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说完，转过身，走到赵兰香身边，弯下腰，在赵兰香肩膀上拍了拍。“妈，你咳嗽，我去给你找点药。吃了好得快。”
她转身走进了走廊，步子不快不慢，马尾在身后甩来甩去。
赵兰香靠在沙发上，眼睛闭着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。她的嘴角还往下撇着，但已经不说话了。
张桂站在厨房门口，看着李莉莉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，手指在围裙上揪得更紧了。
赵兰香过了一会儿，睁开眼睛，撑着扶手站起来，声音不大。“张桂啊，你是不是还在怨妈啊？”
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、让人听了心里发紧的颤抖。“妈是对不住你和恒远。妈这就走，不在家里待着碍你们的眼。”
说完，她撑着扶手站起来，往门口走。步子不快不慢，一只手扶着墙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。
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。顾宏博站在门口，手里拎着一个布包，棉袄敞着，领口歪着。
他看到赵兰香往门口走，又看到张桂站在厨房门口，脸一下子沉了下来。他把布包放在地上，走过来，声音不大。“娘，怎么了？”
赵兰香摆了摆手，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。“没事。你媳妇看我不顺眼，我走就是了。”
顾宏博转过头，看着张桂，眉头拧着。“你又跟娘吵什么？”
张桂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，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，又尖又利。“我吵什么？你问问你娘，她一开口就要借我新买的棉袄。八十块买的，她自己舍不得买，开口就要借。借了能还？她什么时候还过东西？”
她的声音越来越大，手指在围裙上戳着，戳得围裙的布料凹进去一个坑。
顾宏博的脸涨红了，声音大了一些。“不就是一件衣服吗？你拿出来给娘穿几天怎么了？穿一下又不会少一块肉。”
他朝张桂摆了摆手，像是在赶一只苍蝇。“去去去，把衣服拿出来。”
张桂瞪了顾宏博一眼，嘴唇动了好几下，想说什么，又咽回去了。她转过身，走进自己的房间，把门关上了。
房间里传来开柜门的声音，过了一会儿，门开了。张桂从里面走出来，手里拿着那件暗红色的棉袄。棉袄叠得整整齐齐，她抱在怀里，走到赵兰香面前，把棉袄递过去。
赵兰香接过棉袄，翻开看了看，手指在料子上摸了一下，又摸了一下。她把棉袄披在身上，系了一颗扣子，转过身，对着穿衣镜照了照。
顾宏博站在客厅里，看着张桂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，又看了赵兰香一眼。
“娘，恒远的婚事怎么办？”
赵兰香靠在沙发上，眼睛半闭着。“咱恒远要工作有工作要像猫有相貌，急啥，兴许以后就找到更好的了。”
顾宏博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。“娘，您这话说得，有本事你给他介绍一个比黄敏家世很好的。”
赵兰香撇撇嘴，“你等着，等我找你爸去说。”
顾宏博一下子就蔫了，他爸能理他们才怪。
*
顾恒远又去找黄敏了。他骑着自行车，骑了半个多小时，到了黄敏家的巷口。
走到黄敏家门口，他停下来，整了整衣领，把棉袄的扣子系好，抬手敲了三下。笃，笃，笃。
里面没有动静。他又敲了三下，还是没有人应。他站在门口，等了一会儿，又敲了三下。
门开了一条缝，黄敏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，半边脸，一只眼睛。那只眼睛红红的，像是哭过。
“你怎么又来了？”她的声音又小又哑。
顾恒远的手在门框上撑了一下，咧开嘴笑了一下。“我想你了，想每天都能看见你。”
黄敏看了他一眼，把门打开，让他进来了。堂屋里没有人，茶几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水，旁边有一本书，翻到一半扣在桌上。
顾恒远走过去，在沙发上坐下来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。黄敏坐在另一张沙发上，低着头，手指在膝盖上划着。
“小敏，你爸妈还是不同意？”
黄敏没有回答。她的嘴唇动了一下，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。“我劝了很多次了，他们有松动，你先别急，等年后，我在好好做他们的思想工作。”
“小敏，那些事跟我没关系，我奶奶也是无辜的，不要因为不相干的人影响我们的事情，我们这么相爱，你舍得和我分开吗？”
黄敏抬起头，看了他一眼。
顾恒远站起来，走到黄敏面前，蹲下来，伸出手，握住了她的手。
“小敏，你再给我一次机会。我去你家，跟你爸妈好好说。我保证，以后我家里人一定会对你好，把你当成亲生女儿疼，你会很幸福很幸福。”
黄敏的手在他手心里动了一下，没有抽走。她的嘴唇动了好几下，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。“你让我再想想。”
顾恒远站起来，在她头顶上拍了一下。“好，我相信你。”
黄敏的父母回到家，黄敏继续劝说父母，“爸妈，我和恒远是自由恋爱，主席说了现在婚姻自由，你们不能这样独断专行，恒远说了他会一辈子对我好，如果以后我嫁的人还不如恒远，我会恨你们一辈子的，爸妈，你们就成全我这一次吧，我求你们了。”
父母没有办法，不答应女儿就和自己离心了，只能硬着头皮再去一次，不成最好，成了，按他们的身份，大不了让恒远出来，少和家人联系，他们也不是不可以接受这个女婿。
一家人往恒远家走去，远远地看起外面就听到院子里喧闹的声音。
黄敏站在院子中间，脸涨得通红，嘴唇抿成一条她的母亲站在她旁边，手搭在她肩膀上，脸色也不好。她的父亲站在门口，手里夹着一支烟，没有抽，烟灰烧了一截，掉在地上。
顾恒远站在院子里，看着这一切，脸上的笑僵住了。他往前走了一步，站在黄敏面前。
“小敏，这、这是怎么了，你们怎么来了，没有提早和我说一声？”
黄敏没有看他。她看着院子里闹哄哄的几人，脸色变了变。
她的嘴唇动了好几下，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，又轻又飘。
“恒远，这就是你说的你们家里人对人和善，婆媳和睦？我嫁进来一定会把我宠得跟女儿一样的好家庭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