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郊外,秋风萧瑟,郊野间一处山门藏于青翠间隐现,正是那玄真观。
观门前,古松参天,枝叶婆娑如老僧披氅,风过处,松涛阵阵,似低吟着道家不朽的玄机。
赖二在前引路,马鞭一指,赔笑道:
“公子先在观外歇息片刻,容小的前去跟老太爷通禀一声。”
“观中清静,公子莫要乱闯,惊了那些道童们。”
西门庆闻言,翻身下马,将缰绳递给寿儿,双手负后,闲庭信步般踱到观门前。
那马儿还喘着粗气,鼻息热腾腾的,似也感受到了这山门前的肃穆。
他抬头打量,只见玄真观规模不大,门楣上匾额题着“玄真观”三字,笔力遒劲,隐有仙气。
门前庭院方正,两位年轻道童正执帚洒扫,一左一右,动作匀停如行云流水。
那左边的道童,约莫十八九岁,眉清目秀,身形修长,扫帚挥动间,袖袍轻荡,腰肢微扭,动态间透着股子少年人的劲健与灵动。
右边的那个稍矮些,脸庞圆润,唇红齿白,洒水时那水瓢挥洒,银线般的水珠溅起,映着晨光,晶莹剔透,洒落在他青布道袍上,湿痕渐开,隐约勾勒出袍下肌肉的轮廓。
西门庆少时在清河县偶得奇遇,也粗通些拳脚把式,眼力毒辣,一瞧这俩道童,从身形到动作,步履稳健,扫帚落处似有暗劲,绝非寻常庙宇的闲散小童。
不由间心下暗赞:原身爷爷这玄真观,藏龙卧虎啊!”
平日里府中那些家丁护院,个个粗鲁如牛,哪比得上这道童的轻灵?
莫不是爷爷炼丹修道,顺带练就了一身玄妙功夫?这老东西,表面上不问世事,骨子里怕是深不可测。
西门庆嘴角微勾,眼中闪过一丝市井枭雄的狡黠:
“既来之,则安之。若是福,便笑纳;若是祸,我西门大官人,也叫他这道家仙人尝尝凡尘的辣手!”
赖二过去通禀,那左边道童上下扫了他一眼,眼神清澈如泉,却带着丝不近人情的疏离,只微微点头,继续洒扫,帚尾扫过青石板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,似在低语着观中的清规。
赖二也不恼,熟门熟路地进了侧门,片刻后折返,脸上堆笑:
“老太爷有请,公子随小的来。”
西门庆点头,随他入得观内。
观中格局简朴,却处处透着股子不凡。
正中一棵不老松,须发苍劲,盘根错节,枝干间挂着几串风铃,风过叮当作响,似天籁之音,撩拨人心底的尘埃。
松下,正殿供奉三座神像,元始天尊居中,左侧灵宝道君,右侧太上老君,香炉中青烟袅袅,缭绕不绝,空气中弥漫着檀香的绵长,淡淡的,似能洗涤凡心。
殿中往来者皆是年轻道童,个个青衫飘飘,步履轻盈,手中或捧经卷,或执拂尘,行走间腰肢微晃,袖摆如云,动态柔和中带着道家的飘逸,似一群白鹤在云间翱翔。
西门庆目光一转,从殿门窗隙间扫过,不由暗自赞叹,竟还有几位姿容不菲的女道姑,在殿侧抄经。
看着年岁不大,约莫二八芳龄,头上挽着道髻,脸庞素面朝天,却白腻如玉,眉如远黛,眼似秋波。
执笔抄经时,笔走龙蛇间那手腕细长如玉藕,直勾的人想入非非。
抄毕,只见小道姑起身舒展,腰肢后仰,那道袍下的曲线霎时隐现,大的叫人移不开眼。
余光所见直撩得大官人心头火起:
“这道家清修之地,竟藏着这般人间绝色!”
