑到两人跟前,气喘吁吁,躬身禀报。
“团……团长!前面第三队的搜查队,出去快一个时辰了,一直没回来。派去找的斥候,也没见回音。”
塞斯一听,眼睛顿时瞪圆了,抬手就给那兵丁后脑勺一巴掌,打得对方一个趔趄。
“说了多少次了!出来办事,喊我老大!团长团长的,喊漏了嘴,老子扒了你的皮!”
那兵丁愣了愣,连忙捂着脑袋点头:“是……是,老大!小的记住了!”
塞斯啐了一口,搓了搓大手,脸上露出兴奋的神色,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。
“嘿,搜查队没回来,那指定是撞上正主了。看来是找到那群肥羊了!”
他说着猛地站起身,扯着嗓子冲身后林子里一喊,声音粗豪,活脱脱一副匪首做派。
“小的们!抄家伙,跟老子走!捉肥羊去!”
“哦——!捉肥羊!”
林子里稀稀拉拉响起一片呼应声,跟着站起来百十来号人。
个个都是麻衣裹身,脸抹炭灰,手里拿着刀剑斧钺,看着跟一群乌合之众一模一样。
可若是仔细看,便会发现他们步伐沉稳,眼神锐利,兵器都是制式精钢打造,刃口寒光凛凛,根本不是寻常盗匪能有的家当。
多马也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落叶,眉头却微微皱着,语气冷静,带着几分审慎。
“塞斯,别大意。能带着蒸汽机械傀儡跑商路的,绝不是普通商人。看那商队的排场、护卫的素质,多半是哪位侯爵麾下,那样麻烦可不小。”
塞斯脸上的笑意收了收,重重点了点头。
他再浑,也知道轻重。
“老子晓得。所以才要快。一拥而上,速战速决,抢了货物就走,不留活口。等他们反应过来,咱们早回去了。这荒山野岭的,谁能查到咱们头上?”
多马轻轻叹了口气,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。
“说起来也是可笑。想我多马,堂堂骑士团长,有一天居然会干起打家劫舍的勾当。传出去,怕是要笑掉同僚的大牙。”
“得了吧你。”
塞斯嗤了一声,拎起战斧率先迈步,“现在领地里,连军饷都发不出来。少废话,走了。”
说罢,他猫着腰钻进了密林深处。
多马摇了摇头,也快步跟上。
百十来道身影鱼贯而入,悄无声息地没入幽暗的密林之中,朝着高地崖台的方向摸去。
山林间寂静无声,只有风吹枝叶的簌簌声,一张劫掠的大网,正朝着贝鲁的商队缓缓收拢。
……
雄狮领,穆斯塔法城。
这座雄踞丘陵之上的城堡,规模不大,城墙也算不上巍峨,全用当地的青石砌成,墙缝里都长出了杂草,看着有几分简陋破败。
这里原本是丘林行省与比阿特丽斯行省交界的边角地带。
一半归亚居拉·布劳恩侯爵,一半归维维安·哈迪侯爵,都是没人在意的荒僻地界。
直到半年前,蓝宝石大公一道敕令下来,两位侯爵各割出这一块边境封地,划给了从科林多行省撤离的艾伦·诺伍德侯爵。
诺伍德便将这两块拼起来的领地命名为雄狮领。
把这座小小的城堡改名为穆斯塔法城,定为主城。
说是侯爵领,可疆域之狭小,物产之贫瘠,也就比寻常伯爵领大上些许,名不副实。
城堡的主塔书房里,艾伦·诺伍德侯爵站在窗前,望着窗外起伏的枯黄丘陵。
他一身深灰色的贵族常服,料子是上好的呢绒,却已经有些旧了,袖口磨出了淡淡的毛边。
他年纪不过四十出头,正是春秋鼎盛的年纪,鬓角却已经泛了白,眉宇间常年锁着化不开的郁色。
头也不回,开口问道,声音带着几分沙哑。
“出去‘狩猎’的队伍,有消息传回来吗?收获如何?”
身后的政务官连忙躬身回话。
“回侯爵大人,前几日传回来的消息,这一趟收获颇丰。金币、粮食、布匹、还有几箱上好的香料和魔兽材料,全都折算下来,足够咱们整个军团一年的开销了。”
诺伍德侯爵闻言,紧绷的肩膀才微微松弛下来,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那就好。”
所谓的“狩猎”,便是让麾下骑士团伪装成盗匪,在边境林地劫掠过往商队、村镇,补贴军用。
说起来不光彩,有损贵族体面,可他也是没有办法。
想当年,他在科林多行省坐拥广袤封地,城镇林立,何等风光。
他艾伦·诺伍德,也是王都叫得上号的实力派侯爵。
可就因为大公一道迁徙令,便要把经营了半辈子的领地,全数割给迁入的兽人部族。
他带着全部家臣、卫兵,千里迢迢迁到这破地方,就得了这么两块巴掌大的贫瘠封地。
人口稀少,土地贫瘠,商贸凋敝,连像样的税基都没有。
可他麾下还有整整一个军团的卫兵要养,还有追随他多年的家臣、封臣、百姓,一张张嘴都等着吃饭。
就靠雄狮领这点赋税,根本入不敷出。
若是再不想办法,用不了两年,军队就得哗变,家臣就得离散。
被逼无奈,他才出此下策。
借着两省边境流民四起、盗匪横行的乱局,让麾下士兵伪装成盗匪,劫掠过往的富裕商队,补贴军用。
“等塞斯他们这趟回来,就让队伍先撤回来,安稳一阵子。”
诺伍德缓缓开口,语气沉重。
“亚居拉和维维安那边,已经察觉到不对劲了,都在调遣骑士团,安排全面围剿境内盗匪。再不走,怕是要栽进去。真被抓住把柄,麻烦就大了。”
“是,大人。属下这就传信过去,让他们完事之后立刻折返,不要恋战。”
政务官躬身应道。
诺伍德却冷哼了一声,语气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怨气。
“说起来真是可笑。”
他转过身,走到书桌前,一拳轻轻砸在摊开的领地地图上,指节微微泛白。
“经营了半辈子的科林多,说让就让,就为了给那些兽人腾地方。我诺伍德家族世代镇守边境,没有功劳也有苦劳,到头来就落得这么个下场。”
他心中愤懑,却半点不敢表露在明面上。
那是蓝宝石大公的命令。
公国之内,谁敢违抗大公的意志?
便是再不满,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。
政务官垂着头,盯着地面的石板缝,不敢接话。
这种牢骚,不是他一个小小政务官能附和的。
诺伍德自嘲地笑了笑,坐回椅子里,揉了揉眉心,连日的操劳与焦虑,让疲惫感扑面而来。
“再这样下去……”
他低声喃喃,语气里满是无奈。
“再这样入不敷出,也只能裁撤一部分骑士团了。”
偌大一个侯爵,竟落到要靠劫掠维持生计,还要裁撤军队的地步。
说出去,都没人信。
窗外的风卷着尘土,吹得窗户哗哗作响。
诺伍德望着地图上狭小的雄狮领,眼神晦暗不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