“比起府中那些丫鬟媳妇,却多了股子出尘的野性,似兰花在幽谷中悄然绽放,香而不妖,媚而不俗。”
忍不住心头暗计,若有机会,定要尝尝这道姑的“清规戒律”,叫她那素袍下的娇躯,在凡尘欲火中融化成一滩春水……
赖二在前引路,不敢多言,只低声提醒:
“公子莫要东张西望,老太爷最厌尘心。”
西门庆笑了笑,心道:
“这爷爷,倒是个会享受的,修行也不忘红袖添香,想想自己在清河县时那些排场简直拿不出手。”
两人绕过正殿,拐入一处偏殿。
殿门半掩,门外一株海棠,枝叶疏落,零星几瓣落英,似少女的红泪,点缀在青石阶上。
赖二推门而入,拱手道:“回老太爷,蓉大爷来了。”
随后挥手将西门庆请进去,便轻轻关上了大门,那门扇合拢时,发出低低的吱呀声,似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,只余殿中一室的清幽。
西门庆入门立定,先是一番细细观察。
只见殿中陈设古朴,上方正中供着道家元始天尊的画像,老者须眉皆白,坐姿端庄,手持拂尘,眼神深邃如渊,似能洞穿人心。
供案上除贡品外摆着一盏青灯,灯芯微颤,映出殿中淡淡的金影。
供案后,是正面朝西门庆打坐修玄的一老道——正是原身爷爷贾敬。
他须发如雪,道袍宽大,盘坐蒲团,双手置于膝上,指尖微曲,似在掐诀行功。
脸庞虽苍老,却骨相清奇,鼻梁高直,唇薄如刃,周身气机绵长,呼吸间隐有白气吞吐,似与天地相合。
左侧一堂书架,高及屋檐,层层叠叠,摆满经卷道籍,《道德经》、《南华真经》、《黄庭内经》,一应俱全,书页泛黄,散发着淡淡的墨香。
书架旁一方书桌,桌上摊开一卷未完的丹方,笔墨纸砚齐备,砚中墨汁犹新,似刚搁笔不久。
右侧看似是道士坐卧起居之所,一张竹榻,铺着薄被,榻边一几,搁着茶盏,盏中残茶尚温,茶香袅袅,似兰似麝,绵长入鼻。
书桌靠近窗户处,还设了一围茶座,窗外四周植着几竿翠竹,竹叶婆娑,风过沙沙,想是与友品茶对弈之所。
堂中左右各有一梁柱,粗壮如龙,柱上从右至左题着一幅对联:
“天地无私,为善自然获福”;
“圣贤有教,修身可以齐家”。
字迹龙飞凤舞,笔力雄浑,墨色乌黑,隐隐透着股子讳莫如深的意味。
西门庆莫名感觉,这老道虽未开口言一语,但其身上处处气质品格,竟比以往他见过最大的官——料那蔡太师在其面前,恐也要谦恭候让三分。
西门庆心下暗叹:
怪不得府中那些贾珍贾赦之辈,个个醉生梦死,争风吃醋,何只凭个‘贾’字就能享尽富贵荣华,原来家里真正的顶门柱子在这藏着呢。”
西门庆先将那份属于大官人的桀骜之气稍稍收敛了几分,同时唯恐开言吵到老道。
他整理了一下衣袍,撩起前襟,轻轻地、却是端端正正地跪在了冰凉的青砖地上,就在贾敬蒲团前三步之遥。
垂首敛目,一言不发,如同最恭顺的晚辈,静候老者从入定中醒来。
殿内一时间寂静无声,唯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,以及那似有若无、仿佛停滞了流动的空气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,地上寒意透过衣衫,侵入膝骨。
西门庆却恍若未觉,前世他能屈能伸,为了利益,比这更难熬的跪都经历过。
此刻,他心中盘算的,是如何应对接下来的对话,如何从这老狐狸口中探出虚实。
一炷香时分悄然流逝。
殿中香炉青烟渐疏,那老道忽然打了个收功的架势,双臂微展,肩头一沉,似卸下千斤重负。
只见贾敬眼皮都未曾抬起,仿佛对着空气,淡淡地吐出一句话,声音不高,却清晰异常,带着一丝久未开口的沙哑,更有一股洞悉世情的冷漠:
“求卦烧香,不去问真君,跑来我这一跪不起,是为何故啊?”
西门庆闻言,脊背一凛,那声音不疾不徐,却带着股子洞若观火的锐利,直戳他心底。
他轻声答话,语气恭敬中带着一丝市井的油滑:
“回爷爷的话,蓉儿多日不听爷爷教诲,心中时常惶恐,唯恐有朝一日行将踏错,玷污了门楣。”
“今日……今日是心中惦念,特意来看望爷爷了。”
“哦?”贾敬鼻腔里哼出一个单音,尾音微微上扬,带着说不尽的意味。
随后嘴角微动,似笑非笑道:
“原来是我贾家‘铮子’来了。”
他刻意在“铮子”二字上微微一顿,
“爷爷竟是老糊涂了,不知咱家这铮子,是铁骨铮铮的铮……”
他顿了顿,缓缓睁开眼,那双眼睛如古井无波,清冷寒霜般扫过西门庆的脸庞,锐利如刀,似能剖开人心肺腑,
“还是父子兄弟间,‘争’风吃醋、‘争’一女色的争!?”